省體育中心副館，早上八點四十。
場地不大，四片標準羽毛球場並排鋪開，頂燈全亮，空調溫度調得剛好。
觀眾席只開放了兩排，稀稀拉拉坐著十幾個人，大多是各隊的帶隊教練和家長。
陸星野站在三號場地的發球線後面，左手捏著球托，右手握拍。
對面那個男孩穿著省體校統一的白色訓練服，胸口繡著編號「06」。個子比陸星野矮半個頭，站位中規中矩，重心微微前傾。
裁判舉手：「準備好了？」
陸星野點頭。
哨響。
球被輕輕送出去，划過網帶，落進對方右半區。
06號接發球回了一個高遠球到底線，動作標準得像教科書。
陸星野沒退。
他側身，拍子一抖，正手位直接把球頂回去，落點卡在對方反手位半場的位置。不深不淺，不急不緩。
06號往後撤了一步接住，回了一拍直線。
陸星野還是沒大幅度移動。
腳步碎碎地調了兩下，身體微微一轉，球又回去了。
這一分打了八拍結束，06號最後一球下網。
蘇寒坐在場邊唯一一把摺疊椅上，手裡攥著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面無表情。
打法完全按照他賽前布置的來。
陸星野的步伐幅度壓到了最小，整個人像是被釘在場地中間一個三米見方的區域裡。
所有回球都不追求一拍打死，只往對手最彆扭的位置送。
06號的球路他賽前看過錄影，發接發穩定，正手位有一板還行的殺球，但變化少。
這種對手不需要動腦子。
第一局打到15:10的時候，06號叫了暫停。
陸星野走回來，拿毛巾擦了一下額頭。沒什麼汗。
「膝蓋？」蘇寒問。
「沒感覺。」
蘇寒掃了一眼他的步伐習慣記錄，什麼都沒說，點了下頭。
暫停結束，回到場上。
06號明顯換了策略，開始往陸星野的正手底角大力推球，想把他的跑動範圍拉開。
陸星野退了半步，正手位一板切回去，落點精準地落在網前。06號衝上來挑球，被一記平推穿過身體空檔。
21比15。
沒什麼值得多說的比賽。
陸星野回到場邊坐下，蘇寒遞了瓶水過去。陸星野擰開喝了兩口，目光掃了一眼旁邊一號場地正在進行的比賽。
「別看了。」蘇寒把對陣表折起來塞進口袋，「下一場十點半，對手是八號位那個速度型的，姓魏。你先去後面活動一下膝蓋，別讓它涼了。」
陸星野站起來往場館後面的熱身區走。
他經過觀眾席前排的時候，省體校那邊兩個教練正湊在一起說話。
聲音不大，但副館就這麼點地方，他聽得見。
「這孩子步伐有問題吧？你看他全程跑動範圍，也太小了。」
「像是在保護哪條腿。膝蓋還是腳踝？」
「不好說，但球感和線路確實不錯。就是這種打法上限低，碰到真正的強手拉不開。」
陸星野沒停步，拐進了熱身區的門。
十點二十五分，第二場。
對手八號位的魏姓男孩比06號強不少，一上來就亮了速度。
發球之後直接跟上網前搶攻，前三分快得讓陸星野幾乎沒有思考時間。
1比3落後。
蘇寒坐在椅子上，手搭在膝蓋上，沒有任何要喊暫停的意思。
陸星野站在底線後面等對方發球。
他的呼吸比剛才快了一點。
球過來了。
陸星野接發球的時候，出手慢了半拍。
不是反應不過來，是故意的。
球回到對方中場偏後的位置，弧度高了一些，給了對方一個不太好借力的角度。
魏姓男孩正處在往前沖的慣性里，被這一拍逼著急停往後退，步伐亂了。
他強行起跳殺了一板，但角度被壓住了，球到陸星野正手位中場，不快。
陸星野不緊不慢地擋了一個網前。
對方衝上來的時候已經晚了。
3比3。
蘇寒嘴角動了一下。
這孩子。
接下來五分鐘，陸星野把節奏徹底拖住了。出球的速度忽快忽慢，對手被打得根本找不著拍子。
魏姓男孩越打越急，第九分的時候連續被兩個假動作騙得失去重心，第三次回球時直接把拍子往地上一頓。
裁判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11比7交換場地。
第二局對方調整了打法，不再一味搶攻，但陸星野的節奏控制已經完全碾壓了他。
21比17。
陸星野走回場邊，呼吸比第一場明顯快了一些。額頭上有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滑。
蘇寒遞水過去：「膝蓋怎麼樣？」
陸星野彎腰活動了兩下腿，直起身來：「沒事，還能打。」
蘇寒看著他回答時右手下意識按在膝蓋護具邊緣的動作，沒吭聲。
第二場的強度已經讓他開始不舒服了。
「先去冰敷十五分鐘。」蘇寒從包里掏出冰袋扔給他，「下午的場次兩點才開始，時間夠。」
陸星野接過冰袋，轉身往休息區走。
觀眾席最後一排角落的位置，一個戴棒球帽的中年男人把身子往椅背里靠了靠。
他穿著件深灰色的衝鋒衣，帽簷壓得低，如果不仔細看，跟普通來看比賽的家長沒什麼區別。
旁邊坐著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手裡拿著平板電腦，螢幕上記著剛才兩場比賽的資料。
「方教練，怎麼樣？」年輕人壓著聲音問。
方正陽沒摘帽子，目光從陸星野消失的方向收回來。
他沒直接回答，沉默了幾秒。
「把下午的對陣表調出來。」
年輕人手指在螢幕上劃了幾下，把表格遞過來。
方正陽接過平板，眼睛掃到第三場對陣欄的位置，盯了兩秒。
「齊默凡。」他念出這個名字，把平板還回去，「我要看他打這一場。」
年輕人愣了一下：「齊默凡上屆全國少年賽第四，省隊正式編制的。這個陸星野前兩場都在收著打，真碰上硬茬子……」
方正陽把帽簷往上推了推，露出一雙不算大但很沉的眼睛。
「他當然在收著打。」
年輕人沒聽懂：「什麼意思？」
方正陽沒解釋，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腰，往出口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三號場地。
「這孩子膝蓋有傷。但他兩場比賽，膝蓋那條腿一次都沒發過力。你琢磨琢磨這是什麼意思。」
年輕人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方正陽走出了副館大門。
下午一點五十分，對陣名單貼到了場館入口的公告板上。
蘇寒站在公告板前面，手插在兜里。
第三場：陸星野vs齊默凡。
齊默凡，十三歲，省隊正式編制。上屆全國少年賽男單第四。
就是昨晚食堂里，剃著板寸，一直盯著他們這邊看的那個男孩。
蘇寒把名單看了兩遍，轉身往休息區走。
陸星野正坐在長椅上，膝蓋敷著冰袋，手裡握著那個手指訓練器在捏。
蘇寒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下午的對手出來了。」
陸星野抬頭看他。
「齊默凡。」
陸星野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捏訓練器。
「全國第四那個？」
「對。」
蘇寒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開啟一段錄影遞過去。
「這是他三個月前在粵省邀請賽的半決賽。你看看。」
陸星野接過手機，目光落在螢幕上。
畫面里的齊默凡跟昨晚食堂里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完全不同。場上的他進攻兇狠，步伐快得幾乎看不清腳下的動作，正手殺球角度刁鑽。
陸星野看了三十秒，把手機還回去。
「力量比魏那個強多了。速度也快。」
「你前兩場的打法，在他面前撐不住。」蘇寒把手機收好，直視陸星野的眼睛，「他不會給你慢慢拖節奏的機會。」
陸星野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膝蓋。冰袋下面的護具已經被汗浸濕了，貼在皮膚上。
「那怎麼打？」
蘇寒還沒來得及開口，休息區的門被推開了。
齊默凡走進來，目光直接掃到了陸星野身上。
他在門口站了兩秒，嘴角往上一挑，路過陸星野面前的時候減慢了腳步。
「膝蓋還行吧？」
陸星野抬頭看他。
齊默凡沒等回答，徑直走向另一頭的長椅，拉開包拿出球拍，開始纏手膠。
蘇寒看著齊默凡的背影，嘴裡擠出兩個字：「有意思。」
他轉回頭，湊近陸星野耳朵邊，壓低了聲音。
「聽好，這場不能再藏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