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翎護膝的溫熱從膝蓋滲進骨頭縫裡,順著脛骨往下淌,像一條細細的熱流鑽進了整條右腿。
陸星野愣了一拍。
他踩了一下地。
右腳掌壓實地板,力道從腳趾傳到腳跟,再從腳跟反彈上來——經過膝蓋的時候,什麼都沒發生。
沒有痛。
他又踩了一下,這次用了七成力,膝蓋承接住了力量,韌帶沒有發出那種令人牙酸的摩擦訊號。
陸星野抬頭看向教練席。
蘇寒對他點了一下頭。
就一下。
陸星野把球拈起來,轉身走回發球位。
蘇寒的手指已經按上了面板。
【名師領域·指點迷津·對目標:陸星野·使用】
【剩餘次數:1/5】
五分鐘。
他在心裡拆解這個數字——三分,每分控制在一分半鐘以內。
夠了。
傳遞內容在零點三秒內注入完畢:林昊天在大比分落後時的三種心態切換模式。
第一種,孤注一擲,全部拉開突擊頭頂區。
第二種,收縮防守等失誤,回球高度會比正常低兩到三厘米。
第三種,也是最危險的一種——放棄策略,純靠本能打球,出手速度會突然快半拍,但落點規律性極強,七成機率壓直線。
陸星野接到這些資訊的時候,球剛好拋到最高點。
他的拍面迎上去,手腕翻轉,發球出手。
球落在林昊天反手位前場,貼著白帶翻過去。
林昊天上步挑球,選擇了高遠球壓底線——標準的第二種模式。
收縮防守。
陸星野的身體已經在回球出手前完成了後退。
右腳蹬地,膝蓋傳來的不是刺痛,而是一種結實的支撐感。
他起跳了。
不是假動作。
雙腳離地,拍頭舉過頭頂,肩膀、腰腹、手腕——整條動力鏈在空中擰成一根鞭子,從根部抽到末梢。
殺球。
球從最高點砸下去,穿過林昊天的防線,釘在底線內側十公分的位置。
「啪——」
球速顯示屏上的數字跳了一下。
261。
不是陸星野的最高紀錄,但此刻的林昊天已經來不及做任何反應。
19比14。
解說台上傳出一聲走調的嘶吼。
「他跳了!」
「陸星野起跳了!他的右膝——他在起跳!」
「你們看到了嗎——這個孩子三分鐘前還單膝跪在地上站不起來!」
看台上的聲浪像開了閘的水,從四面八方湧進場地。
趙鐵柱站起來的速度太快,椅子往後倒了,砸在姜大山腳背上。
姜大山沒躲,眼眶紅了,但兩隻手還在拍,一下一下,又重又穩。
沈念站著沒動。
她的目光釘在陸星野落地後的右腿上——膝蓋沒有內扣,腳掌平穩地踩住了地板,沒有任何代償動作。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抿緊了。
唐糖的指甲掐進了林小魚的手背。
林小魚沒吭聲,反手把她的手攥住了。
網對面,林昊天彎腰撿起球。
他的手指捏住球頭,指節發白。
三分鐘前那個跪在地上爬不起來的人,現在從空中把球砸在他臉前。
他經歷過落後,經歷過被追分,經歷過技戰術被破解。
但他沒經歷過這種事。
對手的膝蓋廢了,天賦燒乾了,體能見底了,變成了一個普通的十四歲少年——然後又活了過來。
林昊天發球,手腕在出手的瞬間抖了一下。
球偏了。
他自己都看到了那個偏差——發球弧線高了三厘米,被陸星野直接撲上來推了一拍直線。
球擦著邊線內側落地。
20比14。
「出界!」林昊天下意識喊了一聲。
司線員沒有舉旗。
林昊天閉上嘴,退回發球位。
他再發球的時候,手穩住了,但腳沒穩住。
右腳踝那個被陸星野盯了整場的位置,在蹬地啟動的瞬間傳來一陣酸脹,步頻比正常慢了零點二秒。
陸星野的回球落在他身前一步半的位置。
他夠到了,拍面撈起來,回球過網。
陸星野等在那裡。
拍子已經舉好了,像在桐嶺後山等一個從樹上掉下來的果子。
輕推。
球貼著網帶翻過去,在林昊天這邊彈了兩下。
20比15。
賽點。
陸星野走到發球線後面,右手拈起球。
蘇寒低頭看面板。
【鳳翎護膝·被動效果倒計時:01:20】
【陸星野·天賦覺醒度:87%】
數字停在87,沒有繼續往上跳。
蘇寒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兩秒。
87離100還遠。
但夠了。
此刻不需要覺醒,不需要突破,不需要奇蹟。
此刻只需要贏一分。
陸星野把球拋起來。
林昊天的眼睛跟著球往上走,他的身體重心壓低,兩隻腳像釘子一樣釘在地板上。
他知道這是賽點,他知道自己要拼,他知道不能再丟了。
發球。
短球,網前。
林昊天衝上來挑球,這一次他選了高遠球——球飛得很高,弧線拉得很長,落點壓在底線。
這是他能打出的最好的防守球。
陸星野往後退。
一步,兩步,三步。
右腳踏在底線附近,腳掌碾了一下地面。
他起跳了。
比這場比賽中任何一次都高。
肩膀開啟,背弓拉滿,拍頭在最高點停了零點幾秒。
他在空中的時間很長。
長到解說員的聲音卡在喉嚨里。
長到看台上一萬兩千人的呼吸同時停了。
長到鄧世傑的手攥住了扶手,青筋從手背上凸出來。
拍子揮下去的時候,陸星野喊了一聲。
不是戰術口號,不是慶祝。
是一個十四歲男孩從肺腑里頂出來的一聲嘶吼。
包含了九歲時在泥地上第一次用鍋蓋抽中塑膠袋的興奮。
包含了暴雨天蹲到腿軟還差二百個馬步時咬碎的牙關。
包含了看著父親背影消失在山路拐彎處時沒有哭出來的那口氣。
球從最高點砸下來,帶著整個身體的重量和五年的倔強,釘在林昊天的半場中央。
林昊天的拍子舉了一半,沒有揮出去。
因為球已經彈起來了。
它滾過地板,滾到他的腳邊,靠著他的鞋尖停下來。
21比15。
比分定格。
全場爆開了。
一萬兩千個人的聲音從四面涌過來,把場館的穹頂震得嗡嗡響。
但陸星野沒有慶祝。
他落地的那一刻,右膝的溫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膝蓋蔓延到整條腿的酸軟,像骨頭裡的支撐結構被人抽走了一根。
他站在原地,拍子垂在身側。
他想走,想跑向蘇寒,想衝過去和趙鐵柱撞一個胸。
但他的腿沒有回應他。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
膝蓋上的護膝已經沒有任何溫度,鳳翎的光澤褪得乾乾淨淨。
從教練席的方向,他聽到椅子倒地的聲音——蘇寒站起來了,戰術板摔在地上,人已經衝出了圍擋。
然後陸星野看到蘇寒的表情。
不是喜悅。
是蘇寒看著他的右腿,臉上所有血色在一瞬間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