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判的哨聲還卡在嘴裡，趙鐵柱的腳已經踩上了擋板。
姜大山伸手去拽他的衣角，沒拽住。
趙鐵柱一隻手撐著擋板翻了過去，兩步跨進場地，球鞋在地板上蹭出一聲刺耳的摩擦。
他跑到陸星野面前。
陸星野站著，拍子垂在右手，人一動不動，像被人從內部關掉了開關。
趙鐵柱愣了一拍。
他低頭看了一眼陸星野的右腿——膝蓋腫成了原來的一倍半，護膝箍在上面，邊緣被撐得發白。
他沒多說，轉身蹲下來，拍了拍自己的後背。
「上來。」
陸星野沒動。
「你聾了？」趙鐵柱回頭瞪他，「上來，我揹你回去。」
陸星野的手搭上趙鐵柱的肩膀，指頭攥了一下，鬆了，又攥緊。
他趴了上去。
趙鐵柱站起來的動作穩得像座山，把陸星野的腿往上顛了顛，往教練席走。
場館裡的掌聲蓋過了所有聲音。
一萬兩千人在拍手，在喊，在吼，但趙鐵柱什麼都沒聽進去。
他只聽見背上那個人的呼吸——又淺又急，貼著他的後頸。
「鐵柱。」陸星野的聲音壓得很低。
「說。」
」……疼。「
趙鐵柱的步子頓了一下。
他沒回頭，牙齒咬了一下，加快了腳步。
教練席那邊，姜大山已經把冰袋鋪開了。
三個——兩個標準運動冰袋，一個是他從場館醫療站多要來的應急包。
他從第二局林昊天開始拖節奏的時候就在幹這件事。每隔五分鐘去醫療站拿一次冰袋，塞進保溫袋裡保持溫度。
沈念站在椅子旁邊，把自己的隊服外套脫下來疊了兩折，鋪在座椅扶手上。
趙鐵柱把陸星野放下來的時候，她把他的右腿托住了，輕輕擱平在外套上。
動作很輕，手指沒有碰到膝蓋。
唐糖蹲在地上，手機開啟了備忘錄，螢幕上是她自己畫的表格——時間、膝蓋角度、腫脹程度、痛感反饋。
她在記錄。
林小魚站在唐糖後面，兩隻手捂著嘴，眼淚糊了一臉。
唐糖頭也沒抬：「你哭什麼？」
林小魚搖頭，說不出話。
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哭。可能是因為趙鐵柱蹲下去的那個動作，可能是因為陸星野說」疼「的那個聲音，也可能只是因為電子屏上」21:15「那三個數字終於定住了。
姜大山把冰袋遞給沈念。
沈念接過來，貼在陸星野的膝蓋側面，手掌壓住邊緣固定。
冰袋觸到皮膚的那一瞬，陸星野的腿抖了一下。
沈念沒鬆手。
「忍著。」她說。
兩個字，沒有語氣波動，和她在球場上打球一樣。
蘇寒走過來了。
他繞過攝像機的長臂，側身躲開了一個舉話筒的記者，三步走到教練席。
陸星野抬起頭。
兩個人對視了三秒。
蘇寒的臉上沒有笑容。他蹲下來，目光從陸星野的膝蓋移到他的手腕。
舊護腕歪了。
比賽最後那記殺球的力度太大，手腕發力的時候把護腕甩偏了半寸，松松垮垮掛在腕骨上。
蘇寒伸出手，把護腕往上推了推，重新扣緊了搭扣，又繞了一圈確認不會再松。
陸星野的嘴唇動了。
「老——」
「別說話。」蘇寒打斷他，「先冰膝蓋。」
他站起來，轉身擋在陸星野和攝像機之間。
鏡頭只拍到了他的背。
頒獎儀式安排在四十分鐘後。
陸星野是被架上去的。
趙鐵柱在左邊，姜大山在右邊，兩個人一人夾著他一條胳膊，三個人走得像一個整體。
陸星野的右腳沒怎麼著地，每走一步左腳用力，身體往趙鐵柱那邊偏一點，趙鐵柱就穩穩地接住那個力。
默契得像他們在男雙場上的配合。
五塊金牌。
混雙，陸星野、唐糖。
男雙，趙鐵柱、姜大山。
女單，沈念。
女雙，唐糖、林小魚。
男單，陸星野。
頒獎台上的電子屏滾動播放著獲獎資訊，每滾一輪，「桐嶺」兩個字就亮一次。
亮了五次。
金牌掛到陸星野脖子上的時候，他低了一下頭，金屬碰到鎖骨，涼的。
他下意識往教練席看。
蘇寒站在台下最遠的位置，靠著場館側門的柱子，雙手插在褲兜里。
隔著整個頒獎區，三十多米。
但陸星野看到了他手腕上那條舊護腕。
和自己腕上戴的那條，同一種灰白色，同一種洗到起球的棉布。
蘇寒的面板在亮。
他沒有抬手去看，系統彈窗自動浮在視野右上角——
【全國U14青少年羽毛球錦標賽·五冠達成】
【評價：SSS+】
【造王者進度：第一階段完成】
【經驗值總計：+142，000】
【當前等級：Lv.5（81%）】
數字還在跳。
下面一行金色：
【史詩返還——覺醒催化劑碎片×3/3·已集齊】
【可手動觸發一名弟子的天賦終極進化】
蘇寒盯著「一名」兩個字看了三秒。
六個弟子。一份催化劑。
他關掉面板。
頒獎台上的閃光燈還在閃，趙鐵柱摟著姜大山的脖子在笑，唐糖舉著金牌湊到林小魚臉旁邊比了個耶，沈念站在最邊上，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她的手指一直在摩挲獎牌的邊緣，來來回回。
掌聲漸漸散了。
蘇寒看到一個人從看台台階上走下來。
方正陽。
國家隊總教練穿著深藍色的運動外套，拉煉拉到最上面，腳步不快不慢。
他走到蘇寒面前，停下來。
蘇寒等著他說恭喜。
方正陽沒說。
「三天後，到國家訓練基地來。」
他的聲音不高，被場館裡散場的嘈雜蓋掉了一半。
「帶你的人。」
蘇寒抬頭看他：「全帶？」
方正陽偏頭看了一眼頒獎台方向——趙鐵柱正把陸星野從台階上架下來，陸星野的右腿懸著，腳尖都沒碰地。
「能走路的先來。」方正陽收回目光，「走不了路的，養好了來。」
他說完轉身就走了，沒有多餘的話。
蘇寒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入口。
場館開始清場。
工作人員在收擋板，燈光一盞一盞滅下去。
蘇寒回到教練席坐下來。
椅子是冷的，陸星野他們已經走了，沈念鋪的外套也收走了，只剩下一個用完的冰袋癟在地上。
他翻開系統面板。
名師領域·指點迷津——剩餘次數：1/5。
五場決賽，四發子彈。
還剩一發。
他不知道要留給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用。
面板底部浮出了一行白色小字，慢慢顯現，像墨漬洇在紙上：
【造王者之路·第二階段：國家舞台·已解鎖】
蘇寒關掉面板，站起來，往場館出口走。
他推開側門的時候，口袋裡的手機震了。
語音訊息。葉青瑤。
他點開。
葉青瑤的聲音從聽筒里鑽出來，氣息不穩，尾音在抖——
「蘇老師，林開遠的技術報告……仲裁委受理了。」
她停了一秒。
「錢世恆被暫停一切職務，等候調查。」
夜風從門縫灌進來，灌了他一脖子。
蘇寒站在門口，手機貼著耳朵，嘴角動了一下。
笑了。
很淡，很短。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抬腿邁出了場館大門。
身後，清潔工的拖把聲在空曠的場地里拖出長長的迴響，和他的腳步聲交疊在一起。
面板上那行白字還亮著。
國家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