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雙鋥亮的義大利手工皮鞋，踩在專業的羽毛球地膠上。
「咯吱，咯吱。」
聲音不大，卻像鼓點一樣，一下下敲在每個人的心臟上。
蘇寒的目光越過為首的男人，落在他身後。
那裡，還有兩個拿著公文包的隨行人員，和一個脖子上掛著專業相機的年輕人。
相機鏡頭蓋沒開，但那人站位的角度，分明是在隨時準備抓拍。
好一招輿論組合拳。
先在網上潑髒水，再派人帶著「誠意」和「記者」上門。
如果自己拒絕，他們立刻就能發出現場通稿——《貪婪教練拒絕資本好意，為私利綁架天才少年》。
如果自己接受，那更是坐實了「賣徒求榮」的罪名。
真是步步算計，滴水不漏。
「蘇寒教練，是吧？」
為首的中年男人終於停下腳步，他站在球場中線，與蘇寒隔著三米遠的距離。
這是一種審視的，居高臨下的安全距離。
他沒有伸手，只是用兩根手指夾著一張名片，輕輕一彈。
名片在空中劃出一道精準的弧線，穩穩地落在蘇寒腳前的地膠上。
「鄙人，魏哲。銳鋒體育，大夏區執行總裁。」
他的聲音很平，沒有情緒，像在宣讀一份與自己無關的檔案。
鄧世傑的臉色瞬間就變了。
「銳鋒體育？」
他低聲在蘇寒耳邊說。
「搞體育贊助和經紀的，背後是幾家跨國資本，路子野得很。他們前兩年想簽林昊天，開價八百萬，被林家拒了。」
蘇寒沒彎腰去撿那張名片。
他的眼神，甚至沒有在那張名片上停留超過一秒。
因為魏哲說完那句話，就再也沒看他一眼。
他的目光，穿過蘇寒，穿過鄧世傑，徑直鎖定了休息室門口，躺在行軍床上的陸星野。
那眼神，蘇寒太熟悉了。
像屠夫在估算一頭牲口的分量。
也像賭徒看到了自己心儀已久的絕世寶馬。
魏哲邁開步子，直接走向陸星預。
他的助理立刻上前，像兩堵牆，不著痕跡地將蘇寒和鄧世傑隔在了一邊。
「攔住他！」
趙鐵柱吼了一聲，就要帶人衝上去。
「站住。」
蘇寒的聲音不大，卻讓所有隊員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
他們看到，蘇寒的臉上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看戲般的平靜。
魏哲走到陸星野的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陸星野，是嗎？」
他沒有去碰那條受傷的腿，而是從助理手中接過一份檔案，直接扔在了陸星野的被子上。
「每年五百萬，簽約五年。這是給你的個人贊助合同。」
「你的一切訓練、醫療、康復，都由我們『銳鋒』全球最好的團隊負責。」
「你的教練，會是前丹麥國家隊總教練，拉斯·克里斯滕森。」
「你的隊友，會是歐洲青年賽的前三名。」
「我們會讓你在兩年內，拿到世青賽冠軍，三年內，打進世界排名前二十。」
他每說一句，休息室里的空氣就壓抑一分。
唐糖和林小魚這些孩子，臉上已經露出了茫然和動搖。
那是對一個超出她們想像的世界的本能反應。
五百萬。
國際名帥。
歐洲隊友。
每一個詞，都像一顆重磅炸彈。
說完，魏哲才終於轉過頭，用一種帶著憐憫的眼神，瞥了一眼蘇寒。
「蘇教練。」
他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帶。
「你的任務完成了，而且完成得不錯。」
「但野路子終究是野路子，靠著一股氣血之勇，能拿到全國冠軍，已經是極限。」
「再往下，就是科學，是體系，是資本。」
他指了指陸星野的膝蓋。
「你也不想，這個孩子因為你那套不科學的壓榨式訓練，最後真的在山裡殘廢一輩子吧？」
誅心。
字字誅心。
他將所有的功勞歸於陸星野的天賦，將所有的過錯，都釘死在了蘇寒的「野路子」和「貪婪」上。
「你放屁！」
鄧世傑再也忍不住了，指著魏哲的鼻子罵道。
「沒有蘇寒，哪有這幫孩子的今天！你算個什麼東西，也配在這裡指手畫腳？」
魏哲像是沒聽到鄧世傑的話，他的眼睛，只看著蘇寒。
他在等蘇寒的反應。
等他暴怒，或者等他辯解。
然而，蘇寒只是靜靜地站著。
這時，一直沉默的陸星野，忽然動了。
他沒有去看那份價值千萬的合同，只是費力地撐起身體，摸了摸自己膝蓋上那厚厚的冰袋。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魏哲。
那眼神，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就像在看一個跳樑小丑。
蘇寒笑了。
他走過去，在所有人錯愕的目光中，一把抽過了陸星可身上的那份合同。
他甚至沒看內容，直接翻到最後一頁。
「嘩啦，嘩啦。」
紙張翻動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嘖。」
蘇寒咂了咂嘴，然後，在魏哲那愈發冰冷的注視下，笑出了聲。
他把合同捲成一個紙筒，在手心裡輕輕敲打著。
「魏總是吧？」
「您這是……打發要飯的呢？」
魏哲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預想過蘇寒的各種反應，唯獨沒有想到這一種。
蘇寒將合同隨手扔給身後的唐糖，然後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千萬。」
他看著魏哲，一字一頓地說道。
「不是合同，是轉會費。」
「或者說，是『買斷費』。」
「一次性付清，現金到帳。這孩子，你現在就可以帶走。」
整個房間，瞬間死寂。
鄧世傑和葉青瑤不敢置信地看著蘇寒。
隊員們的眼神里，充滿了震驚和不解。
只有陸星野，依舊靠坐在床頭，看著蘇寒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了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弧度。
魏哲愣住了。
足足三秒後，他才反應過來。
他眼底那最後一絲偽裝的禮貌徹底消失，取而代代的是一種極致的鄙夷和不屑。
原來如此。
不是風骨高潔，而是嫌錢少。
他最喜歡和這種人打交道了。
因為，能用錢解決的問題，對他來說，都不是問題。
「呵。」
魏哲發出一聲輕蔑的笑。
「早說不就完了，繞這麼大圈子。」
他拿出手機，當著所有人的面，撥通了一個號碼。
「財務部嗎？給我馬上準備一千萬，打到一個對公帳戶上。」
他看向蘇寒，眼神像在看一個待宰的商品。
「帳號。」
蘇寒面不改色，calmly報出了星火羽毛球學校的公共帳戶號碼。
「一千萬，馬上到帳。」
魏哲結束通話電話，臉上是勝券在握的傲慢。
他相信，錢到帳的那一刻，就是這個所謂的「師徒情深」的劇本，徹底撕碎的時候。
五分鐘後。
葉青瑤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她點開銀行APP，臉色複雜地對蘇寒點了點頭。
魏哲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他收起手機，整理了一下西裝下擺，轉身，朝著陸星野伸出了手。
姿態優雅，像是在邀請一位王子。
「好了，鬧劇結束了。」
「陸星野，我們走吧。」
「新的世界，在等著你。」
他的手即將觸碰到陸星野的肩膀。
就在這一刻。
「啪——！」
一聲清脆的響聲，在死寂的球館裡，驟然炸響。
陸星野抬起了手。
不偏不倚，一巴掌，狠狠拍開了魏哲伸過來的那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