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源語氣平淡。
「他們的狗沒牽好,差點撞到那個孩子。我攔了一下,這位先生先動手推我,然後揮拳打我,我只是擋了一下。」
花襯衫男人急了。
「你胡說!是你先掐我的!」
「夠了。」
巡捕面無表情地打斷了他們。
「現場有監控,我們調了再說。你們幾個,跟我們走一趟,去派出所做個筆錄。」
女人的臉色變了。
「憑什麼?我們才是受害者!」
巡捕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誰是受害者,等看了監控就知道。現在,所有人跟我走。」
花襯衫男人還想再說什麼,被巡捕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走就走,誰怕誰?」
他嘴上硬氣,但腳步明顯有些發虛。
巡捕沒有理他,轉身看向方源,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
「你也要跟我們走一趟,做個筆錄。」
方源點了點頭。
「好。」
方源跟在他們後面,步伐從容。
巡捕說是要帶他們回所里,其實也就幾步路的距離。
因為這間派出所就在星州廣場東南角,緊挨著廣場的管理處,灰白色的外牆,門口掛著警徽和牌匾。
這就是夏國的治安。
在星州這樣的省會城市,核心地段派出所的出警速度是按分鐘計算的。
方源心中微微感慨。
以前的他,和派出所唯一的交集就是身份證丟了去補辦,從來沒有想過會因為與人發生衝突來這裡。
「坐這兒等著。」
帶他進來的年輕巡捕指了指走廊里的長椅,然後進了旁邊的詢問室。
方源在長椅上坐下來。
走廊里燈光白得刺眼,不遠處,那對男女坐在另一張長椅上,花襯衫男人翹著二郎腿,嘴裡叼著根沒點的煙,一臉的滿不在乎;女人抱著那條狼狗,小聲嘀咕著什麼,時不時往方源這邊瞟一眼,眼神裡帶著怨毒。
看他們二人的神色,方源就知道他們應該是這裡的常客了。
方源收回目光。
詢問室的門開了,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巡捕走出來,手裡拿著個文件夾。
他先看了一眼那對男女,又看了一眼方源,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一下,最後落在方源身上。
「方源?」
「是我。」
「進來。」
方源站起身,走進詢問室。
……
「方源,情況我們都了解了。」
中年巡捕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
「你攔住狗、保護小孩那一下,確實值得表揚。那隻狗要是真撞上去,那孩子少說也得骨折。你這反應速度,可以的。」
方源沒有接話,等著後面的「但是」。
果然。
「但是——」
巡捕的手指停了下來,目光落在方源的眼睛上。
「後續你扣住人家手腕、把人按到蹲下去那一下,也確實造成了對方軟組織挫傷。人家手腕腫了一圈,你這一把力氣可是不小。」
年輕巡捕在旁邊插了一句。
「小伙子,力氣還挺大。」
方源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中年巡捕擺了擺手,然後用一種「大家都是明白人」的語氣說道。
「我的建議是,這件事就這麼算了。你救了小孩,這是好事,但後續也有不太合適的地方。對方呢,遛狗也牽了繩子,這就是個意外,兩邊各退一步,簽個調解協議,這事就翻篇了。至於那狗主人的醫藥費——」
他看了一眼方源的手。
「我看也沒多大事,抹點紅花油過兩天就好了。你要是有心,道個歉,態度好一點,人家也不會揪著不放。」
方源聽完,沉默了兩秒。
他想過很多種結果,但沒想到是這種「大家各退一步」的套路。
他救了孩子。
對方動手打他。
然後他被要求道歉?
方源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那股翻湧的不適感。
「如果我不接受調解呢?」
中年巡捕的表情沒有變化,但語氣里多了一絲疲憊,像是對這種回答已經聽過無數次。
他也理解,年輕人嘛,終究是氣盛一些。
「不接受調解也可以。那就要走程序了,搞不好還要上法院。你打傷了人,雖然對方有錯在先,但法律上你的行為也算互毆。到時候判下來,對方大概也就是賠點錢、罰點款的事,但時間精力搭進去不值得。」
他頓了頓,看著方源,語重心長地補了一句。
「年輕人,聽我一句勸,別折騰。」
方源嘴角彎了一下,他聽出了中年巡捕話里的意思。
就在他準備開口的時候,他超然的聽力聽到了隔壁花襯衫男人的聲音,隔著牆都能聽出那股囂張勁兒。
「我告訴你們,我家大寶要是有什麼後遺症,我跟那小子沒完!你知道我這狗多少錢買的嗎?三萬八!純種德牧!他那手掐的,狗的脖子都腫了!」
女人的聲音緊隨其後,尖細而急促。
「就是!還有我老公的手,腫成那樣了,醫藥費、誤工費、精神損失費,一樣都不能少!他必須賠!」
中年巡捕皺了皺眉,起身出去了一趟。
走廊里傳來低聲的勸解,但花襯衫男人的聲音越來越大。
「不僅要賠錢,我還要那小子給我道歉!」
方源的拳頭微微攥緊。
明月的聲音適時地在腦海中響起。
「造物主,我查到了那對男女的信息。男人叫趙鵬,三十一歲,名下有一家建材公司,總資產約兩千萬。女人叫孫莉,二十五歲,全職太太。他們那隻狗,在過去兩年內,至少有四次因嚇人、追人引發的糾紛報警記錄。不過每一次都是民事賠償了事。」
方源閉上眼睛,又睜開。
原來如此。
仗著有錢,就肆無忌憚。
那對狗男女應該也是在這方面吃過虧的,所以遛狗還是牽了繩子。
但是你要說他們有多麼的重視?那純粹是扯淡了,因為在他們的邏輯里,能用錢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
而像他方源這樣的普通人,沒錢沒勢,就算占理,最後也只能咽下這口氣,接受巡捕的「調解」,然後灰溜溜地回家。
方源忽然覺得有點想笑。
幾天前,他就是那種人,無權無勢,遇到事情只能忍讓,連請律師的錢都沒有。
但現在不一樣了。
中年巡捕重新走進詢問室,臉上帶著一絲無奈。
「人家不願意調解,非要你賠錢加道歉。你這邊呢,態度怎麼樣?」
方源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靜地看著巡捕。
「我也不會道歉的。」
中年巡捕嘆了口氣,正想再勸兩句,方源先開口了。
「這件事,我會讓我的律師來處理,可以吧?」
詢問室里忽然安靜了。
中年巡捕的筆停在半空中,看了方源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絲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