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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邀請

2026-06-25 13:06:48 作者: 書包仔

  八月中的青雲山鎮,正午的陽光把招待所門口的砂石地曬得發白。鎮口那棵老槐樹上的知了叫得聲嘶力竭,王胖子從悍馬車窗里探出半個身子,沖招待所門口喊了一嗓子:「老李——你那切諾基的機油我給你換好了,自己下來看看黏度行不行!」

  老李從招待所二樓窗戶探出頭,手裡攥著塊擦潛水刀的麂皮,往下看了一眼:「你用什麼標號的?」

  「5W-40,跟你上回在死人潭用的同款。」王胖子揚了揚手裡的空機油桶,桶身被太陽曬得反光,「你那破切諾基的發動機比我家老爺子的血壓還嬌貴,我可不敢亂加。」

  老李從喉嚨里嗯了一聲,把頭縮回去。麂皮擦過刀鋒的聲音重新從窗戶里傳出來,不緊不慢,帶著金屬摩擦特有的細密節奏。

  李長安盤腿坐在招待所前廳的沙發上,背上的紗布昨天剛拆,新生的淡灰色皮膚已經完全覆蓋了三道抓痕,顏色比周圍皮膚略深一度,像三道被身體記住了的印記。他把《百無禁忌錄》攤在膝上,翻到地理志卷新增的苗疆條目,指尖沿那條關於「痋穴」的記錄一行一行划過。從崑崙回到青雲山鎮已近兩周,崑崙之行雖未找到師父和青雲山人,但並非全無收穫——他在崑崙山東段找到了一處廢棄的長生會據點遺址,從中帶回了幾塊刻有倒生樹符號的青銅殘片,與死人潭青銅棺上的符文同源。更重要的發現是一小片殘破的皮紙,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寫著幾味藥材的名字——蘇青黛查證後發現全部是苗疆特產,這為追蹤長生會的苗疆分支提供了第一條具體線索。血引追蹤在崑崙無人區受地磁干擾無法精確定位,但指向了一個大致的方位——西南偏南。正好與周衛國從趙永軍手機坐標中破譯出的另一個加密坐標指向一致。苗寨。人皮紙。恢復的祭祀。

  蘇青黛推開招待所的紗門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轉介函。她穿著一件簡潔的短袖襯衫,袖口挽到手肘,肩上挎著那個從死人潭事件後就一直隨身攜帶的帆布包。函件抬頭是省廳技術科的紅色文頭,發函日期是昨天,內容寥寥數行:苗疆某苗寨發生離奇死亡案件,當地警方初步調查無法確定死因,請求省廳派法醫協助勘驗。死者是寨子裡製作「人皮鼓」的老工匠,名叫龍老庚,苗族,年齡不詳——寨子裡的老人大多沒有準確的出生記錄,只能從外貌判斷約在六十到七十歲之間。屍體表面無外傷,無中毒跡象,但皮膚上浮現出藍黑色紋路,形似某種符文。當地法醫在屍檢報告上寫了「死因不明」,縣局將此案上報省廳,省廳直接轉給了蘇青黛——因為死人潭事件後她已是省內處理「非典型案件」的默認人選。

  她把轉介函放在茶几上,又從帆布包里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抽出裡面的現場照片。照片一共七張,分別拍攝了死者全身、面部特寫、手腕紋路特寫、腳踝紋路特寫、以及案發現場——一間昏暗的木結構作坊,牆上掛滿了半成品皮鼓和各類制皮工具。照片拍攝光線不足,部分細節模糊,但手腕上的藍黑色紋路在閃光燈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清晰度。紋路從手腕內側開始,沿前臂血管走嚮往上蔓延,到肘關節附近漸漸變淡消失,像一張被扯斷的蛛網。紋路的顏色不是刺青的那種藍黑,而是一種更深的、像是從皮膚底下透出來的靛青色,與皮膚本身的顏色形成了鮮明的冷暖對比。

  李長安拿起其中一張手腕特寫,對著前廳窗戶透進來的陽光仔細觀察。片刻後他讓王胖子把照片掃描進電腦放大。王胖子嘴裡叼著半根油條——他剛從鎮口早點鋪買回來的,油還是熱的——三兩下打開筆記本電腦接上掃描儀,把照片掃進去後放大。放大後的紋路細節讓李長安的眉頭輕輕擰了一下:這些紋路不是隨機的色素沉著,每一道弧線都有明確的走向,它們從一個中心點向外擴散後又收束回來形成一個閉合的漩渦,看起來不像皮膚病的病灶,而像是有人用針尖蘸著藍黑色墨水在皮下劃出了精確的幾何圖案。紋路的走勢、漩渦的數量、線條之間的間距,都與《百無禁忌錄》新增的苗疆痋穴條目中記載的痋紋圖譜特徵高度吻合——「痋紋者,形如樹根倒生,起於四肢末梢,向心口匯聚。初現時色淺紋疏,隨痋氣侵蝕而漸深漸密,至紋貫心脈則不可逆。」

  「又死了一個。」

  蘇青黛低頭看手機——剛收到的簡訊,發件人是轉介函上留的聯繫人,當地派出所的一位副所長。簡訊只有兩行字,措辭急促:第二名死者已出現,名叫龍老七,龍老庚的堂弟,同樣是皮鼓工匠。死狀與龍老庚完全一致,屍體皮膚上浮現同樣的藍黑色紋路,發現地點同樣是死者的作坊。寨子裡的皮鼓工匠原本有四人,現在只剩兩人。

  李長安把《百無禁忌錄》翻到禁忌術卷新增的血引追蹤條目,讓王胖子撥通周衛國的電話。電話接通時周衛國那邊背景音里有人正在走廊里大聲說話,他等了幾秒,背景音靜下去才開口:「趙永軍手機里破譯出的坐標文件,第五個坐標就在你們說的那個苗寨方向。還有一個情況——那個寨子近半年外來遊客數量異常增多,其中有批人自稱『民俗文化保護協會』成員,在寨子裡已經活動了幾個月,名義上是幫助恢復當地失傳的傳統祭祀舞蹈『人皮鼓舞』,但基站信號數據顯示他們中有人與趙永軍生前有過通話記錄。我調了趙永軍的通話記錄做交叉比對,去年有幾次通話的基站定位和這批『遊客』中至少三個號碼的常用基站重合——不是巧合,這批人和趙永軍是一夥的,或者至少共享同一套聯絡網絡。」


  周衛國又發來一條加密簡訊,補充了幾個細節:他通過公安聯網系統查了「民俗文化保護協會」的登記信息,該協會在工商註冊系統中的登記地址是市里一處商住兩用樓,法人代表名字他正在核實,但初步判斷註冊信息為偽造——這個協會沒有在任何文化部門備案過。協會成員進出寨子的時間規律性極強,幾乎每個月固定幾天都有人來,像是輪班制。另外,皮鼓工匠原本不止四人,更早之前寨子裡還有一個會做人皮鼓的老工匠,但前幾年突然失蹤了,至今下落不明。

  李長安合上《百無禁忌錄》,站起來。他把轉介函疊好放進道袍內袋,對王胖子和蘇青黛說了句:「收拾裝備。去苗寨。」王胖子把剩下半根油條全塞進嘴裡,拍拍手上的油渣去發動悍馬。蘇青黛將現場照片和轉介函掃描備份,又把《百無禁忌錄》新增的苗疆條目逐頁拍照存檔——這些資料將在路上作為比對的依據。老李則留守青雲山鎮負責後勤支援,他從武器櫃裡取出兩套乾式潛水服和配套的水肺裝備重新檢修充氣,根據《錄》中記載,痋穴多位於地下水脈附近,水下裝備隨時可能派上用場。

  悍馬發動時,蘇青黛把手機屏幕轉向李長安。屏幕上是一條剛收到的簡訊,發件人還是那個副所長。簡訊只有一句話,字裡行間透著發信人自己的困惑和不安:

  「龍老七的遺體還在作坊里,我們沒敢動。他臉上的表情——像是在笑。」

  車窗外青雲山鎮的街道在午後的陽光里安靜地鋪著,鎮口老槐樹下的蔭涼里趴著一條黃狗,眯著眼看著悍馬碾著砂石路駛出鎮子,尾氣捲起一小片黃灰色的塵土,落在樹根下的碎石堆上。遠處青雲山脈的輪廓在熱浪里微微扭動,像一個正在緩緩翻身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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