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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苗嶺深處

2026-06-25 13:06:51 作者: 書包仔

  悍馬沿盤山公路深入苗嶺。從青雲山鎮出發時還是溫帶松林的針葉綠,四個小時車程後窗外的植被已悄無聲息地換成了亞熱帶原始林——樟樹、青岡、檫木混交生長,樹冠密不透風。盤山公路路面從國道柏油變成縣道水泥,最後變成僅容一車通行的碎石土路。王胖子把方向盤握得死緊,每次過發卡彎都要連打兩把方向,悍馬輪胎在碎石邊緣碾過時總有幾顆小石子被擠下懸崖,隔很久才聽到谷底傳來的撞擊聲。霧氣越來越濃,不是青雲山那種飄在半山腰的帶狀雲霧,而是苗嶺特有的大面積瘴氣——白茫茫一片從谷底往上涌,能見度驟降到不足五十米。王胖子打開霧燈,黃色的光柱在濃霧裡像兩根捅進棉花堆里的筷子。

  蘇青黛在副駕駛上研究地圖。她把從縣裡調來的寨子地形圖與衛星地圖對照,發現一個異常:縣誌標註寨子後山只有一座海拔不到一千米的無名山頭,但無人機熱成像照片上那處低溫異常區域背後有一道更深的山谷,山谷走向正好與《百無禁忌錄》地理志卷新增條目中記載的「兩山夾一谷,谷底有暗河」的極陰之地標準格局完全吻合,而那道山谷在縣誌地圖上被人用修正液塗掉了——紙面上隱約能看到修正液遮蓋的等高線輪廓,但塗改後的地圖上那裡只剩一片空白。不是疏漏,是被人故意抹去的。

  李長安在后座翻閱《百無禁忌錄》,翻到苗疆痋穴條目旁師父用炭筆補註的一行批註,字跡比師父在死人潭帛書末尾留下的更密更擠,像是在趕時間:「痋穴非極陰,乃極毒。極陰養煞,極毒養蠱。長生會分而煉之,以蠱入煞,以煞馭蠱。此法若成,痋煞將遠超尋常守護者。」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色極新:「余曾至此地,未入穴。穴口封鎮完好,然寨中已有長生會耳目。慎之。」李長安把這段話念給兩人聽。王胖子問:「『極毒』是什麼意思?比死人潭還難搞?」李長安說死人潭的守護者是用怨氣煉成的,怨氣再多也只是能量累積;痋穴里封的是蠱和煞的結合體——蠱能寄生,煞能吞噬,兩者一旦融合,被寄生的宿主會同時承受從內而外的吞噬和從外而內的侵蝕。死人潭的守護者只要不靠近就不會被攻擊,但痋煞可以通過蠱蟲遠程寄生,攻擊範圍遠超怨氣擴散半徑。

  王胖子把方向盤捏得更緊了。

  悍馬翻過最後一道山脊,寨子忽然出現在視野里。它坐落在兩座陡峭山峰之間的狹窄谷地中,數十座吊腳樓依山而建,黑瓦木牆層層疊疊從谷底堆到半山腰,木牆上掛著成串的玉米和干辣椒,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安靜而古樸。遠處的梯田蓄著水,水面反射出碎銀般的光芒。寨子入口是一道用整根杉木搭成的簡易寨門,門楣上掛著一對牛角。但最讓三人注意的是寨子外圍的樹木——幾乎每一棵樹的樹幹上都綁著紅色布條,新系的,布條顏色鮮亮尚未被雨水打褪,從寨門口開始沿進村的路一直延伸到寨子深處,數量之多遠超任何正常祭祀需求。有些布條上還用墨筆畫著簡單的符文,畫符的手藝粗糙,但符文結構與《百無禁忌錄》中記載的驅邪符同源——畫符的人學過,但學得不精。

  寨老在寨門口迎接。他看上去六十多歲,穿著深藍色苗族對襟布衫,頭上纏著黑色頭巾,臉上布滿歲月刻下的深紋。他的漢語帶著濃重口音但能聽懂,熱情地和三人一一握手,自我介紹姓龍,是寨子裡輩分最高的老人,兼任村委會主任。但蘇青黛注意到他在握手時手指微涼且有些僵硬,眼神在三人臉上快速掃過後便移開,之後說話時目光始終停留在三人身後的寨門上,像是在等人——或者怕看到什麼東西從寨子裡出來。

  「省里來的專家,辛苦辛苦。山路不好走吧?我們這地方偏,平時很少有外人來。」寨老一邊領著三人往寨子裡走,一邊介紹寨子的情況。但談到龍老庚之死時他的語速明顯放慢,措辭變得模糊——「年紀大了」「可能是突發急病」「山里人身體好,但年紀到了誰也說不準」——每次說到「死」字時聲音都會不自覺地壓低,像是在忌諱什麼。李長安注意到寨老提到龍老庚時從不直視他的眼睛,而是把目光轉向路邊那些綁著紅布條的樹。

  隨行的年輕嚮導叫吳小六,二十出頭,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和一雙沾滿泥點的解放鞋。他是寨老安排來幫忙跑腿的,寨老讓他「照顧好省里來的專家」。但在寨老轉身去安排晚飯的間隙,吳小六湊到李長安身邊壓低聲音飛快地說了一句:「龍老庚死前三天一直在說『不該碰那張皮』。他死後,作坊里那張做到一半的人皮鼓不翼而飛了。」說完立刻退開,恢復正常的音量,「李同志,你們的行李我幫你們搬到住處去。」

  蘇青黛提出查看遺體,寨老的回答來得極快——「已經按苗族習俗下葬了。」苗族確實有速葬傳統,正常死亡者一般在死後一到兩天內入土,但龍老庚不是正常死亡——他是死因不明的案件當事人,警方已經介入調查,這種情況下不等法醫做完整屍檢就下葬,在正規刑事案件流程中完全說不過去。蘇青黛追問他下葬的具體時間,寨老說是「昨天晚上」,語氣堅決,然後立刻轉移話題問他們要不要先去看住處。龍老庚死於數天前——從案發到省廳收到轉介函、再到三人趕到寨子,中間隔了好幾天,偏偏在三人抵達前一天遺體被匆匆下葬,這時間點選得太巧了。

  吳小六帶三人到住處——寨子邊緣一座空置的吊腳樓。樓下是存放農具的雜物間,樓上三間木板隔開的臥房,推開窗就能看到後山的樹林。吊腳樓打掃得很乾淨,床鋪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窗戶上貼著新的窗紙。但李長安注意到窗框縫隙里塞著一小撮乾枯的艾草——艾草在苗族傳統中用來驅蟲辟邪,通常掛在門楣上,塞在窗縫裡意味著有人想堵住什麼東西進來,或者出去。吳小六把行李搬上樓後站在門口猶豫了幾秒,然後壓低聲音用很快的語速說了一句:「晚上聽到鼓聲不要出門。」說完不等三人反應就轉身下了樓,腳步聲在木樓梯上急促地響了幾下便消失在門外的暮色里。

  入夜。李長安盤腿坐在床上翻閱《百無禁忌錄》,蘇青黛把現場照片和資料攤在桌上逐張比對。王胖子把可攜式紅外熱成像儀架在窗口,儀器對準後山方向自動掃描,屏幕上那片低溫異常區在夜色中清晰可見——比白天面積更大,溫度讀數更低,邊緣還在緩緩擴大,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地下往外滲透冷氣。窗外的寨子在夜色里安靜得只剩下幾聲零星的狗叫。

  然後鼓聲響了。一聲,低沉,單一,不像敲在鼓面上,更像是從很深的地下透過岩石和水層悶悶地傳上來的。餘音在谷底迴蕩了好幾息才消散。李長安後頸的線輕輕動了一下。蘇青黛停住手中的筆。王胖子從床上翻身坐起來,伸手去拿立在床頭的撬棍。鼓聲來自寨子後山方向,那裡沒有任何建築,只有密林,和那片在熱成像儀屏幕上緩緩擴大的低溫藍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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