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恐怖靈異> 目錄頁> 第63章 鼓聲

第63章 鼓聲

2026-06-25 13:06:54 作者: 書包仔

  鼓聲在子時再次響起。

  這一次比亥時那一聲更近,更沉,餘音在谷底迴蕩了足足好幾息才消散。李長安盤腿坐在床上,在鼓聲傳來的瞬間睜開了眼——後頸那根線輕輕一顫,幅度不大,但方向明確:寨子後山。

  不是人為敲擊。招陰體質對聲音本身沒有反應,能觸動後頸那根線的只有怨氣——這鼓聲不是聲波,是某種怨氣震動在水脈和岩層中傳播時的外溢。聲波只是它穿過空氣時留下的副產品,就像閃電過後才有雷聲。

  李長安從床上下來,將《百無禁忌錄》放進背包,桃木片在領口裡輕輕碰了一下鎖骨。王胖子已經在穿鞋了,一邊繫鞋帶一邊壓低聲音問:「又是後山?」李長安點頭。蘇青黛合上筆記本電腦,將便攜錄音機和強光手電放進腰包。三人沒有多餘的對話——在死人潭養成的默契不需要語言。

  吊腳樓外月光被濃霧遮得只剩一團模糊的冷光暈。王胖子手持可攜式紅外熱成像儀走在前頭開路,屏幕上的溫度分布以偽彩色呈現:寨子裡的吊腳樓是暖黃色的人居熱源,樹木是深藍色的冷背景,但前方山谷深處有一片低溫區域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深藍近黑——比周圍環境溫度低數度,邊緣清晰,不是自然形成的溫差,更像一團被無形的邊界約束住的冷氣團,與死人潭水底的陰氣低溫特徵完全一致。

  腳下所謂的後山小路實際上只是被踩得多了勉強能辨認的土徑,兩邊是密不透風的野樟和毛竹,枝葉在頭頂交纏成一條漆黑的隧道。王胖子一邊走一邊用砍刀削斷擋路的藤蔓,動作比在死人潭時利索得多——老李在休整期間教了他基本的野外開路技巧。蘇青黛走在中間,手持錄音機實時記錄鼓聲的頻率和間隔。李長安殿後,羅盤托在掌心,指針在霧氣中輕輕晃動,每一聲鼓響時指針就猛地偏向同一個方向,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撥了一下。

  從亥時第一聲鼓響開始,到此刻子時將盡,鼓聲一共響了數次。蘇青黛在錄音回放中標出每一次鼓聲的時間戳,發現間隔幾乎完全相等,誤差不超過一次心跳的時長。這個時間間隔恰好與《百無禁忌錄》中記載的痋術祭祀擊鼓頻率——「每刻一擊,每擊通脈,四十九擊而脈通全身,痋煞甦醒」——完全一致。

  土徑在一處陡坡前分叉。左邊通向一片被砍伐過的空地,樹樁上還留著新鮮的斧痕;右邊繼續沿山脊向上,消失在更濃的霧裡。李長安手中的羅盤指針毫不猶豫地指向左邊。三人沿左邊岔路下坡,穿過一片被霧濕透的蕨草叢,腳下的泥土越來越軟,空氣中多了一股隱約的腐敗甜味——與死人潭水底的屍蠟氣味相似,但更濃,像是甜爛的熟果混著深埋地下的腐木氣息。

  廢棄作坊出現在土徑盡頭。

  木結構吊腳樓,比寨子裡的住家更大,但屋頂塌了半邊,碎瓦片散落在門廊上。門楣上掛著一面已經風化的木牌,上面用苗文和漢字寫著「皮鼓作坊」四個字,苗文筆畫粗獷,漢隸端正,木牌邊緣被蟲蛀得坑坑窪窪。作坊內堆滿木料碎屑和半成品鼓框,樟木的香氣早已散盡,只剩一股霉爛的木質味。靠牆的工作檯上散落著幾把生鏽的刨刀和量尺,牆角立著一口半人高的大陶缸,缸口封著已經乾裂的木板蓋。最引人注目的是角落裡一隻未完工的人皮鼓——鼓身用整段樟木掏空製成,木質紋理細膩,顯然是經過精心選料的;鼓面繃著一張已經乾涸開裂的皮革,皮色暗沉,不是常見的牛皮或羊皮,表面紋理過於細膩,毛孔分布也不像任何常見牲畜。皮面上隱約可見藍黑色的紋路,在頭燈照射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靛青色反光。

  李長安走近那面鼓。手指剛觸碰到鼓面,後頸猛然炸麻——不是預警式的輕顫,是整條線像被電擊一樣從頸椎一路麻到尾椎。鼓面上附著的不是普通怨氣,怨氣本身不會讓招陰體質產生這種程度的反應。能觸發這種級別感知的,是痋術——而且是濃度極高的痋術殘留,這面鼓的鼓皮在製作過程中被反覆塗抹過痋母之血的提取物。他取出羅盤靠近鼓面,銅殼指針瘋狂旋轉了好幾圈,然後猛地指向作坊後門方向,釘住不動,針尖以極高頻率微微顫抖。羅盤在近距離接觸高濃度極陰之物時會出現「鎖針」現象——針被陰氣磁化後失去方向指示功能,變為直接指向陰氣源頭。上次出現鎖針,是在死人潭守護者掙脫封印的那一刻。

  蘇青黛在作坊角落發現一個被遺棄的工具箱,木質箱體被蟲蛀得坑坑窪窪,箱蓋上的銅扣已經生了一層綠鏽。箱底壓著一本破舊的帳本,封面是牛皮紙,上面用毛筆寫著「鼓錄」兩個字。她翻開帳本,裡面記錄的不是金錢往來,而是人名和日期——每一行都是一個名字,最早一條記錄追溯到幾十年前,最晚一條記錄的日期就在龍老庚死亡前數日。每個名字後面標註了一個數字,從一到十幾不等,數字下方用硃砂畫了圈。她翻到最後一頁,龍老庚的名字寫在倒數第二行,數字是「四」,筆跡與其他條目一致。龍老七的名字寫在最後一行,數字也是「四」,但墨跡比龍老庚那條更新,顯然是不久前才添上去的。數字「四」在《百無禁忌錄》的痋術體系中代表痋術侵蝕第四階段——「脈通心口,無可逆轉。」龍老庚和龍老七在死前都被判定進入了第四階段,而這個判定在他們死前數日就已經被記在帳本上了。有人提前知道他們會死,或者——有人精確地控制了他們死亡的時機。

  王胖子在作坊後門外發現了腳印。泥土上的壓痕很新,邊緣清晰尚未被晨霧浸模糊,赤足,足印長度判斷為成年男性。腳印旁伴有深色的滴落痕跡,落在枯葉上呈暗褐色。蘇青黛戴上橡膠手套用棉簽取樣,棉簽頭碰到滴落物時她聞到了一股腐敗的甜味——和作坊外蕨草叢裡的氣味同源,但更濃。她用放大鏡觀察,滴落物在放大後呈現出黏稠的油狀質感,表面張力極低,在枯葉上攤成一片極薄的膜。她將棉簽封進密封袋貼上標籤。腳印沿作坊後門外一條幾乎被藤蔓完全覆蓋的小路延伸向更深處的密林——作坊後門外這條小路比來時那條土徑更窄更暗,路面鋪滿了一層厚厚的腐葉,兩旁的樹枝上同樣綁著紅布條,但這些布條的顏色比寨子外圍那些更舊更髒,有些已經被雨水打成了灰褐色,有的布條下端不是被撕裂的毛邊,而是被什麼東西咬過的不規則缺口。

  三人站在小路入口。霧氣在頭燈光束中緩緩翻湧,腐敗的甜味從密林深處一陣一陣地飄過來。李長安看了看羅盤——指針仍然釘在作坊後門方向,紋絲不動。蘇青黛把錄音機的回放音量調到最小,戴上耳機重新核對了一遍鼓聲間隔——下一次鼓聲應該在半刻鐘後。她抬頭對兩人說了一句只有他們自己聽得懂的話:「和死人潭守夜那晚一樣,等天亮再探。白天能見度好,腳印也能看得更清楚。」三人原路撤回吊腳樓,作坊後門外那條被藤蔓半掩的小路安靜地躺在密林深處等待天亮。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