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祠堂
2026-06-25 13:07:00
作者: 書包仔
祠堂里瀰漫著一股陳年木料和香灰混合的氣味。龍老七的遺體停在正中央,身下鋪著一層粗麻布,頭頂懸著一盞油燈,燈芯挑得很短,火光只夠照亮遺體周圍一圈。祠堂四壁供著歷代寨老的牌位,牌位前的香爐里積了厚厚一層冷灰。
蘇青黛打開器材箱,取出可攜式體表檢查燈和放大鏡。李長安沒有急著靠近遺體,而是從內袋裡取出七枚銅錢,沿祠堂四壁緩步走了一圈,每隔幾步放下一枚,按北斗七星的方位布置在遺體四周的地面上。這不是七星鎮煞——鎮煞需要將銅錢拍進陣位,以紅線串聯——而是一種更溫和的探測型布局:銅錢本身是至陽之物,在陰氣平靜的環境中不會反應,一旦有外來的怨氣或陰氣靠近,銅錢會自發亮起微弱的銅光預警。
蘇青黛掀開白布。
龍老七的面容比照片上更加扭曲。嘴唇發紺,牙關緊咬,面部肌肉以一種不自然的方式向左側傾斜,像是臨死前看到了什麼讓他極度恐懼的東西。但真正讓人不安的是他的手臂——昨天現場照片中只覆蓋手腕內側的藍黑色紋路,此刻已經蔓延到整條前臂,一直推進到肘關節上方。紋路的顏色也比昨天加深了不止一個色階,從灰藍變成了濃重的靛青,在油燈光下泛著隱約的金屬光澤。
蘇青黛戴上橡膠手套,將檢查燈對準紋路最密集的區域。在放大鏡下,紋路的細節逐漸清晰:這些線條不是浮在皮膚表面的,而是從皮下透出來的,像是把一層極薄的靛青色染料注射進了真皮層和表皮層之間,染料沿著血管網的走向擴散,形成了類似毛細血管造影的圖案。每一道弧線的邊緣都很銳利,不像病理性的色素沉著——病理性沉著通常邊緣模糊、分布不均——更像是被一種外力精準地引導過,沿著特定的經絡走向排列。
她把觀察結果口述給錄音筆,然後從器材箱裡取出可攜式血氧儀,將探頭夾在死者右手食指上。儀器顯示屏上跳出一個她沒想到的數值——血氧飽和度不是零。這不可能。遺體已經停放了一天多,血液循環早已停止,血氧儀不應該測到任何數值。她取下探頭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故障,重新夾在另一根手指上。讀數依然是那一個微弱但確實存在的信號,仿佛遺體深處還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地消耗氧氣。
她把血氧儀放回器材箱,沒有聲張,只是在筆記本上快速記下一行速記符號。
李長安將《百無禁忌錄》翻到痋紋圖譜那一頁,蹲在遺體旁邊逐條比對。龍老七手臂上的紋路走向與圖譜中記載的「痋煞噬體」三階段描述完全吻合——第一階段,皮膚浮現淺色紋路,對應龍老庚死前數日的狀態;第二階段,紋路擴散、顏色加深、伴隨皮下組織壞死,正是龍老七當前的階段;第三階段,紋路匯聚心口,心臟驟停。從帳本記錄的數字來看,龍老庚和龍老七的名字後面都標註了「四」——在痋術體系中,這表示侵蝕已進入不可逆的階段。龍老庚死後約三天,龍老七也走了,間隔時間與圖譜中記載的發作周期一致。
「他們不是同時接觸的。」李長安指著龍老七手臂上紋路最密集的一處區域——手腕內側,靠近橈動脈的位置,「這裡是最初的接觸點。紋路從這一點開始往外擴散,擴散速度和方向取決於接觸的劑量和頻率。龍老庚的名字在帳本上出現得更早,他接觸的時間更長。龍老七出現得晚,但兩個人最終都達到了同一個階段。」他抬頭看向祠堂門外正在西沉的太陽,「帳本上還有其他名字。數字各不相同,有人還在早期。」
蘇青黛開始檢查死者的雙手。龍老七的十指指尖全部呈深黑色,皮膚角質層厚得像一層硬殼,表面布滿了細密的龜裂紋。她用手術刀輕輕刮取了一小片角質樣本,刀刃剛碰到皮膚,死者的右手食指忽然輕輕動了一下。不是屍僵解除後肌肉鬆弛產生的位移,而是手指以一個獨立於其他部位的節律單獨曲了一下,像活人的手在睡眠中無意識地抽搐。
蘇青黛確定自己沒有看錯。她將手術刀收回來,目光沒有離開那隻手。銅錢預警來得稍晚一些——李長安布置在遺體正北天樞位的那枚銅錢最先亮起微弱的銅光,緊接著是天璇和天璣位,三枚銅錢依次亮起,光芒不強,但在昏暗的祠堂里足夠顯眼。從銅光亮起的方位判斷,有什麼東西正從上方靠近遺體——不是從門外進來的,是一開始就在祠堂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
李長安沒有抬頭看梁。他的手垂在身側,指尖已按在腰間的銅錢上,面上不動聲色。他走到蘇青黛身旁,用身體擋住了她的視線,同時將一面掌心大的銅鏡——從《百無禁忌錄》封底夾層中取出的便攜法器——無聲地扣在遺體枕側。銅鏡面朝上,鏡面上刻著一圈細密的符文,能將來襲的陰氣反彈回原方向。片刻之後,那片枯葉從樑上飄落,輕飄飄地落在龍老七遺體胸口,葉面是乾枯的褐色,葉片邊緣卻帶著一絲被什麼濕潤過的痕跡。李長安迅速抬頭,祠堂房樑上只剩下一道正在消散的黑影輪廓,像一團被風吹散的墨跡。銅錢的銅光在天樞位那枚最後閃了一下,然後緩緩熄滅。
王胖子從祠堂外面衝進來,手裡握著撬棍:「我剛在外面看到房頂上有個黑影——人形的,從屋檐翻出去往後山方向跑了。速度很快,我沒追上。」他喘了口氣,看向李長安,「不是蠱人,蠱人動作沒這麼快。是活人。」
寨老聞訊趕來時,蘇青黛已經重新蓋好白布,器材箱也收拾整齊。寨老的表情不再是白天迎接時那種客套的堆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加掩飾的緊張。他的目光在祠堂四壁快速掃了一圈,落在蓋著白布的龍老七遺體上,嘴唇翕動了幾下,最後只擠出一句:「天快黑了。祠堂天黑之後不能留人。你們有什麼要查的,明天白天再來。」說完他側身讓開門口,姿態明確——是在請他們離開。
李長安收起銅錢,在寨老側身的一瞬與他對視了一眼。寨老的眼神沒有閃躲,只是疲憊,疲憊裡帶著恐懼,恐懼的對象不是李長安,而是這間祠堂本身。他怕的不是外鄉人發現什麼秘密,他是真的怕天黑之後祠堂里會出現什麼他無法控制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