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祠堂回來後,三人回到吊腳樓,各自沉默。祠堂房樑上那個黑影的輪廓還在每個人的腦海里——活人,不是蠱人,動作敏捷,對寨子裡的路徑極為熟悉,從屋檐翻出去後直奔後山方向消失。這意味著三人的行蹤從一開始就在別人的注視之下。
王胖子把無人機航拍存儲卡插進電腦,調出從抵達寨子那天起的所有照片逐張比對。屏幕上,寨子全景俯瞰圖以時間軸排列,從寨門到吊腳樓,從後山小逕到廢棄作坊。他把每張照片放大到像素級別,在相同位置用紅圈標註出異常的重複元素。連續三天的航拍照片中,同一個位置——寨子中央那棵大榕樹下的石凳——都出現了一個戴斗笠的男人。斗笠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照片上只能看到下巴輪廓和身上那件深灰色對襟布衫。第一天他坐在樹下抽菸,第二天他站在樹旁手裡拿著什麼東西在擺弄,第三天他靠在樹幹上,面朝吊腳樓的方向。王胖子把三張照片疊在一起比對,確認是同一個人。更關鍵的是,祠堂和作坊周邊的照片中也出現了這個人的身影——他跟蹤的不只是他們,之前還出現在寨老的家門口。
「這人至少來了好幾天,比我們早。」王胖子把對比照片發到三人共用的加密筆記本上,「他在祠堂外面守過,也在作坊附近出現過。我們昨晚去作坊的時候,後門外那些腳印——赤足的是蠱人,但旁邊還有一組穿鞋的腳印,我當時以為是以前留下的,現在看來不是。他昨晚也在那裡,只是沒進來。」
蘇青黛把航拍照片上的斗笠男人與祠堂房樑上的黑影做了行為對比——房樑上那人翻出屋檐落地後直接奔向後山,對寨子裡的岔路和隱蔽小徑極為熟悉,能在夜間不藉助光源快速穿行密林。這不像外來人,更像本地人,或者至少在寨子裡潛伏了很長時間。
傍晚時分,吳小六來吊腳樓送晚飯。他放下竹籃後沒有像往常一樣離開,而是在門檻上坐了下來,兩隻手反覆搓著膝蓋,欲言又止。李長安給他倒了杯水,在他對面坐下,沒有催。吳小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壓低聲音開口,語速很快,像是在搶在什麼人說「不許」之前把話全部倒出來。
他說的是那批「民俗文化保護協會」的人。他們中有幾個不是普通遊客——每個月固定幾天會進入後山深處,不帶任何攝影器材,每次都是空手進去空手出來。後山除了密林和廢棄的老伐木道什麼都沒有,連採藥的山民都不怎麼去。但這幾個人進去了就是一待大半天,回來時鞋上全是濕泥和細沙,和他昨晚從作坊出來時鞋底沾的那種沙泥一模一樣——那是後山瀑布附近才有的細白沙,整座山只有那一處有這個。
領頭的姓楊,四十多歲,據說是從沿海來的民俗學教授,戴著一副金邊眼鏡,說話慢條斯理,待人客氣但帶著一種讓人不自在的距離感。他手下那批人對他畢恭畢敬,吃飯時他不坐沒人敢動筷子,他說話時所有人都會停下手裡的事情,這不像學術團隊的師生關係,更像是訓練有素的下屬對上級的服從。吳小六說他有一次給楊先生送東西,走到門口時聽到屋裡有人在用他不熟悉的方言打電話,語氣短促硬朗,和平時那個慢條斯理的「楊教授」判若兩人。那人掛斷電話後轉頭看到他站在門口,臉色一秒之內從冷硬切換回溫和,笑著接過東西還說了聲謝謝。吳小六說他當時後背全是冷汗,說不出為什麼,就是覺得這個人臉上的笑和眼睛裡的東西不一樣。
李長安讓王胖子通過加密郵箱聯繫周衛國,提供了楊先生的外貌描述、年齡範圍和活動規律。周衛國回信說他會儘快查,但需要一些時間。一個時辰後周衛國的回覆到了。系統中有此人的記錄——不是沿海某大學的教授,而是多年前曾因一起文物非法倒賣案被調查過,案件最終因證據不足未予起訴。當時的辦案資料中有一條備註顯示,此人與西南地區多起同類案件存在關聯,但每次調查到關鍵環節線索就會中斷。案件的主辦方恰好是市里那個專門處理特殊物品流轉的部門——正是之前壓過死人潭報告、註銷過壓案座機號的同一個單位。
李長安決定主動接觸。與其等對方繼續在暗處觀察,不如讓自己站到明處,看看對方的反應。傍晚時分,寨子中央的公共議事棚里聚著幾個下工回來的村民,寨老也在。楊先生恰好——也許不是恰好——正在棚下和幾個村民聊著什麼,手裡端著一杯茶,神情和藹。李長安徑直走過去,在寨老旁邊坐下,自然地加入了閒聊。寨老介紹兩人認識時,楊先生笑著伸出手,李長安握了上去。對方的手乾燥而有力,虎口有明顯的握筆老繭——是長期握毛筆磨出來的,不是寫硬筆字的姿勢。
「李先生年紀輕輕,卻能替省里來辦案,真是後生可畏。」楊先生的語氣溫和,措辭得當,甚至帶著幾分真誠的讚賞,「聽說你們昨晚去了後山作坊?那地方廢棄多年了,龍老庚死後我一直想帶人去收拾一下,畢竟我們協會在寨子裡做文化保護,這些老作坊也是有價值的遺產。可惜一直抽不出人手。」
李長安順著話頭接了幾句,沒有流露出任何戒備,只是在說話時多看了對方兩眼。楊先生的瞳孔邊緣有一圈極細的暗色紋路,不仔細看會被誤認為是虹膜色素沉著,但李長安認得——那是長期接觸痋術材料後被微量痋氣侵蝕留下的體表標誌。《百無禁忌錄》中記載過這種體徵:施術者或長期接觸痋術造物的人,瞳孔邊緣會逐漸浮現一圈暗色紋路,隨著侵蝕程度加深,紋路會越來越寬,最終侵蝕全部虹膜。楊先生目前只是極細的一圈,說明他接觸痋術的時間不算太長,尚在可控範圍內,但他的手下未必都有這個級別的防護。
閒聊散場時,楊先生起身告辭。他走過李長安身邊時腳步慢了一拍,側過頭,用一種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了一句:「小師傅,你身上有舊傷。是被不乾淨的東西抓的吧?」語氣平淡,像在談論天氣,「我們協會對這類民間療法很有研究,改天可以聊聊。」
李長安沒有回答,也沒有回頭。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楊先生的腳步聲消失在石板路盡頭,才鬆開一直按在腰間銅錢上的手指。楊先生那句話透露出兩個信息:第一,他們知道他身上有傷;第二,他們知道這傷是怎麼來的。死人潭的事,長生會已經知道了。這意味著周衛國之前查到的那些基站信號交叉比對不是巧合——楊先生這批人和趙永軍背後的長生會網絡是聯通的。他們在寨子裡已經盯了他們好幾天,等的就是一個合適的時機。
回到吊腳樓時天已經全黑了。王胖子從門縫下面撿起一張紙條,紙質粗糙,是用炭筆寫的,筆跡纖細銳利,橫折如刀削。李長安接過紙條只看了一眼就認出了這筆跡——與《百無禁忌錄》中青雲山人留下的批註完全一致。紙條上只有一行字:
「痋穴入口在後山瀑布。穴中封著半成品的『痋煞』,長生會想用人皮鼓把它喚醒。別讓他們敲滿七七四十九聲。有人在幫你們。」
李長安將紙條翻過來,背面沒有字,但在紙面的一角畫著一個小小的銅錢圖案——和他的七星銅錢形制完全相同。他將紙條遞給蘇青黛和王胖子看,然後點了一支蠟燭,將紙條湊近火苗。他沒有燒掉它,而是借著燭光重新審視上面的筆跡。每一個字的收鋒都乾淨利落,沒有一絲顫抖,寫字的人心態極穩。不是逃命時匆匆留下的,而是在一個相對安全的環境裡從容寫下的。這個人不是被追捕的逃亡者,而是潛伏在暗處主動出擊的人。
窗外又起了霧,後山方向的密林在霧氣中若隱若現。瀑布的水聲在夜裡聽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更遠的地方敲著一面沒有鼓面的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