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蠱人

  熱成像屏幕上那個幽藍色的人形在伐木道岔路口停了片刻，然後開始緩緩轉向——朝著寨子的方向。不再是在密林深處徘徊，而是目標明確地往有人居住的區域移動。速度不快，但路線沒有絲毫猶豫，像一條在夜色中循著氣味歸巢的蛇。

  李長安將五枚銅錢收入內袋，從背包里取出硃砂。王胖子扛起撬棍，把紅外攝像機綁在胸前，強光手電卡在肩帶上用膠帶固定好，照明的方向與視線同步。蘇青黛檢查了麻醉槍的壓縮氣瓶壓力，又往腰包里塞了四支備用麻醉針和一套便攜採樣工具。三人沒有多餘的對話——死人潭水底養成的默契，在苗寨的霧氣里依然好用。

  伏擊點選在寨子外圍的一片荒廢梯田上。梯田早已棄耕，田埂上長滿了齊膝高的茅草，地面是鬆軟的沙質土，踩上去不會發出太大聲音。從後山伐木道進入寨子的必經之路就在這裡——蠱人要進寨，必須穿過這片梯田。李長安蹲在最高一層田埂上，用硃砂沿田埂邊緣畫了一道弧形封印陣。硃砂混著清水在泥土上拖出暗紅色的線條，符紋結構簡單但布局精妙——不是七星鎮煞那種硬碰硬的封鎮，而是「絆馬索」式的誤導型陣法。鬼物撞上去不會被困住，但會被短暫擾亂方向，在原地打轉片刻才能找到出路。

  王胖子把紅外攝像機架在側面一棵老樟樹的樹杈上，鏡頭對準梯田下方的伐木道出口。強光手電用遙控觸發器連接，隨時可以遠程點亮。他在鏡頭後面蹲下來往手心裡哈了口熱氣，霧氣穿過指縫被吹散。蘇青黛趴在另一側田埂上，麻醉槍托抵著肩膀，準星對準伐木道出口方向，拇指按在保險上——麻醉針里裝的是她從死人潭屍毒樣本中改良的速效鎮靜劑，對普通人的神經系統會在幾秒內起效；對蠱人有沒有用，她不確定，但至少可以作為備用手段。

  霧氣中的人形越來越清晰。先是輪廓——乾瘦，比正常成年男性矮半頭，肩膀窄得像一根晾衣竿。然後是顏色——蠟黃色，不是活人皮膚的色澤，而像放久了失去水分的舊皮革緊緊裹在骨架上。最後是臉。雙眼被粗麻線從眼皮穿過去縫合，線頭打了一個死結，結上積了一層灰白色的霉斑。赤足，腳趾已經變形，趾甲長而捲曲，每走一步都在鬆軟的泥土上留下比正常人更淺的腳印——它幾乎沒有體重。身上穿的是一件早已看不出顏色的破爛布衫，布料已脆化成片狀，隨著走路的晃動簌簌往下掉碎屑。

  胸口正中插著一根銅針。約一指粗細，從胸骨正中垂直嵌入，只露出尾端約兩寸長的針柄。針柄上刻著細密的符文，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銅綠光澤。銅針嵌入位置的皮膚已經變成了深黑色，黑色沿血管向四周擴散，形成一圈放射狀的紋路——和龍老七手臂上的痋紋完全同源，但濃度更高，已經從皮膚滲透到了皮下組織深層。

  李長安將一枚銅錢扣在掌心。這具蠱人的製作方式與《百無禁忌錄》中記載的「蠱針控屍」完全吻合：以特製銅針封住死者膻中穴，再以施術者本人的血定期塗抹針柄，維持控制鏈路。控制者可以在一定距離內通過銅針向蠱人下達簡單指令，不需要符咒也不需聲音——控制鏈路是通過銅針與施術者之間建立的血脈共鳴來傳遞信號的。這意味著施術者本人就在附近，或者至少在一個能夠接收到蠱人反饋信號的距離範圍內。

  蠱人走到梯田下方時忽然停住了。它偏了一下頭，像是在聽什麼聲音——但周圍的霧氣里沒有任何聲響，連蟲鳴都沒有。然後它抬起頭，縫合的雙眼對準了李長安藏身的田埂方向。不是看見了，是感應到了銅錢散發出的陽氣。李長安後頸的線輕輕一顫，他不再隱藏——從田埂後站起來，左手扣著銅錢，右手已取出引魂香。

  蠱人猛地加速。它的步伐不再是之前那種僵硬的勻速行走，而是突然爆發出一種與乾瘦體型完全不符的衝刺速度，雙腳在鬆軟的泥土上踩出一連串淺而急的腳印。王胖子在它衝進梯田範圍的一瞬按下遙控器，強光手電驟然亮起，慘白的光柱直射蠱人面部。蠱人的反應不是遮擋也不是躲避——它根本沒有視力，縫合的眼睛對光線毫無反應——而是直接撞上了李長安畫在田埂邊緣的硃砂封印陣。

  撞擊的瞬間，封印陣的紅光從泥土上亮起，沿著符紋的走向蔓延成一道弧形的屏障。蠱人的身體撞在屏障上，發出了一聲沉悶的撞擊聲——不是血肉撞擊牆面的悶響，而是骨骼與某種無形力量硬碰硬時才會發出的咔嚓脆響，像把一把枯樹枝用力撅斷。它的左肩塌了，骨頭斷裂後從破爛的布衫下面戳出一截灰白色的骨茬。但它沒有停頓也沒有後退，而是用塌掉的肩膀繼續撞擊陣壁。第二次撞擊時肩胛骨碎成了幾片，碎骨從布衫破洞裡掉出來落在田埂的泥土上。第三次撞擊時陣壁開始出現裂紋——封印陣快撐不住了。這種誤導型陣法的承受上限是普通遊魂，面對經過長期強化的蠱人，能撐三次撞擊已是極限。




  王胖子舉起撬棍就要衝上去，被李長安攔住。李長安把銅錢收回內袋——七星鎮煞擋不住蠱人，以他目前只有五枚銅錢的殘缺陣型和在痋穴附近被壓制的陽氣場，硬碰硬只會消耗體力。他從背包里取出引魂香點燃。引魂香的煙在霧氣中不散，凝聚成一條灰白色的細線朝蠱人飄過去。煙線碰到蠱人胸口的銅針時猛地一顫，像是找到了接入點，開始纏繞著針柄盤旋上升。蠱人停下了撞擊的動作，僵在原地，縫合的眼皮下有什麼東西在輕輕蠕動——那是被銅針封在屍體內的殘魂，正在引魂香的牽引下暫時恢復了微弱的感知。

  李長安將引魂香緩緩往伐木道方向移動。蠱人的身體也隨之慢慢轉向，縫合的眼睛對著香的煙線，像是在努力辨認方向。他不敢讓香燒太久——引魂香的代價是三日內不可見日光，每次使用都會加重後續的積累，燒得越久代償反應越強。他只在蠱人完全轉向後山方向後便掐滅了香頭。

  蠱人沿著伐木道往回走，塌掉的左肩隨著步伐晃動，碎骨在布衫裡面發出細碎的摩擦聲。走到伐木道岔路口時它沒有再停下，而是沿著那條更窄更暗的支路——通往瀑布方向——緩緩消失在了霧氣深處。

  蘇青黛從田埂上跳下來，在蠱人撞擊陣壁的位置蹲下。泥土上散落著幾片從蠱人身上撞下來的碎骨，還有一塊巴掌大的皮革碎片——人皮，質地和色澤與作坊里那面未完工的人皮鼓鼓面完全相同。她將碎片裝進密封袋對著手電光看了看。光照透過碎片的背面，淡藍色的痋紋在透光下呈現出了另一層圖案——不是之前那種規則的漩渦紋，而是一張人臉輪廓。五官模糊，但嘴巴是張開的，像是在喊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