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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蒙眼

2026-06-25 13:07:17 作者: 書包仔

  天剛亮,李長安把王胖子從床上叫起來,讓他幫忙在吊腳樓窗框上釘了兩層粗麻布。麻布是昨天從寨子雜貨鋪買的,原本是寨民用來縫糧食口袋的料子,質地粗厚,遮光性極好。他讓王胖子把布釘得嚴絲合縫,連窗框邊緣的縫隙都用碎布條塞緊。整間屋子暗下來之後他在床沿坐下,從背包里取出引魂香用剩的半截殘香,湊近鼻尖聞了聞——冷灰的苦味里混雜著一絲極淡的甜腥,是香粉中摻入的雄黃和硃砂在燃燒後留下的特徵氣味。引魂香的代價規則很明確:每燃香一次,三日內不可見日光。他在死人潭第一次用這香時只燒了小半截,代價是在招待所里蒙了一天眼睛;這次燒了將近一整支,把蠱人從梯田引回伐木道深處,累積的劑量足以讓他的眼睛在接下來數日內對日光極度敏感。他將殘香用油紙重新包好放回背包最底層,然後從王胖子手裡接過一條疊好的黑布,仔細系在眼睛上,在腦後打了個結。

  蘇青黛站在床邊,手裡拿著可攜式血氧儀,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你現在的狀態,一個人留在屋裡——」

  「有銅錢。」李長安打斷她,從內袋裡取出五枚銅錢依次放在床沿,「天樞、天璇、天璣、天權、玉衡。五枚銅錢按順位擺在床沿,如果有陰氣靠近,它們會亮。天亮之後蠱人不會活動,楊先生的人也不敢在白天明目張胆闖進吊腳樓。」

  蘇青黛沒有再勸。她把血氧儀收回器材箱,將便攜檢測設備和採樣工具分裝在兩個腰包里,一個自己背著,一個遞給王胖子。李長安盤腿坐在床上,把《百無禁忌錄》攤在膝上,手指逐行划過紙面——他從小就讀這本書,每一個字的筆畫走勢都爛熟於心,指尖觸摸符文時能感知到陰刻的凹陷和陽刻的凸起。蒙眼狀態下無法查閱新增條目,但已經讀過無數遍的基礎內容可以靠觸覺重溫——尤其是地理志卷中關於痋穴地形的記載和禁忌術卷中幾種應急封鎮法的操作步驟。

  吳小六來得很早。他拎著竹籃上樓時看到滿屋的麻布和蒙眼的李長安,愣在門口,竹籃差點脫手。蘇青黛接過竹籃,簡單解釋了一句「李同志眼睛不舒服,需要休息」,然後把吳小六引到外間坐下,問他後山瀑布的事。吳小六的表情在聽到「瀑布」兩個字時明顯變了一下——不是因為害怕,而是那種「終於有人問到這件事」的釋然。他說瀑布後面確實有個洞,老輩人管它叫「鬼洞」,以前是苗族大巫師舉行祭祀的地方。寨子裡最老一輩的人小時候還見過祭祀的場面,後來大巫師失蹤了,祭祀就斷了,洞口慢慢被藤蔓蓋住,近些年幾乎沒人再提起。但幾個月前楊先生那批人來了以後,瀑布附近就常有動靜。寨子裡有人看到那些人背著大包小包進去,出來時包是空的。他還聽說有人在洞口附近撿到過銅釘和碎陶片。

  蘇青黛讓他帶路去寨子裡走訪。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寨子中央的廣場,經過那棵大榕樹時,吳小六指了指樹下的石凳:「那個戴斗笠的人平時就坐在這裡。他不是每天都來,但每次來的時間都差不多——傍晚,太陽快落山的時候。坐一會兒就走,不和任何人說話。」蘇青黛問寨子裡有沒有人認識他,吳小六搖頭說問過幾個老人,都說沒見過,只知道他操的不是本地口音。

  走訪途中蘇青黛遇到一位坐在自家吊腳樓門口納鞋底的苗族老婦人,年約八旬,滿頭銀髮整齊地盤在腦後,雙手布滿老繭但動作依然利索。老婦人會說幾句西南官話,磕磕絆絆但能交流。蘇青黛蹲下來把龍老庚作坊里那面人皮鼓的照片給她看,老婦人眯著眼看了很久,放下鞋底,嘆了口氣。她說寨子裡從前有個「鼓王」,專門做人皮鼓祭祀用,那面鼓就是鼓王的手藝。鼓王在她小時候就很有名了,周邊十幾個苗寨都請他去制鼓。後來鼓王在幾十年前突然失蹤了,制鼓的工具和秘方也不知去向,從那以後寨子裡再也沒舉行過人皮鼓舞祭祀。老婦人還記得鼓王老宅的位置,就在後山腳下,以前是一座很大的吊腳樓,現在早就塌了。

  王胖子利用這個時間差放飛了無人機。他操控無人機從寨子廣場升空,沿後山方向低空飛行,穿過密林和霧瘴,懸停在瀑布上方。航拍畫面中,瀑布水流從十餘米高的懸崖傾瀉而下,水霧在陽光下形成一道淡淡的彩虹。瀑布後面的岩壁上有一個被藤蔓半遮半掩的洞口,藤蔓的葉片在水霧中濕漉漉地反著光。洞口外約五十米處有一條明顯被人踩出來的小徑,不是一兩人偶爾踩過能形成的——路面被踩得緊實光滑,雜草全部倒伏貼地,邊緣還有被鞋底反覆碾壓的痕跡。小徑分出一條支路,正是昨晚蠱人返回的方向,也是那張紙條上所說的位置。

  蘇青黛在老婦人指引下來到後山腳下鼓王老宅遺址。老宅早已不復存在,地面上只留一個被挖開的土坑,坑壁鏟得整齊,坑底的泥土顏色比周圍深,顯然是不久前剛被翻動過。她跳下坑用手鏟輕輕撥開表層的鬆土,翻出幾塊陶片和一枚生鏽的銅釘。陶片是粗陶質地,表面施了一層黑釉,斷口的釉面與陶胎之間有明顯的分層——是漢代西南夷地區常見的高溫鉛釉陶,不是現代仿品。銅釘約兩寸長,釘身布滿綠鏽,但形制清晰可辨:釘頭呈弧形彎曲,釘尾刻有細密符文,與蠱人胸口那枚蠱針的形制、尺寸、符文布局完全一致。這枚銅釘是同一套蠱術體系中的法器,它不是蠱針本身,而是用來固定某種祭祀器具的配件——鼓王老宅遺址里埋著的,是整套痋術法器的其中一件。

  老婦人站在坑邊,看著蘇青黛手裡的銅釘,沉默了許久才開口說了一句。她說鼓王失蹤前曾提過一句,說他的師父從前在崑崙山跟一位雲遊道人學過手藝,後來回了苗疆才把鼓做得這麼好。蘇青黛問那位道人叫什麼名字,老婦人搖頭說鼓王沒提過名字,只說是「青雲山來的」。

  蘇青黛把銅釘拍下來發給李長安——雖然李長安蒙著眼看不見,但照片可以存檔。她從土坑裡爬上來,拍掉膝蓋上的泥土,把銅釘和陶片分別裝進密封袋。鼓王不是被擄走的,也不是失蹤——他自己就是這條傳承鏈上的一環。而楊先生這批人,是在鼓王死後循著這條傳承鏈找回來的。他們挖走的不是普通文物,是鼓王留下的痋術法器——其中就可能包括那些失傳的制鼓秘方和引痋刀的原型。現在法器落入了楊先生手裡,痋穴入口的位置也被長生會占據。但老婦人的話同時給了她另一條線索:鼓王師承的那位「青雲山來的」雲遊道人,與青雲山人用同一個道號——這意味著青雲山人不只是《百無禁忌錄》的前代持有者,他的足跡曾深入苗疆,並且向當地的痋術傳承者傳授過技藝。龍九公不是長生會的叛逃者,他的封鎮術直接來自青雲山人的傳授,從一開始就是在為青雲山人做事。青雲山人通過龍九公在苗疆埋下了一顆釘子,這顆釘子在龍九公死後被封存了幾十年,現在被楊先生挖了出來。

  傍晚時分,兩人回到吊腳樓,將陶片、銅釘和走訪記錄攤在桌上。李長安依然盤腿坐在床上,膝上的《百無禁忌錄》翻到了地理志卷痋穴地形那一頁——他摸了一整天,將每一個符文的位置都重新記了一遍。他聽完蘇青黛的匯報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背包里取出那張神秘紙條重新攤開,指尖划過最後那句「有人在幫你們」——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將紙條折好放回封頁內側,開始準備今晚去瀑布後探查痋穴所需的封鎮符。蠱人已經探清了他們的位置,楊先生也知道他們在查後山,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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