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瀑布之後
2026-06-25 13:07:20
作者: 書包仔
第三日傍晚,太陽沉入西山背後,寨子上空最後一縷霞光從天際消失。李長安解下蒙了三天的黑布,在昏暗中緩緩睜開眼睛。吊腳樓里沒有點燈,王胖子只開了一盞調到最低亮度的應急燈,昏黃的光勉強照亮桌角。李長安眨了眨眼,瞳孔在暗光中慢慢收縮,三天沒有接觸任何光線的眼睛對著一盞小功率應急燈都覺得刺目。他伸手擋了一下光,適應片刻後放下手掌,對王胖子和蘇青黛點了點頭。
王胖子已經把裝備分裝進兩個防水背包。他的背包里是氧氣瓶、氣體檢測儀、摺疊式攀岩繩索和強光手電;蘇青黛的背包里是便攜採樣工具、錄音設備和急救包;李長安自己的背包里是銅錢、硃砂、引魂香和《百無禁忌錄》。三人沿後山那條已經走過兩次的土徑摸黑前行——第一次是鼓聲引路,第二次是白天勘察,這一次是直奔瀑布。王胖子在前頭開路,這次沒用紅外成像儀,而是戴上了頭燈,光線調到最散,照亮前方一小片扇形區域。蘇青黛走在中間,手裡拿著錄音機,邊走邊低聲口述路線記錄:「沿伐木道往東北方向,偏離作坊約一里,植被從闊葉林過渡為灌木叢,地面沙質土,含細白沙,與寨子周邊紅壤不同。」
繞過一道陡坡後瀑布的水聲忽然變得清晰——不是逐漸增大,而是像從一堵牆後面突然翻出來的轟鳴。整座山體在瀑布這一側像是被削掉了半邊,露出一面十餘米高的懸崖,水流從崖頂傾瀉而下,落進一汪幽深的潭水中,濺起的水霧在頭燈照射下形成一片白茫茫的光暈。按照無人機航拍照片的指引,三人繞到瀑布側面,貼著崖壁蹭過一段只容一人側身通行的濕滑岩縫,果然在飛濺的水霧後方找到了那個被藤蔓遮掩的洞口。
藤蔓是人為覆蓋上去的——根部用鐵絲固定在岩壁上,藤蔓本身已經枯萎,但鐵絲是新的。王胖子用撬棍撬開鐵絲,將藤蔓整片拽下來,露出洞口。洞口約一人高,邊緣有明顯的鑿痕,鑿痕風化程度不高。老婦人說這洞是「鬼洞」,以前是苗族大巫師舉行祭祀的地方,按時間推算已經荒廢了很長年月,但這鑿痕看起來最多只有幾十年——不是楊先生這批人鑿的,是更早的人,也許是鼓王,也許是在鼓王之前的長生會成員。
三人魚貫而入。溶洞內部溫度驟降,王胖子的氣體檢測儀顯示氧氣含量正常但二氧化碳濃度顯著偏高,顯示屏上的CO₂讀數每往深處走幾米就跳幾個點。「偏高但不到危險線,有東西在深處持續釋放氣體,不是呼吸產生的——濃度分布太均勻了,像是從地底均勻滲出的一樣。」他把檢測儀探頭伸到前面每隔幾步測一次,讀數始終在安全線以內,但持續微量上升的趨勢讓他不敢掉以輕心。腳下是濕滑的石灰岩,頭頂倒懸著細密的石鐘乳,水珠沿鍾乳尖端滴落,在寂靜的洞道里每隔幾秒就發出一聲清脆的迴響。李長安將羅盤托在掌心,銅殼在濕冷的空氣中蒙上一層細密的水霧,指針緩緩偏轉,指向洞道深處——洞內有陰氣。不是怨氣——怨氣會讓指針劇烈顫動,現在指針只是穩定地偏轉,幅度不大但方向明確,像是被一塊距離很遠的磁鐵牽引著。
沿洞道前行約五十米,洞壁開始出現人工鑿痕和壁畫。鑿痕比洞口那些更古老,風化程度更重,邊緣已被洞內常年的潮濕侵蝕得圓潤。壁畫共有七幅,用礦物顏料繪製,色彩在頭燈照射下依然鮮艷——硃砂的紅、孔雀石的綠、石墨的黑,顏料直接滲入石灰岩的孔隙中,雖歷經多年依然清晰可辨。
第一幅:一群人圍著一面大鼓跳舞,舞者身上畫滿藍黑色的紋路,紋路形狀與龍老七遺體上的痋紋完全一致。舞者的面部沒有畫五官,只畫了一個空洞的圓圈——畫師不是在省略,而是在表達「這些人已經失去了自我」。第二幅:有人被按在那面鼓前,鼓手手持一柄弧形刀具,正在剝取人皮。第三幅:人皮被繃在鼓身上晾曬,旁邊有人用銅針在人皮上刻出符文。李長安認出那符文與《百無禁忌錄》中記載的痋紋圖譜完全一致。第四幅到第七幅描繪的是祭祀的後續步驟——鼓被敲響,痋紋從鼓面擴散到空氣中,周圍的舞者依次倒地,最後只剩那面鼓立在畫面中央,鼓身上浮現出一張模糊的人臉輪廓。
蘇青黛逐幅拍照,錄音記錄壁畫內容。她的聲音在空曠的洞道里被水聲和回音攪得斷斷續續,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王胖子守在拐角處警戒,頭燈的光束在洞壁上緩緩掃過。他忽然壓低聲音:「有人動過這裡。壁畫前面地上這些碎石,排列太整齊了,像是被掃過。還有這個——」他用撬棍挑起一片粘在石壁上的碎紙,紙質很新,上面印著「民俗文化保護協會」的字樣和半枚模糊的紅色公章,「他們來過。」
洞道盡頭是一扇木門。木料是新換的,門軸上的鐵鉸鏈還泛著機油的光澤,但門楣上刻著的符號已經不新了——一株倒生樹,樹根朝天,枝葉入地。和死人潭青銅棺上刻的完全一致。長生會的標識不是後人仿刻的,是同一批人在不同時代留下的烙印。
門後傳來一聲低沉的鼓聲。很近,就在門後,不像之前那樣是從山體深處悶悶地傳上來的,而是隔著一層木板直接震動了門扉上的灰塵。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間隔比之前在寨子裡聽到的更短,頻率更快。長生會正在加速祭祀進程。
李長安數完最後一聲,轉頭對兩人說:「門後就是痋穴。進去之後不要碰任何一面鼓,不要靠近中央祭壇——能封的先封,封不住的先記位置。」他將手按在木門上,沒有立刻推開,而是回頭看了蘇青黛和王胖子一眼。王胖子把撬棍換到主手位,蘇青黛將麻醉槍的保險打開。門楣上倒生樹的根系在頭燈照射下投下張牙舞爪的陰影,木門背後又響了一聲鼓——比剛才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