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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入夜入春

2026-06-07 04:12:16 作者: 不想上早八啊啊啊

  烏雲徹底遮蔽了月色,望仙鎮徹底沉入無邊黑暗,連半點星光都不肯施捨給這座小院。

  風停了,夜靜得可怕,只有屋內燭火搖曳,將三人的影子拉得狹長,貼在斑駁的土牆上,恍若困在牢籠里的孤魂,無處可逃。

  林綰端著熬好的草藥快步走來,清麗的臉龐依舊蒼白,眼底的淚痕未乾,卻強忍著哽咽,動作輕柔地扶過齊黎:「齊黎哥,先坐下,我給你敷藥。」

  齊黎腰間的傷口早已被鮮血浸透,衣料黏連在皮肉上,稍一觸碰便是鑽心的疼,他卻只是淡淡頷首,任由少女將自己的衣擺輕輕掀開。

  燭火映照下,腰側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猙獰可怖,周邊皮肉早已紅腫發炎,不斷滲著暗紅的血珠,林綰指尖一顫,眼淚終究還是忍不住滾落,滴落在齊黎的傷口旁,溫熱的水珠轉瞬便被冰冷的鮮血吞沒。

  「別哭,不礙事。」齊黎垂眸,聲音平靜無波,可緊攥的指尖卻泄露了他強忍的痛楚,鍛體境的修為雖讓他體魄強於常人,可這般重傷,若是得不到妥善休養,別說深入後山獵獸,怕是走不出多遠便會倒在途中。

  林石坐在一旁,攥著柴刀的手始終未曾鬆開,指節泛白,滿臉自責與懊悔:「都怪我,若不是我一時衝動答應下來,咱們也不至於落得這般境地……後山何等兇險,那根本就是讓我們去送死。」

  後山深處,是望仙鎮所有人聞之色變的絕地,傳聞裡面盤踞著各類低階妖獸,凶性殘暴,更有瘴氣瀰漫,毒蟲密布,就算是鎮上最頂尖的獵戶,也只敢在山外圍獵,從不敢踏足深處,此番他與齊黎前去,說是獵獸抵償,實則就是張把頭借刀殺人,要將他們徹底除之而後快,順帶霸占林綰。




  他自小孤苦,流落望仙鎮,是林石收留了他,是林綰待他親如兄長,這兩人,是他在這世間唯一的家人,此前他便發誓,要護他們一世安穩,如今絕境在前,他絕不能倒下。

  「事已至此,自責無用。」齊黎開口,聲音雖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張把頭步步緊逼,本就沒給我們留活路,就算我們不答應,今日也難逃一死,後山雖險,卻尚有一線生機,只要我們活著,就有翻盤的可能。」

  他頓了頓,目光看向窗外漆黑的山林輪廓,眸底閃過一絲旁人未曾察覺的鋒芒。

  他修的是鍛體功法,雖只是初入鍛體境,卻遠超尋常壯年男子,後山妖獸兇險,可若是能搏殺一二,非但能化解眼前危機,更能讓他的修為更進一步,只是這條路,九死一生。

  林綰將草藥細細敷在齊黎的傷口上,動作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他,聞言抬頭,淚眼婆娑卻眼神堅定:「齊黎哥,哥,我跟你們一起去,我懂草藥,能幫你們療傷,還能辨識路途,絕不會拖累你們,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我絕不留在鎮上,落入那惡人之手!」

  林石心頭一緊,當即想要拒絕,可對上妹妹決絕的目光,再看向齊黎重傷的模樣,到了嘴邊的話終究咽了回去。

  他知道,林綰性子看似柔弱,卻極為執拗,若是強行將她留在鎮上,她定然不會苟活,反倒會被張把頭肆意欺辱,與其讓她獨自面對深淵,不如一家人共赴險境,即便真的身死,也能死在一起。

  「好,一起去。」林石咬牙應下,眼底只剩拼死護親的決絕。

  三人不再多言,各自收拾行囊,林綰打包了所有的草藥、乾糧,林石磨利了柴刀,備好弓箭,齊黎則靜坐一旁,運轉丹田,緩緩滋養腰間傷口,強忍痛楚,儘可能恢復體力。

  夜色漸深,小院裡一片沉寂,唯有一盞燭火跳動,映著三人緊繃的臉龐,誰都沒有說話,心底都清楚,這一去,便是踏入絕路,再無回頭之路。

  林石謹慎去了門口守夜,招呼二人好好休息。

  林綰見林石出了房門,望了望見確實走遠了便鬆了口氣,隨後又做著深呼吸,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

  

  她攥著貼身藏好的素布方帕,揣著滿心侷促羞怯快步尋到齊黎身側。

  耳根一路紅透脖頸,指尖顫抖著一層層掀開裹得嚴實的帕面。

  帕心靜靜躺著一支打磨規整品相溫潤的青檀木束髮簪身,簪面淺刻連綿雅致纏枝並蒂蓮紋路,木香清淺綿長質感厚重妥帖。

  這是她省吃儉用攢下半月採藥全部積蓄,專程在望仙雜貨鋪和胖嬸兒一起精挑細選買下的成品好物,專門適配他平日練劍隨意束髮之用。


  簪尾垂墜的渾圓厚實平安扣,全然是她一人連著幾夜親手雕琢心血所得。

  她借洗衣的時候,親自進山甄選堅硬飽滿老山桃核。

  借著油燈微光日日持小刀削磨去所有尖銳稜角毛刺,掌心指尖磨得起繭泛紅破皮也不曾停歇分毫。

  扣芯深處她屏息凝神,用燒紅細針悄悄燙刻了一枚極小藏鋒的專屬黎字,是旁人無從窺見的隱秘惦念。

  她雙手小心翼翼捧著這支獨一份的簪子垂首仰頭望他,杏眼盛滿柔光水光,聲音軟糯發顫滿是繾綣真心:

  「你平日裡總隨便找草繩綑紮長發,這會磨傷髮絲肌膚,這支木簪往後替你規整鬢髮護著你,蓮紋纏枝永不相離,桃核平安扣保你歲歲安穩無虞,我只想著不管什麼時候它都陪著你。」

  林綰話音落罷,便立刻垂首斂眸,長睫密密垂落遮住眼底水光與羞怯,整張臉頰連同耳尖都燒得滾燙緋紅。

  她雙手侷促地背到身後攥緊衣角,指尖侷促絞動布料,再也不敢抬眼去看齊黎神情,心口砰砰狂跳,滿心都是忐忑不安,生怕自己這份笨拙心意被嫌棄唐突。

  整個人拘謹得縮起單薄肩頭,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齊黎指尖輕輕撫上溫潤檀木簪身,

  觸感細膩順滑帶著獨有的草木清香,

  目光緩緩掃過雅致纏枝蓮紋,最後落向那枚被磨得瑩潤圓滑的桃核平安扣,

  指尖無意間觸到扣內隱秘細小的刻字,瞬間便懂了少女藏在物件里所有未說出口的綿長牽掛。

  少年素來寡言不善言辭,喉間幾度微動,最終只是鄭重抬手,小心翼翼將這支獨一無二的木簪貼身妥帖收進衣襟內,牢牢貼在心口位置。

  他抬眼望向身前局促不安的少女,目光溫柔綿長定定落在她清麗眉眼間,無聲的珍重與偏愛盡數藏在眼底深處。

  林綰遲遲等不到聲響,正暗自心緒低落,眼角餘光恰好瞥見他珍重收納簪子的動作,驟然心頭一松,懸著的大石轟然落地。

  她悄悄掀起眼睫偷瞄他神色,撞進他盛滿溫柔的眼眸里,當即眉眼彎彎,忍不住抿唇漾開一抹清甜淺淡笑意,羞怯又歡喜,臉頰紅暈更盛,周身縈繞的局促不安盡數消散,只剩滿心純粹的歡喜安然。

  燭火搖曳,昏黃光暈鋪滿狹小的屋子,驅散了幾分屋外的寒意,卻散不去滿室的壓抑。

  林綰給齊黎敷好藥,收拾好藥碗,連日的驚懼、流淚與強撐,早已耗盡了她所有力氣,手指捏著衣襟坐在齊黎身側的木凳上,頭一點一點,倦意再也擋不住。

  沒過片刻,少女腦袋輕輕一歪,軟軟地靠在了齊黎的肩頭,睫毛輕顫,眼底的淚痕還未乾透,便陷入了昏睡,呼吸輕淺而溫熱,一下下掃過齊黎的脖頸。

  齊黎身形驟然僵住,原本緊繃的脊背瞬間不敢有半分挪動,腰間傷口的灼痛仿佛都在此刻被忽略。

  他握著粗糙木棍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連呼吸都下意識放得極緩、極輕,生怕稍重的氣息,都會驚擾了肩頭這份難得安穩的暖意。

  少年垂眸,目光落在身旁少女的臉上,燭火映著她蒼白卻恬靜的容顏,平日裡滿是驚懼與自責的眼眸緊閉,眉頭依舊微微蹙著,盡顯委屈與疲憊。

  他眼底翻湧的冷厲與戾氣,在這一刻盡數褪去,只剩化不開的溫柔與心疼,還有藏在心底、不敢宣之於口的珍視。

  他不敢轉頭,不敢抬手,甚至不敢隨意眨眼,就這般僵直著身子,任由她靠著。

  燭火噼啪輕響,屋外是沉沉黑夜與虎視眈眈的兇險,屋內這一刻的靜謐相依,成了這絕境裡唯一的微光。

  齊黎就這般一動不動坐著,任由肩頭酸麻,任由傷口隱痛,心底卻暗暗發誓,只要他活著,便絕不會讓這抹微光,在這黑暗裡熄滅。

  而此刻,小鎮邊緣的一間僻靜屋舍內,陳守凡獨坐窗前,手中捧著一卷古書,面前清茶微涼,他卻未曾抬眼看過分毫。

  窗外夜色如墨,將他的身影籠罩。

  一陣風兒來過,將那書頁翻動,素白箋頁間隱現古奧篆文秘紋,字裡行間皆是縹緲氣韻。

  風穿窗入戶,漫過案前書卷拂過人眉眼。

  ——入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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