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際殘星漸漸隱去,淡白天光穿透山間晨霧,漫過岩壁上的蒼苔,落在岩坳里。
林間寒氣依舊刺骨,晨霧凝在草葉上,化作細碎露珠,風一吹便簌簌落下,打濕三人的衣擺。
林綰指尖的草藥已揉至軟爛,清苦的藥香混著汁水,沁入指尖,她捧著揉好的藥泥,抬眸看向齊黎,語聲輕軟又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傷口還疼嗎?我動作輕些,你忍一忍。」
齊黎微微頷首,側身褪去外層粗布衣衫,腰腹間的傷口裹著舊布條,昨日纏鬥時崩開的邊角,還滲著淡淡的血痕。
齊黎慶幸自己皮肉緊實,又經林綰連日悉心用藥,才勉強止住膿血,慢慢生出新肉,每一次觸碰,依舊是鑽心的鈍痛。
他脊背繃得筆直,自始至終沒發出半點聲響,唯有下頜線微微繃緊,泄露了幾分隱忍。
林綰指尖輕顫,一點點將藥泥敷在傷口之上,避開猙獰的瘡口,動作輕柔得生怕弄疼他,鬢邊碎發垂落,她也無暇去拂,滿心滿眼都是他身上交錯的舊傷新痕。
「這藥要日日敷,不能斷,再熬些時日,才能徹底養好。」
林綰細細纏好新的布條,指尖輕輕拂過布條邊緣,替他理好衣衫,眼底滿是疼惜。
齊黎垂眸,看著少女泛紅的指尖,那是方才揉藥時被草汁浸得發白,他張了張嘴,終是只吐出兩個字:
「多謝。」
他從不會說什麼溫柔話語,所有的體貼都藏在無聲的行動里。
林綰不知怎的好似撇了撇嘴,轉過身去。
見林綰起身時衣角沾了青苔,他默默俯身,伸手拂去她衣擺上的碎草與泥污。
見山間冷風又起,便再次挪了挪身形,牢牢擋在風口,將那股濕冷寒氣盡數隔在身外,自己的肩頭卻被寒風打透,也渾然不覺。
一旁的林石早已按捺不住,握緊柴刀站起身,粗聲說道:
「我去周邊轉轉,尋些乾淨水源,再布幾個獵戶陷阱,總不能一直啃乾糧,總得獵些小獸充飢,順便看看這外圍地界,還有沒有別的兇險。」
他深知三人眼下處境艱難,後山外圍看似平靜,實則暗藏危機,若是長久待著,衣食與安危都是頭等大事。
齊黎隨即目光一凝說道:
「我偶然間沿著溪流走到過後山坡之上,那時我便發現了些許異常,山上的野狼通常成群聚集,不過那日卻沒看見頭狼就只有三匹,林石哥當心啊。」
林石聽罷,如有所思只覺得蹊蹺,他看慣了這些野禽,認為不過是新頭狼爭鋒,離了群。
不過他不敢走遠,只在岩坳周遭百丈之內探查,腳步放得極輕,眼神警惕地掃視著林間,每走幾步,便用柴刀做好標記,免得迷失方向。
齊黎看著林石的身影沒入密林,也起身動手打理岩坳。
他尋來周邊乾枯的松枝與厚茅草,一點點堵在岩坳風口的縫隙里,彎腰搬起石塊,壘起簡易的擋風牆。
他鍛體後筋骨強健,經過這些時日的沉澱已快到鍛體二層的門檻了,這些石塊在旁人眼裡頗為沉重,對他而言卻非難題。
可他受了傷,雖有過人力道,但每搬一塊,還是略顯費力,額角漸漸滲出細密的汗珠,順著蒼白的下頜滑落,砸在地面的碎石上。
林綰坐在原地,將草藥分門別類捆好,又拿出隨身的粗陶碗,去岩坳旁的溪澗盛了清水,拾來乾柴,燃起一小簇文火,慢慢熬煮驅寒的草藥湯。
淡白色的熱氣裊裊升起,驅散了周遭的寒意,藥香與柴火的焦香交織在一起,在這荒寂的山野間,釀出一抹難得的煙火暖意。
她時不時抬眼,看向林間勞作的齊黎,看著他沉默勞作的背影,看著他汗水浸濕的白髮,心頭的暖意便一點點蔓延開來。
前路再難,絕境再險,只要三人在一起,便總有熬過去的盼頭。
不過半個時辰,林石便匆匆折返,眉頭緊鎖,語氣凝重:
「這外圍看著平靜,實則不太平,溪澗旁有野獸踩過的腳印,看著像是山獾之類的凶物,我在四周布了陷阱,咱們待在岩坳里,切莫輕易走遠。」
說話間,他放下手中采來的野果,又仔細檢查了一遍岩坳的隱蔽性,將遮擋在洞口的灌木叢整理妥當,確保從林間難以察覺這裡的動靜。
三人圍坐在小火堆旁,分食著酸澀的野果與僅剩的乾糧,誰都沒有多言,只是默默補充著體力。
離家奔波、驚懼交加,又帶著傷體,三人早已疲憊不堪,可誰也不敢真正放鬆心神,始終豎著耳朵,留意著林間的風吹草動。
就在這時,林間驟然傳來一陣刺耳的嘶吼,打破了山野的靜謐。
那聲音凶戾刺耳,伴隨著枝葉劇烈晃動的聲響,朝著岩坳的方向飛速逼近。
一頭體型肥碩、皮毛髒亂的野獾,從密林里竄了出來,雙目赤紅,嘴角淌著涎水,脖頸處還帶著一道淺淺的傷口,顯然是受了傷,愈發顯得暴戾瘋狂,徑直朝著岩坳衝來。
這後山外圍的凶物,雖未沾染半點靈氣,卻生性兇猛,皮糙肉厚,尋常獵戶都不敢輕易招惹。
林石瞬間起身,握緊柴刀擋在最前,魁梧的身軀如同磐石一般,將林綰與齊黎護在身後,厲聲喝道:
「你們退後,我來對付它!」
他手持柴刀,迎著瘋衝過來的野獾劈砍而去,可這野獾皮糙肉厚,柴刀劈在它身上,只留下一道不淺不深的傷痕,反倒徹底激怒了它,嘶吼著撲向林石,鋒利的獠牙直逼他的脖頸。
林石躲閃不及,手臂被野獾的利爪劃開一道血口,劇痛襲來,他卻絲毫不退,死死與野獾纏鬥在一起。
齊黎攔住正欲上前的林綰,眸色一沉,當即抄起腳邊一根粗壯的枯木,快步沖了上去。
他拖著傷痛,靠著韌勁與搏殺的狠勁,手持枯木狠狠砸向野獾的身軀。
他腰間傷口被牽扯,劇痛瞬間蔓延全身,每一次揮動枯木,都疼得渾身發麻,可他半步不退,與林石前後配合,死死牽制住瘋癲的野獾。
林綰站在岩坳口,攥緊採藥刀,眼底滿是擔憂,死死盯著戰局,隨時準備上前幫忙。
一人一少年,與凶戾的野獾纏鬥了足足半柱香的功夫,終究是憑著耐力與毅力,將這頭瘋獾打得節節敗退,哀嚎著竄回密林深處,沒了蹤影。
危機褪去,林石喘著粗氣,癱坐在地上,手臂上的傷口血流不止,齊黎也撐著枯木,微微彎腰喘息,腰間傷口再次崩開,鮮血浸透了布條,臉色愈發蒼白,額角的汗珠大顆大顆落下。
林綰連忙跑上前,拿出草藥,先給林石包紮傷口,又匆匆來到齊黎身邊,拆開染血的布條,看著再次崩開的腰傷,眼眶瞬間泛紅,聲音帶著幾分哽咽:
「你怎麼這麼傻,就不知道躲一躲嗎?我也很厲害的」
齊黎搖了搖頭,聲音因疼痛略顯沙啞:「無妨,不礙事。」
他依舊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樣,可看向林綰與林石的眼神,卻滿是堅定。
他不能躲,也不會躲,只要他還有一口氣,便要護著二人周全。
林綰強忍著淚水,仔細替他重新敷藥、包紮,動作比之前更加輕柔,指尖不住地顫抖。
待一切安頓下來,日頭已經升至中天,淡金色的陽光穿透枝葉,灑在岩坳里,驅散了不少寒意。
三人圍坐在火堆旁,喝著溫熱的草藥湯,一時無言,可彼此之間的羈絆,卻在這場突如其來的兇險里,愈髮根深蒂固。
林石看著齊黎蒼白的臉色,拍了拍他的肩膀,爽朗一笑:
「好兄弟,今日多虧了你!」
齊黎微微頷首,唇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意。
林綰推開林石的手有些焦急的說道:
「哥你壓到齊黎的傷了!」
林石愣了愣神,嘆息一聲
「女大不中留…」
又朝齊黎做了個委屈的鬼臉。
齊黎哭笑不得
林綰紅了臉,趕忙將烤熱的野果遞到二人手中,眉眼溫柔,方才的擔憂早已褪去,只剩滿心的安穩。
山野重歸靜謐,唯有風穿過林葉的沙沙輕響,溪水潺潺流淌。
無人察覺,在岩坳遠處的參天古木之巔,一片枝葉微微晃動了一瞬,快得如同錯覺。
一縷極淡的、不同於山野草木的氣息,轉瞬即逝,消散在晨風中,不留半點痕跡,仿佛從未有過任何異動,唯有林間散落的碎葉,見證著那轉瞬即逝的窺探。
齊黎靠著岩壁,閉目調息,腰間的傷口依舊疼得鑽心,他卻滿心都是身邊二人的安危。
往後的日子,便要在這後山外圍,步步為營,只求安穩棲身,只求三人平安。
絕境之中,這點菸火相依的暖意,便是他全部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