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與神印相撞的瞬間,沒有炸裂的氣浪,沒有震耳的轟鳴。
只有一種無聲的坍塌,自接觸面瞬間蔓延開來。
秦河千丈魔軀的右臂,皮肉塌陷、褶皺,隨後經脈寸寸錯位,堅硬如神金的魔骨發出不堪重負的悶響。
他催至極致的真魔之力、冰火蓮火的雙重底蘊,在這一刻像是撞上了一面無形的萬古壁壘。
所有奔騰的力量,盡數被硬生生摁回體內。
這不是修為上的壓制,是一種法則的碾壓。
他的出拳軌跡、力量流轉、肉身發力的一切方式,都被天地間的既定秩序判定為「錯」。
錯,便要被強行掰正,被徹底碾碎。
一口滾燙的精血從喉頭翻滾而上,被秦河死死咽回。
魔軀表皮蔓延開細密的裂痕,漆黑的魔紋大片黯淡,方才聲勢滔天的真魔法相,驟然萎靡了大半。
千里虛空依舊凝滯。
神戰司主神佇立原地,身形未曾晃動分毫,掌心凝練的神印光潔無瑕,不見半分損耗。
他眸光平淡,靜靜看著承受一擊重創的秦河,沒有追擊,仿佛只是耐心看著一隻頑抗的螻蟻,耗盡最後一絲氣力。
「聖級體魄,能接住本座一擊,你足以自傲!」
淡漠的神音落遍虛空,不帶一絲殺意,卻比極致的冷酷更讓人絕望。
秦河崩裂的指骨摩擦出細碎聲響,劇痛席捲四肢百骸,每一寸血肉都在哀鳴,都在抗拒這場不對等的廝殺。
換做尋常聖修,這一記規則碾壓,早已肉身崩碎、神魂剝離,連轉世重來的機會都沒有。
但他沒有退。
甚至沒有半分退縮的念頭。
十息的時限還在流逝,焚天君的血霧愈發濃郁,遠方牽制魔將的主神已然分出餘光,隨時可能抽身馳援。
殘損的魔軀驟然一動。
秦河捨棄已然報廢的右臂,周身蒼青寒炎驟然暴漲。
外層蓮火的極寒之力盡數鋪開,不是攻伐,是封鎖。
他將周遭凝滯的虛空層層凍結,把那些不斷擠壓、矯正他肉身的無形規制,暫時凍僵、滯澀。
趁著這轉瞬即逝的空隙,他左臂裹挾熊熊暖烈蓮火,再度轟出一拳。
這一拳更快、更猛,傾盡剩餘所有魔力,冰火兩道極致力量擰成一股,直指神印中心。
可差距,依舊是天塹。
拳鋒未至,秦河周身的虛空驟然一緊。
剛剛被寒炎滯澀的天地秩序,瞬間重啟。
無形的力道從四面八方收攏,死死箍住他的魔軀,像是萬千道看不見的鎖鏈,勒入皮肉骨髓。
嘭!
一聲沉悶的爆響。
秦河左臂轟然炸裂,漫天魔血灑在凝滯的虛空,還未墜落,便被神則之力滌盪成虛無。
這一拳,未及敵身,便已落敗。
蓮火劇烈震顫,雙層火蓮塔在丹田之內劇烈顛簸,外層蒼青蓮影幾近潰散,內里暖紅火韻也出現紊亂的跡象。
冰火制衡的穩態,竟被硬生生打破。
極寒與極熱的力量在體內瘋狂衝撞,外加外部神則的碾壓,秦河的身軀像是被放在磨盤中心,反覆撕扯研磨。
他的雙膝微微彎曲,千丈魔軀第一次出現踉蹌之勢。
「無謂掙扎。」
神戰司主神淡淡開口,抬掌輕壓。
沒有磅礴威勢,可秦河頭頂的整片虛空,瞬間化作無形的囚籠。
他能清晰感知到,自己的神魂在被一點點剝離、拆解,修行多年的道基在不斷鬆動、磨損。
每一次呼吸,都有一縷本源修為被天地規制強行抹除。
這是最絕望的廝殺。
對手無需精妙術法,無需兇悍攻伐,僅僅是立身於此,執掌天地規則,便足以死死鎮壓他的一切反抗。
他的每一次出手,都是以肉身本源、神魂底蘊,硬撼整片天地的秩序。
每一招,都是瀕臨崩碎的絕境。
魔軀裂痕遍布,大半皮肉模糊不清,白骨隱現,真魔之氣愈發稀薄。
可沒人看見,秦河眼底的懼意,正在一點點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偏執的悍勇。
他活過無數生死險境,賭過無數九死一生的局面,最不怕的,就是絕境。
被碾壓的痛感、本源耗損的虛弱、神魂被拆解的麻木,沒有擊潰他,反倒徹底點燃了他沉寂已久的血性。
越是落敗,他越是清醒。
越是瀕臨崩碎,他越是不肯俯首。
秦河一聲沉吼,震碎喉間淤積的精血。
殘破的魔軀猛地挺直,手臂快速長出,彎曲的雙膝硬生生繃直,哪怕雙腿經脈盡數斷裂,魔骨滋滋作響,也再無半分彎折。
他不再催動龐大的魔軀之力,也不再強攻硬撼。
殘存的神魂全力鋪開,死死捕捉著周遭虛空每一絲細微的異動。
他在看。
在看這看不見、摸不著的神之規則,究竟是如何鎖死虛空、如何碾壓萬物。
先前數次落敗的畫面,在識海飛速回放。
第一拳崩碎手臂,是力量流轉被強行矯正。
第二拳未發先潰,是空間軌跡被徹底封死。
周身持續的壓迫,是自身一切異力,都被諸天法理判定為異端,不斷被淨化、抹除。
他看不懂規則,卻能看懂規則落下的痕跡。
火蓮塔再度震顫,這一次,不再是被動抵禦。
內層暖火、外層寒炎,以一種極致紊亂卻極致堅韌的姿態,順著那些無形的規則紋路,反向滲透。
既然所有發力都是錯的,那他便放棄所有正統發力章法。
秦河渾身殘餘的力量盡數炸開,不求傷敵,只求破局。
漫天細碎的火芒,順著虛空凝滯的縫隙,瘋狂穿刺、沖刷。
「嗯?」
神戰司主神眸光微凝,第一次露出真切的詫異。
他能清晰感知到,自己穩穩掌控的域場之內,出現了無數細碎的異變量級。
那些本該被瞬間淨化的冰火異力,竟在不斷適應域場的壓制,以殘破、扭曲、瀕死的姿態,死死黏在規則紋路之上。
這個聖級修士,在被碾壓的絕境裡,居然在逆勢吃透神之領域的壓迫節奏。
「頑冥不化。」
主神冷哼一聲,掌心神印驟然下壓。
這一次,不再是試探,是真正的規制鎮壓。
整片虛空的凝滯之力瞬間翻倍,秦河周身的空間直接向內塌陷成一處漆黑的奇點。
極致的擠壓之力瞬間吞沒他殘破的魔軀。
咔咔咔!
密集的崩裂聲此起彼伏。
秦河胸腹魔肉大面積炸開,數根主幹魔骨應聲斷裂,半邊身軀近乎坍塌。
神魂劇烈震顫,識海翻湧如傾覆滄海,眼前陣陣發黑。
只差一線,他的肉身便會徹底崩碎,神魂便會徹底潰散。
可就是這一線之間,他硬生生扛住了。
殘碎的魔軀沒有潰散,斷裂的骨血依舊相連。
他死死咬著牙,任由劇痛侵蝕全身,眼底的光芒卻愈發熾烈。
又是一招落敗。
可他的底氣,卻在一次次落敗中,愈發厚重。
他愈發清楚神則的壓迫落點,愈發適應這種窒息般的碾壓,愈發懂得如何在絕對的規則劣勢里,搶出一絲生機。
秦河抬眼,血色視線穿透漫天凝滯的黑霧,死死盯住前方身姿巍峨的主神。
身軀殘破欲碎,戰意卻燃至頂峰。
十息之期未到,裂隙就在眼前。
只需要擊退對方一次,就一次!
機會本質,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