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95號院的中院,易中海家的窗戶還透著昏黃的燈光。
賈張氏第一個來的。她進門的時候,臉上還帶著白日裡被趕出來的氣,腮幫子鼓得老高,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拍著大腿就開腔。
「老易!這事兒不能就這麼算了!他陸長青憑什麼?一個逃荒來的,殺過人的,憑什麼把我們趕出來?那房子我們住了兩年,說趕就趕,這口氣我咽不下去!」
易中海坐在炕沿上,悶頭抽菸,沒吭聲。
劉海中跟著進來,背著手,一臉深沉。
「老易,老賈家說得對。這小子太狂了,眼裡沒咱們這些老鄰居。今天他能把老賈家趕出來,明天就能騎到咱們頭上拉屎。咱們要是忍了,往後這院裡誰還拿咱們當回事?」
閻埠貴最後一個到,推推眼鏡,賊頭賊腦地看了看外面,才關上門。
「老易,我可是聽說了,那小子當年被鬼子通緝,殺過人。這種人住咱們院裡,萬一哪天警察找上門來,咱們都得跟著吃掛落。」
易中海把菸袋往桌上一磕,抬起頭。
「你們說怎麼辦?」
賈張氏眼睛一亮。
「開會!全院開會!咱們人多,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讓他自己滾蛋!」
劉海中點頭。
「對,用大勢壓人。他再橫,能橫過全院的人?」
閻埠貴卻搖搖頭。
「可他有地契。那房子是婁半城送給他的,白紙黑字,官府備案。開會有什麼用?」
賈張氏一梗脖子。
「那就去告他!去巡警局告他!就說他是逃犯,殺過人!」
易中海看著她。
「他殺的是鬼子。現在鬼子投降了,殺鬼子的人,巡警會抓?」
賈張氏愣了愣,又說:「那……那就說他殺了人!反正他殺過人!」
劉海中擺擺手。
「這話說出去也沒人信。他殺鬼子的事,咱們又沒證據。」
幾個人沉默了。
易中海抽著煙,心裡翻騰得厲害。
賈張氏剛才那幾句話,像刀子一樣扎在他心口上。
威望。
他在院裡混了這麼多年,不就是為了這個嗎?一大爺的名頭,院裡人都得敬著。可今天陸長青那小子,當著他的面,把賈家、劉家、閻家趕出去,他一句話都沒敢說。
往後誰還聽他的?
他想起那天晚上,那件血衣,那些紅手印。
他打了個寒顫。
那個人,太可怕了。
要是他真是夜行者……
易中海不敢往下想。
「老易,你說句話啊!」賈張氏急了。
易中海回過神來,磕了磕菸袋。
「這事不急。先過幾天看看。我去請教請教老太太,她見多識廣,興許有主意。」
賈張氏不滿意,可也沒辦法。
幾個人又嘀咕了一陣,各自散了。
他們不知道,他們的每一句話,都清清楚楚地落在陸長青耳朵里。
東跨院的炕上,陸長青閉著眼,嘴角微微翹起。
這幾個跳樑小丑,還真是不死心。
易中海敲開聾老太太的門。
老太太正坐在炕上捻佛珠,見他進來,抬了抬眼皮。
「這麼晚了,什麼事?」
易中海坐下,把今晚的事說了一遍。
「老太太,您說,這事該怎麼辦?」
聾老太太捻著佛珠,沒吭聲。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
「我問你,那個陸長青,到底什麼來頭?」
易中海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說:「老太太,我懷疑……他就是夜行者。」
聾老太太手上的佛珠停了停。
「有證據嗎?」
易中海搖搖頭。
「沒有。可他那身手,那本事,還有當年殺鬼子的事……太像了。」
聾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咱們老百姓,不要跟有權有勢有能力的人作對。」
易中海愣住了。
「老太太……」
「你想想,他要是夜行者,殺了那麼多鬼子,還能活著回來,還能大搖大擺地住進這院裡,說明什麼?」
易中海想了想,臉色變了。
「說明……他有恃無恐。」
聾老太太點點頭。
「他要是知道你們想對付他,他能悄無聲息地把你們都殺了,還不留下任何證據。你信不信?」
易中海的冷汗下來了。
聾老太太看著他,嘆了口氣。
「上次你請人殺他的事,他放過了你。你沒想過為什麼嗎?」
易中海張了張嘴。
「我……我不知道。」
聾老太太捻著佛珠,慢慢說:「因為他沒把你放在眼裡。你這種小角色,不值得他動手。可你要是真惹惱了他,他也不會再給你第二次機會。」
易中海的臉色白一陣青一陣。
「老太太,那……那我該怎麼辦?」
聾老太太看著他,眼神裡帶著幾分憐憫。
「安安穩穩過你的日子,別再去招惹他。他想住,就讓他住。他想幹什麼,就讓他幹什麼。井水不犯河水,你還能活。」
易中海沉默了好一會兒。
「老太太,那……那我養老的事……」
聾老太太捻著佛珠,慢慢說:「你想找人養老,我看何雨柱就不錯。」
易中海愣了一下。
「何雨柱?他才多大?」
「年紀小,好調教。」聾老太太說,「那孩子憨厚老實,聽話。你對他好,他會記你的恩。」
易中海想了想,又皺眉。
「可他爹何大清還在呢。」
聾老太太沒接話,只是捻著佛珠。
易中海又問:「老太太,您看賈東旭怎麼樣?頂替他爹進了廠,幹活勤快,也聽話。我正琢磨著收他當徒弟呢。」
聾老太太看了他一眼。
「賈東旭是不錯,可他有個娘。」
易中海愣住了。
「他娘……」
「賈張氏那個人,勿攪蠻纏,占便宜沒夠。你收了她兒子當徒弟,往後還不知道誰給誰養老呢。」
易中海沉默了。
他想起賈張氏那張嘴臉,想起她今天撒潑打滾的樣子,心裡一陣發涼。
老太太說得對。
真要找了賈東旭,以後賈張氏還不得天天上門來鬧?
他站起來,深深鞠了一躬。
「老太太,多謝您指點。」
聾老太太點點頭。
「去吧。記住我的話,別惹他。」
易中海走了。
聾老太太捻著佛珠,望著窗外的夜色,輕輕嘆了口氣。
「這院裡,要不太平了。」
東跨院裡,陸長青睜開眼,嘴角帶著笑。
這聾老太太,真是個明白人。
她說的那些話,他都聽見了。
特別是那句「賈東旭是不錯,可他有個娘」,眼光毒辣,一針見血。
這老太太,不簡單。
他翻了個身,睡了。
第二天一早,院裡來了客人。
陸長青正在院子裡練功,聽見前院傳來一陣銀鈴般的聲音。
「長樂!長樂!」
長樂正在屋裡抱著彩彩玩,聽見這聲音,愣了一下,然後「嗷」地一嗓子跳起來,往外就跑。
「曉娥姐姐!」
陸長青抬頭看去。
婁曉娥站在院門口,穿著一身藕荷色的夾襖,下面是條黑色的棉裙。
十一歲的年紀,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瓜子臉,柳葉眉,一雙眼睛又黑又亮,像是會說話。頭髮梳成兩條辮子,垂在胸前,辮梢扎著紅頭繩。
她站在那兒,晨光照在她身上,像畫裡的人。
長樂跑過去,一把抱住她。
「曉娥姐姐!你怎麼來了?」
婁曉娥笑了,摸摸她的頭。
「聽說你們回來了,我來看你呀。」
彩彩飛過來,落在長樂肩膀上,歪著頭看婁曉娥。
「漂亮!漂亮!」它叫。
婁曉娥愣了一下,然後笑得花枝亂顫。
「長樂,你這鳥都會誇人了!」
長樂得意地說:「,它可聰明了!什麼都會說!」
兩個小姑娘手拉手,嘰嘰喳喳說個沒完。
婁曉娥一邊跟長樂說話,一邊拿眼睛往院裡瞟。
陸長青站在石榴樹下,正在收功。
她看了一眼,臉微微紅了,又趕緊移開目光。
可沒過一會兒,又忍不住看了一眼。
陸長青沒注意這些,走過去打招呼。
「曉娥來了。」
婁曉娥臉更紅了,低著頭,小聲說:「長青哥哥好。」
長樂在旁邊說:「曉娥姐姐,你快進來坐!我大哥可厲害了,打了好多鬼子,還救了好多人!」
婁曉娥跟著她往裡走,路過陸長青身邊的時候,腳步慢了慢,偷偷抬眼看了他一下。
正對上陸長青的目光。
她臉騰地紅了,趕緊低下頭,跟著長樂跑進屋。
陸長青愣了一下,沒多想。
小姑娘家家的,害羞。
屋裡,長樂拉著婁曉娥說個沒完。
說延安的事,說坐火車的事,說彩彩學會的那些話。
婁曉娥聽著,時不時笑一聲,可眼睛總往外瞟。
長樂說了半天,忽然問:「曉娥姐姐,你怎麼老看外面?」
婁曉娥臉又紅了。
「沒……沒有。」
彩彩在旁邊叫:「看大哥!看大哥!」
長樂愣了一下,然後笑得直不起腰。
婁曉娥羞得滿臉通紅,伸手去捂彩彩的嘴。
「你這壞鳥!不許胡說!」
彩彩撲棱著翅膀飛起來,落在房樑上,繼續叫:「看大哥!看大哥!」
婁曉娥捂著臉,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陸長青在外面聽見,也笑了。
這小丫頭,還真有意思。
婁曉娥待了一上午,吃了午飯才走。
臨走的時候,她又看了陸長青一眼。
「長青哥哥,我……我以後還能來嗎?」
陸長青點點頭。
「能。長樂可想你了。」
婁曉娥笑了,紅著臉跑了。
長樂站在門口,抱著彩彩,沖她揮手。
「曉娥姐姐,常來玩啊!」
彩彩也跟著叫:「常來玩!常來玩!」
晚上,陸長青躺在炕上,回想這一天的事。
那幾個跳樑小丑,聾老太太的話,婁曉娥那紅紅的臉。
他心裡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院裡的人,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算計。
可他不在乎。
他有弟弟妹妹,有師父,有本事。
誰敢惹他,就讓他嘗嘗夜行者的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