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樂的婚期定在一九六七年十月一日,國慶節,龍鳳大酒樓。
日子是白濟民翻黃曆挑的,宜嫁娶,宜納采,宜入宅,諸事大吉。
陸長青看了一眼,說就這天。
婚禮前一個月,長樂就不去公司上班了,在家裡待嫁。
她每天早起跑步,回來對著鏡子試妝,試了又洗,洗了又試。
婁曉娥說她比當年自己出嫁還緊張。
長樂說:「那你們結婚的時候不也是緊張。」
兩個人聊著聊著就笑了。
陸長青把長樂叫到書房,關上門。
「報社的事,我跟你說一下。」
長樂坐下來。
陸長青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遞給她。
長樂翻開,是一份股權轉讓協議。
「《長青日報》百分之五十的股份,從今天起歸你。這是嫁妝。」
長樂愣住了,眼淚一下子湧出來,嘴巴張了張,沒說出話。
陸長青說:「哭什麼?報社給你,不是讓你躺著分紅,是讓你擔責任。陳思遠是總編,你是老闆。你們兩個一個管內容,一個管經營,把報社做好。別虧錢,更別丟人。」
長樂擦了擦眼淚,使勁點頭。
陸長青又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房產證,放在桌上。
「九龍塘一套房子,婚前財產。我已經讓周明義做了公證,只寫你一個人的名字。不管將來你跟陳思遠過成什麼樣,這房子股份都是你的,他分不走。」
長樂拿起房產證看了看,放下,眼睛又紅了。
「大哥,你對我太好了。」
陸長青擺擺手:「別矯情,你是我妹妹,我不對你好對誰好?去吧,找你大嫂試妝去。」
長樂破涕為笑,抱著文件夾和房產證跑了。
長壽聽說大哥給了長樂報社股份和一套房子,心裡不嫉妒,反而覺得大哥做事公道。
他跟何秀蘭商量,送什麼禮物好。
何秀蘭說金手鐲,一對,實心的,保值又有面子。
長壽去金店挑了一對,分量足,款式也大方。
婚禮前一天,龍鳳大酒樓門口就鋪上了紅地毯,兩邊擺滿了花籃。
氣球從門口一直飄到街口,寫著「百年好合」四個大字。
龍鳳大酒樓周老闆親自盯著布置,指揮夥計們搬桌子、擺椅子、掛喜字,忙得腳不沾地。
李鐵錘提前一天把超市的事情交代好了,帶著林秀英和李念恩過來幫忙掛氣球。
林秀英說:「你掛歪了。」
李鐵錘仰頭看了看,說:「沒歪。」
林秀英把他拽下來自己爬上去重新掛。
李鐵錘在下面托著梯子,嘀咕了一句:「女人當家,房倒屋塌。」
林秀英瞪了他一眼,他不吭聲了。
趙岩石帶著王素芬和趙念馨來了,幫著搬酒水。
孫灰狼和陳玉蓮帶著孫念祖在廚房裡幫著試菜。
孫灰狼夾了一塊燒鵝,嚼了嚼說:「咸了。」
陳玉蓮也嘗了一塊說:「正好。」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誰也說服不了誰。
孫念祖在旁邊喊:「我要吃雞腿。」
陳玉蓮趕緊夾了一個給他,他啃得滿臉油光。
劉山鷹和吳淑芬帶著劉念君最後到,吳淑芬幫著鋪桌布,劉山鷹站在門口指揮搬桌子的夥計別碰著門框。
十月一日,天還沒亮,九龍塘別墅里就熱鬧起來了。
長樂坐在梳妝檯前,婁曉娥給她梳頭。
彩彩站在架子上歪著頭看,念慈跑進來看了一眼叫一聲「姑姑好漂亮」,又跑出去了。
懷仁和懷義還在睡覺,念溪也睡著,只有念慈一個人樓上樓下跑。
梳頭的時候婁曉娥嘴裡念念有詞:「一梳梳到尾,二梳白髮齊眉,三梳子孫滿堂。」
長樂聽著聽著,眼眶又紅了。
婁曉娥說:「別哭,一哭妝就花了。」
長樂把眼淚忍了回去。
何秀蘭帶著念溪來了,手裡提著一個紅盒子。
「長樂,這是長壽給你買的手鐲。」
長樂打開盒子,一對金手鐲,實心的,金光閃閃,分量很重,在燈下泛著暖光。
長樂戴上試了試,鐲子滑到手腕中間,不大不小正合適。
車隊從九龍塘出發,八輛黑色轎車,車頭扎著紅花。
第一輛是陸長青的座駕,長樂坐在後排,婚紗擠得滿滿當當。
陸長青坐副駕駛。
長壽開著第二輛,帶著婁曉娥和念慈。
李鐵錘、趙岩石、劉山鷹、孫灰狼各開一輛,何秀蘭帶著幾個孩子坐在後面。
車到九龍城接了陳思遠。
陳思遠穿著一身藏青色西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胸前別著一朵紅花,站在樓下,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長樂從車窗里看他,笑了。
陸長青說:「上車。」
陳思遠拉開後排車門,長樂往裡面挪了挪讓他坐下。
兩個人肩膀挨著肩膀,誰也沒說話。
車隊掉頭往旺角開,一路上鞭炮噼里啪啦,紅紙屑滿天飛。
行人紛紛駐足,有小孩追著車隊跑,喊「新娘子真漂亮」。
龍鳳大酒樓門口,紅地毯從台階一直鋪到街邊,兩邊擺滿了花籃。
霍先生、郭先生、鄭先生、姚先生、周先生、何先生、婁半城、呂樂都來了,站在門口閒聊,一人手裡夾著雪茄或叼著菸捲。
白濟民坐在門口的椅子上曬太陽,笑眯眯地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長樂被伴娘攙下車,婚紗拖在地上,足足三米長。
陳思遠伸出手,長樂挽住他的胳膊。
兩個人踩著紅地毯一步一步往裡走,鞭炮又響了,孩子們捂著耳朵笑,有人吹口哨,有人喊「新娘子真美」。
彩彩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念慈肩膀上飛起來,落在花籃上叫了一聲「百年好合」,大家笑了。
婚禮司儀還是鄭老先生,穿著紅袍,聲音洪亮。
「一拜天地!」
長樂和陳思遠對著門外拜了一拜。
「二拜高堂!」
兩個人轉過身,對著白濟民和陸長青拜了一拜。
白濟民捋著鬍子,眼眶紅了。
陸長青點了點頭。
「夫妻對拜!」
兩個人面對面拜了一拜。
長樂的紅蓋頭晃了晃,陳思遠趕緊伸手扶住,台下又是一陣笑。
鄭老先生喊:「敬茶!」
長樂端著茶杯跪在白濟民面前:「白爺爺,請喝茶。」
白濟民接過茶杯喝了一口,從懷裡掏出一個大紅包遞給她。
長樂接過,磕了一個頭。
陳思遠端著茶杯跪在陸長青面前:「大哥,請喝茶。」
陸長青接過茶杯喝了一口,放在桌上,從懷裡掏出一個紅包遞給他。
「好好待她。」
陳思遠接過紅包:「大哥,我會的。」
長樂又端了一杯茶跪在長壽麵前:「二哥,請喝茶。」
長壽接過茶杯喝了一口,從口袋裡掏出一對金手鐲放在她手心裡。
金手鐲實心的,分量很重,在燈下閃著暖光。
長樂接過來戴在手腕上,大小正好,滑到手腕中間就不動了。
鄭老先生喊:「交換信物。」
長樂從口袋裡掏出一枚金戒指,給陳思遠戴上。
陳思遠也從口袋裡掏出一枚金戒指,給長樂戴上。
兩個人的手都在抖,戒指套了好幾次才套進去。
鄭老先生喊:「送入洞房。」
大家笑了。
長樂被伴娘簇擁著往後堂走,陳思遠留在前面敬酒。
李鐵錘第一個衝上來,端著酒杯,臉已經紅了,大聲說:「思遠,恭喜恭喜!以後長樂就交給你了,你要是欺負她,我第一個不答應!」
陳思遠跟他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趙岩石端著酒杯走過來:「思遠,你們要相濡以沫,好好過日子。」
碰了一下杯,一飲而盡。
劉山鷹說:「思遠,祝你們白頭偕老。」
陳思遠跟他幹了。
孫灰狼端著茶杯過來,不會喝酒就以茶代酒:「思遠,長樂是我們看著長大的,你可得對她好。」
陳思遠跟他碰了一下,幹了酒杯,孫灰狼喝了茶。
霍先生端著酒杯,拍著陳思遠的肩膀,笑著說:「後生可畏,以後報社的事就靠你們年輕人了。」
陳思遠連喝了三杯,臉更紅了。
郭先生、鄭先生、姚先生、周先生、何先生、婁半城、呂樂挨個敬了一圈,陳思遠站都快站不穩了。
長樂從後堂出來,挽著他的胳膊,小聲說:「少喝點。」
陳思遠笑著點點頭,又幹了最後一杯。
陸長青坐在主桌,看著長樂和陳思遠在酒席間穿梭,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白濟民端起酒杯說:「長青,長樂出嫁了,你該放心了。」
陸長青說:「師父,放心了。」
婁半城笑著端酒杯走過來:「長青,你妹妹也嫁出去了,也算完成你的任務咯。」
陸長青也笑了。
酒席吃到下午,客人們陸續散了。
長樂換了身紅旗袍站在酒樓門口送客人,陳思遠扶著她的腰,兩個人都笑。
李鐵錘喝醉了,被林秀英扶上車還在喊「思遠,再來一杯」。
林秀英瞪他一眼,他訕訕地笑了。
趙岩石抱著念馨,王素芬跟在他旁邊,一家人慢慢往外走。
劉山鷹抱著劉念君,吳淑芬挽著他的胳膊。
孫灰狼抱著孫念祖,陳玉蓮牽著念祖的手,念祖喊「我要回家」。
何秀蘭抱著念溪,念溪睡著了,小手攥著何秀蘭的衣領。
霍先生走的時候握著陸長青的手說:「長青,你妹妹嫁了個好人。」
陸長青說:「謝謝霍先生。」
郭先生、鄭先生他們說:「長青,改天再聚。」
陸長青說:「好,改天聚。」
呂樂最後一個走,拍著陳思遠的肩膀說:「好好干,以後要是遇到解決不了的問題可以來找我。」
陳思遠點了點頭。
天快黑了。
陸長青抱著懷仁,牽著懷義,站在酒樓門口。
懷仁趴在他肩上睡著了,小手攥著他的衣領。
懷義拉著他的衣角東張西望。
長壽抱著念溪,念溪也睡著了。
婁曉娥扶著陸長青的胳膊問:「累不累?」
陸長青說:「不累。」
一家人上車,往九龍塘開。
念慈在車上嘰嘰喳喳講婚禮的事。
長樂嫁了,家裡少了一個人。
陸長青忽然有點不習慣。
他靠在后座上閉著眼,腦子裡像過電影一樣——剛帶他們去四九城的時候,小小的個子,瘦得跟豆芽菜似的,抱著彩彩,笑得很開心。
現在長樂嫁人了,有自己的報社,有自己的房子,有自己的丈夫。
他睜開眼看著窗外倒退的霓虹燈,笑了。
車停在九龍塘別墅門口。
陸長青抱著懷仁下了車,懷義牽著長壽的手跟在後面。
婁曉娥抱著念慈,念慈已經在車上睡著了。
一家人走進那條熟悉的巷子,門開著。
夜深了,旺角的霓虹燈還亮著,夜市還熱鬧著。
長青集團的招牌在夜空中閃著金光。
長樂今天出嫁了。
報社的股份已經過戶了,房子已經公證了。
以後的路,她自己走。
陸長青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