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柏被引渡回港受審的消息,像一記重錘砸在香江警隊每個人的心上。
呂樂坐在辦公室里,面前的茶杯換了三泡,茶湯淡得跟白水一樣。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本通訊錄,翻了幾頁,拿起電話撥了幾個號碼,每通電話只說一句話——「下午三點,老地方見。」
下午三點,九龍一間不起眼的茶樓包廂里,圓桌邊陸續坐滿了人。
港島、九龍、新界的探長來了十幾個,個個臉色凝重,平日裡威風八面的人物,此刻像霜打的茄子。
呂樂最後一個進門,把帽子掛在衣帽架上,坐下,環顧了一圈。
「廉政公署查葛柏,葛柏引渡回來了,下一個是誰?不用我點明了吧?」
一個滿臉橫肉的探長猛拍了一下桌子:「他媽的!我們在警隊幹了二十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廉政公署要搞我們,我們就跟他們搞到底!」
另一個瘦高個探長接了話:「怎麼搞?人家是港督直轄的機構,權力比我們還大。」
滿臉橫肉的探長吐了一口唾沫:「權力大?拳頭大才是權力,警隊上下一萬多兄弟,他們廉政公署才幾個人?我們要是都不幹了,香江誰來維持治安?港督還能把我們全抓了?」
會議室沉默了。
呂樂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口氣:「罷工不可取,但可以做別的,葛柏案查的是英籍警司,人家是洋人,我們是華人,廉政公署如果只抓洋人不抓華人,那還好。如果兩個都抓,那就說明廉政公署是針對整個警隊,不管是哪種情況,我們都沒有退路了。」
一個老探長顫著聲音說:「我在警隊三十多年,收過一點茶錢,可從來沒害過人,難道也要抓我去坐牢?」
呂樂放下茶杯,站起來背著手走到窗前:「坐不坐牢,不看我們做過什麼,看廉政公署想不想動我們,他們想動,誰都跑不了,現在唯一能讓他們妥協的辦法,就是讓整個香江亂起來,警隊不配合,交通沒人指揮,案件沒人偵辦,巡邏沒人,老百姓怨聲載道,港督府的投訴電話被打爆,英國人自然會跟廉政公署打招呼——差不多就收手吧。」
一個年輕一些的探長跟著站了起來:「呂探長說得對,我回去跟弟兄們透個風,讓他們幹活慢一點,再慢一點。」
接下來的日子,香江變了樣。
街上的交警少了大半,幾個主要路口塞成一鍋粥。
報案電話打了沒人接,接了也沒人出警。
小偷小摸沒人管,打架鬥毆沒人理,有市民在街上被人搶了錢包,追了幾條街沒看到一個穿制服的。
警署里值班警員倒是一個不少,只是都在喝茶看報。
報案室的桌子上堆積如山的案子。
市民們怨聲載道,茶樓里罵聲一片。
有人說警察罷工了,有人說警察在跟廉政公署叫板,還有人搖頭嘆氣說你們斗你們的,別拿老百姓當籌碼行不行。
廉政公署的調查員們還在查案。
他們去警署調閱檔案,管檔案的警員說「這份文件借出去了」,調查員問借給誰了,警員說「不知道,交接本找不到了」。
他們傳喚警員問話,被傳喚的警員說「我正在執勤,沒空」,調查員問「你執什麼勤」,警員說「巡邏」,然後站起來就出了門,把調查員晾在會議室里。
香江警署什麼都不管。
署長是個英國人,坐在辦公室里喝著威士忌看報紙。
有人提醒他警隊正在對抗廉政公署,再不制止要出大亂子。
他說廉政公署是港督直轄機構,警隊沒有義務配合,警察也是在合法行使的權利。
政府高層連夜召開緊急會議。
保安司、律政司、廉政公署、警務處各方爭執不休。
保安司說警隊快失控了,如果再這麼下去香江的社會秩序將徹底崩塌。
律政司說警隊的行為已構成集體抗法,應當追究責任。
廉政公署強調不能向壓力低頭,這次妥協了以後什麼都別想查。
警務處的英國人署長翹著二郎腿說我管不了華人警員,他們不配合工作我有什麼辦法。
爭論持續了一整夜,東邊泛白了還沒有結論。
港督麥理浩清晨走進會議室,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他。
他坐下,摘下眼鏡擦了一下,只說了一句話:「讓警務處下一道命令,所有探長即日起無限期休假,取消探長制度,以前的貪污行為,既往不咎,但從今天起,誰再伸手,廉政公署抓誰。」
會議室內安靜了片刻,然後響起了稀稀拉拉的掌聲。
命令下達到警隊,探長們如釋重負又心有不甘。
不用坐牢了,可手中的權力也沒了。
有人收拾辦公室,抱著紙箱走出警署大門,記者們在門口圍了一圈,閃光燈噼里啪啦。
有人從後門悄悄溜走,不願在鏡頭前留下落魄樣子。
呂樂走的是正門,他穿著便裝,手裡只拿著一把傘。
記者們圍上來追問他對廉政公署的看法,他停下來看了眾人一眼,只說了一句「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隨它去吧」,說完撐開傘一個人走進了雨中。
陸長青在電視上看到了呂樂的背影,一個人撐著傘消失在雨幕里。
他打電話給呂樂,電話接通了,裡面很安靜。
陸長青問你在哪兒,呂樂說在去機場的路上。
呂樂說加拿大那邊都安排好了,老婆孩子已經過去了。
陸長青說到了那邊有什麼需要就打電話來。
呂樂沉默了很久,說了一句「長青,謝謝你」,然後掛了電話。
華夏會的理事們在長青大廈又聚了一次。
霍先生嘆了口氣說探長制度一取消,香江警隊的華人高層算是被一鍋端了。
郭先生說呂樂能全身而退就算不錯了。
鄭先生問陸長青,呂樂走之前有沒有說什麼。
陸長青說沒有,只說了謝謝。
何先生坐在輪椅上緩緩開口:「他這一輩子,也算值了,從一個小警察爬到總華探長,風光過,也賺夠了,現在平平安安退下來,比那些被抓進去的人強多了。」
呂樂在機場候機室接到了最後一通電話,是警隊同事打來的,說廉政公署的後續調查已經開始了,有幾個不肯走的探長被直接請去協助調查了。
他「嗯」了一聲沒多問。
登機廣播響了。
他站起來拎著那把傘,回頭看了一眼候機大廳玻璃幕牆外的香江。
維港的海水還是那個顏色,太平山的輪廓還是那個輪廓。
只是他這一去,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回來了。
陸長青站在長青大廈的窗前,望著維多利亞港的海面。
他在想呂樂那通電話里的聲音。
那聲「謝謝」里沒有怨恨,沒有不舍,甚至沒有對香江的留戀。
呂樂知道,這是他最好的結局了。
廉政公署還在繼續查案,香江警隊的改革還在推進。
可那段華人探長叱吒風雲的日子,隨著呂樂走進機場廊橋的背影,徹底翻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