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能機的庫存清了,倉庫空了,現金流回來了,破曉項目的三款工程機在實驗室里安靜地等待著屬於它們的那一天。
二〇〇四年十月,深圳。
秋風裹著南海的濕氣吹過這座年輕的城市,深南大道兩旁的棕櫚樹在風中沙沙作響,像是在低聲傳遞著什麼消息。
長青集團要在深圳開發布會的消息,早在半個月前就傳遍了整個行業。
邀請函是一張黑色的卡片,正面只印著一個白色的手機輪廓,沒有鍵盤,沒有按鍵,只有一個長方形的屏幕。
卡片背面寫著一行字——「手機的未來,從這裡開始。」
受邀的人把這張卡片翻來覆去地看了很久,有人看不懂,有人看懂了裝看不懂,有人看懂了之後一晚上沒睡著。
香格里拉酒店最大的宴會廳被長青集團包了下來。
門口立著一塊三米高的背景板,深藍色的底上印著幾個白色大字——長青智慧型手機,未來已來。
背景板的正中央是一台手機的側面剪影,沒有鍵盤,沒有翻蓋,沒有天線,簡潔得像一塊打磨過的鵝卵石。
宴會廳里坐滿了人。
第一排是國內外的媒體記者,第二排是長青的經銷商和合作夥伴,第三排往後是國內外的手機廠商代表。
諾基亞來了,摩托羅拉來了,三星來了,愛立信來了,索愛來了。
記者們架起長槍短炮,把主席台圍得水泄不通。
攝影師在調試燈光,攝像師在檢查信號,文字記者在翻看長青剛剛分發的新聞稿,有人低聲驚呼,有人倒吸涼氣,有人掏出手機給編輯部打電話。
上午十點整,宴會廳的燈光暗了下來。
一束追光燈打在舞台中央,林振華從側幕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白色襯衫,系了一條銀灰色的領帶。步伐穩健,目光堅定,臉上帶著一種從容不迫的自信。
他走到舞台正中央,站定,微微欠身鞠了一躬。
掌聲響起來,不算熱烈,帶著幾分試探,像第一滴雨落在乾裂的土地上,啪嗒,啪嗒,稀稀拉拉的。
林振華直起身子,把話筒從支架上取下來,拿在手裡。
「各位新聞界的朋友,各位合作夥伴,各位同行,歡迎來到長青智慧型手機發布會。」
他的聲音不大,可透過音響傳遍了宴會廳的每一個角落,沉穩,有力,像一把錘子敲在鐵砧上。
「過去幾個月,長青一直在降價賣功能機,有人問我,長青是不是不行了?長青是不是在清倉跑路?長青是不是要倒閉了?」
台下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
林振華沒有笑,目光掃過台下那些記者和廠商代表的臉。
「今天我來回答這個問題。長青降價,不是為了清倉跑路,是為了給智慧型手機讓路,功能機的時代結束了,從今天開始,長青只做智慧型手機。」
宴會廳里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一陣騷動。
記者們交頭接耳,廠商代表們面面相覷,有人搖頭,有人冷笑,有人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
林振華沒有理會台下的騷動,按了一下手中的遙控器,身後的大屏幕亮了起來。
屏幕上出現了一台手機,黑色的機身,銀色的邊框,整個正面被一塊屏幕占滿,沒有鍵盤,沒有翻蓋,沒有天線。
「這是長青第一代智慧型手機,代號——泰山。」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不是因為它有多驚艷,是因為它和所有人想像中的手機完全不一樣。
沒有鍵盤怎麼撥號?沒有翻蓋怎麼接電話?沒有天線怎麼會有信號?這些問題在每個人腦子裡翻湧,可沒有人問出口,因為大家都知道,林振華會一個一個地回答。
大屏幕上的畫面切換了,一個手指在屏幕上輕輕一划,屏幕解鎖了,桌面上的圖標整整齊齊地排列著,日曆、時鐘、簡訊、瀏覽器、音樂播放器、視頻播放器。
林振華說:「智慧型手機,首先是一台手機。打電話、發簡訊、通訊錄,這些基本功不能丟。可智慧型手機不只是手機,它還是一台掌上電腦。」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點了一下,瀏覽器打開了。
大屏幕上同步顯示了手機屏幕上的內容,一個熟悉的門戶網站首頁,新聞標題、圖片、GG,清清楚楚地顯示在那塊三英寸多的屏幕上。
台下有人站了起來,不是看不清楚,是想看得更清楚。
林振華又點了一下屏幕上的一封郵件,郵件正文彈了出來,是一個文檔附件。
他的手指在附件上點了一下,文檔打開了,文字、表格、圖片,格式完整,排版清晰,和電腦上看到的幾乎一模一樣。
台下又有人站了起來。
這一次是諾基亞中國區的產品總監,他的臉色不太好看,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林振華沒有看他的臉,又點了一下屏幕上的音樂播放器,一首歌從手機的揚聲器里流淌出來,聲音不大,可在這個安靜的宴會廳里,每一個音符都清晰得像泉水叮咚。
他關掉了音樂,點開了視頻播放器。
一段電影預告片在屏幕上播放起來,畫面流暢,色彩鮮艷,聲音飽滿。
台下已經沒有人坐著了,所有人都站了起來,有人踮著腳尖往台上看,有人掏出自己的手機對比屏幕大小,有人張大了嘴巴合不攏。
林振華把手機舉過頭頂。
「各位,你們剛才看到的這一切——網頁、郵件、音樂、視頻——都是在這台手機上運行的。不是概念圖,不是動畫演示,是實機操作,你們可以上來自己試。」
台下炸了鍋。
記者們爭先恐後地往台上涌,攝影師扛著攝像機往前擠,文字記者舉著錄音筆恨不得捅到林振華嘴邊。
第一個衝上台的是《信報》的科技記者,姓林,三十出頭,戴著一副黑框眼鏡。
他接過林振華手裡的手機,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然後試探性地用手指點了點屏幕。
屏幕上的圖標動了一下,瀏覽器打開了,他又點了幾下,網頁滑動了,郵件收發了,音樂播放了。
他把手機還給林振華,轉過身對著台下的同行大喊了一聲。
「真的!不是假的!真的是用手指點的!」
台下爆發出一陣鬨笑,接著是雷鳴般的掌聲。
那掌聲不是禮貌性的,是真心實意的,是那種看到了未來之後不由自主的驚嘆和佩服。
林振華等掌聲漸漸平息,把手機放回展台上。
大屏幕上的畫面切換了,變成了一組技術參數。
屏幕:三點二英寸,電阻觸控,四百八乘以三百二解析度。
處理器:ARM11架構,主頻四百兆赫茲。運行內存:一百二十八兆。
機身存儲:二百五十六兆,支持外置存儲卡擴展。
攝像頭:三百萬像素,萊卡鏡頭,長青自研圖像處理算法。網絡:GSM加EDGE,預留三G擴展。
作業系統:長青自研智能系統,基於Linux內核深度定製。
林振華一條一條地念著這些數字,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他不是在念給台下的人聽,是在念給整個行業聽——長青不是在開玩笑,長青是認真的。
台下有人開始掰手指頭算帳,算這麼一台手機要多少錢。
有人猜八千,有人猜一萬,有人說長青一向走中高端路線,這配置至少一萬起步。
林振華把參數表翻到了最後一頁。
大屏幕上出現了一個數字——四千九百九十九元。
宴會廳里安靜了整整三秒鐘,然後像炸開了鍋一樣沸騰起來。
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有人掏出手機給老闆打電話,有人對著攝像機大喊「四千九百九十九,我買」。
諾基亞中國區的產品總監坐在座位上,一動不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的手裡攥著一份長青的新聞稿,紙已經被揉得皺皺巴巴了。
四千九百九十九。這個價格比市面上最便宜的功能機貴出一大截,可比所有人預想的智能機價格便宜了一大半。
它不是廉價的玩具,它是每個人都能買得起的未來。
三星的代表把長青的新聞稿折好放進口袋,轉身走出了宴會廳,皮鞋踩在地毯上沒有一點聲音,可他的背影看起來很重。
林振華沒有看那些離場的人。
他把話筒放在支架上,後退一步,朝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掌聲如潮水般湧來,一浪高過一浪,從第一排傳到最後一排,從前廳傳到後廳,從宴會廳傳到走廊,傳到酒店大堂,傳到大街上。
發布會結束後,經銷商的訂貨台前排起了長隊。
與此同時,新聞媒體的大標題開始在全球範圍內炸開。
新華社當天傍晚發了快訊,標題只有一行字——「長青發布世界第一台真正意義上的智慧型手機。」
文章里寫道:中國手機廠商長青集團,今日在深圳發布了全球首款採用觸控屏幕、智能作業系統、支持網頁瀏覽和郵件附件的智慧型手機,標誌著手機行業正式進入智能時代。
這條消息被全球上百家媒體轉載。
日本的《朝日新聞》在科技版頭條刊登了長青手機的報導,配了一張泰山手機的大照片。標題用的是疑問句——「中國的智慧型手機,真的智能嗎?」
文章的語氣帶著明顯的懷疑,說觸控操作是否可靠、電池續航能否支撐、軟體生態是否完善,都是未知數。
可文章的最後一段,寫了一句讓日本讀者不舒服的話——「無論如何,第一個做出真正智慧型手機的,不是日本,不是美國,是中國。」
美國的《華爾街日報》用了一個更微妙的標題——「長青領跑,蘋果掉隊。」
文章回顧了長青手機的發展史,從第一代功能機到第五代崑崙,再到今天的智慧型手機,長青始終處於領跑位置。
文章寫道:「當諾基亞還在賣功能機的時候,長青已經在賣智能機了。當摩托羅拉還在猶豫要不要做觸控的時候,長青已經做出來了。當蘋果還在實驗室里打磨原型機的時候,長青已經上市了。」
英國《金融時報》的標題更直接——「智慧型手機時代,由中國開啟。」
文章說:過去幾十年,消費電子的創新一直由美國和日本引領。可這一次,領跑者來自中國。長青不是智慧型手機的發明者,可它是第一個把智慧型手機做成成熟產品的公司。
法國的《世界報》在科技版刊登了一篇長文,標題是「長青的野心」。
文章寫道:這家中國人掌控的企業,從功能機到智能機都處於領跑地位。它用了不到十年,完成了從代工到自主研發、從低端到高端、從國內到全球的三級跳。它的對手不再是國內的同行,而是諾基亞、摩托羅拉、蘋果這些全球巨頭。
發布會結束後的第三天,長青大廈的辦公室里,周明義把一摞國際媒體的報導放在陸長青的桌上。
陸長青翻了翻,沒有看完,就把那摞報紙推到一邊。
他問周明義:「訂貨量多少?」
周明義翻開筆記本,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興奮。
「泰山手機發布會當天訂貨二十萬台,第二天又來了十萬台,今天第三天,還在漲,經銷商不是來訂貨的,是來搶貨的。有人把全年的貨款一次性打過來了,怕我們斷供。」
陸長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微微上揚。
「告訴他們,貨管夠,生產線兩班倒,日夜不停,下個月產能翻倍。」
周明義又問:「日本媒體那邊,有些質疑的聲音,要不要回應?」
陸長青說:「不回應,讓他們質疑,等他們的消費者開始排隊買長青手機的時候,質疑自然就閉嘴了。」
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牆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紋,那台泰山工程機安靜地躺在辦公桌上,黑色的機身,銀色的邊框,屏幕上是長青的綠色logo。
陸長青拿起那台手機,握在手心裡,機器的溫度從掌心傳遍全身,不燙,不涼,剛剛好。
他知道,這台手機上市之後,會有無數人質疑,會有無數人嘲笑,會有無數人等著看長青的笑話。
可他也知道,長青從來不怕質疑,不怕嘲笑,不怕看笑話。
因為長青不是靠嘴皮子活到今天的。
他放下手機,拿起桌上的紅色馬克筆,在日曆上圈了一個日子。
那是高端機珠峰和低端機黃山的發布計劃日期。
中端機泰山已經打出去了,接下來就是珠峰和黃山。
高中低三檔,全覆蓋,不給對手留任何喘息的餘地。
窗外,維多利亞港的海面上,一艘貨輪正緩緩駛出港口,汽笛聲沉悶而悠長,像一聲遠航的號角。
那艘船上裝著一萬多台泰山手機,目的地是歐洲。
長青的智能機,從深圳出發,走向世界。
陸長青站在窗前,看著那艘船慢慢消失在南海的霧氣里。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心裡默默地念著一句話。
不是對別人說的,是對自己說的。
「長青,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