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略投資部的輪崗剛剛畫上句號，陸念慈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被安排到了下一個輪崗部門——市場部。
市場部在長青大廈的十八樓，比戰略投資部整整低了四層，可熱鬧程度卻高了不止十倍。
電話鈴聲此起彼伏，傳真機吱吱地響，幾個大屏幕電視同時播放著不同頻道的GG，空氣中瀰漫著咖啡和列印紙的氣味。
陸念慈的工位在市場部最裡面靠牆的位置，桌上擺著一台長青電腦、一部泰山手機、一盆綠蘿。
部門總監姓劉，叫劉志宏，四十出頭，在寶潔幹了八年快消品營銷，後來被挖到長青負責手機業務的市場推廣。
他的風格跟何志遠完全不同，何志遠是冷，他是熱，熱得像一團火，開會的時候能站起來拍桌子，高興的時候能摟著你的肩膀叫你兄弟。
「陸念慈，你來得正好。」
劉志宏把她叫到會議室，白板上貼滿了各種圖表和數據。
「下個月，長青要發布新一代智慧型手機——珠峰。這是長青最高端的產品，對標的是某公司還沒發布的那個什麼玩意兒。你的任務，幫我想一句GG語。」
陸念慈愣了一下。
「一句GG語？」
「對，就一句，讓用戶看到這句話，就知道珠峰是什麼，就知道為什麼要買珠峰，就知道不買珠峰會後悔。」
劉志宏把一沓產品資料塞給她，轉身就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咚咚響，像一面鼓。
陸念慈抱著那沓資料回到工位上，翻開第一頁——珠峰，長青首款高端智慧型手機，全金屬機身，更高解析度的屏幕，更強悍的處理器，更先進的攝像頭。
她把資料從頭到尾看了三遍，然後拿起筆在白紙上寫下了幾十句GG語，寫完劃掉，劃掉再寫，寫了再劃掉。
「巔峰之作」「重新定義高端」「比完美更完美」「不只是手機，是態度」。
每一句都不對，要麼太虛，要麼太俗，要麼太像別人說過的話。
她盯著白紙上那些被劃掉的字，忽然想起了什麼，在筆記本上翻到了之前在戰略投資部寫的那句話——「長青手機不是性價比之王，是技術王者，性價比留給別人，長青只做最好。」
她把那句話改了一下，寫成了——「珠峰，技術王者的新高度。」
劉志宏看到這句話的時候，嘴角上揚了一下，拿起馬克筆在白板上寫了下來，退後兩步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對團隊說了一句：「就它了。」
珠峰手機的發布會在北京國家會議中心舉行，規模比泰山發布時大了不止一倍。
台下坐著一千多人，記者、經銷商、合作夥伴、行業分析師，把整個宴會廳塞得滿滿當當。
林振華站在台上，手裡拿著那台銀白色的珠峰手機，金屬機身在大屏幕的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過，網頁秒開，郵件秒收，視頻秒播，流暢得像流水一樣。
他打開攝像頭，拍了一張台下的全景照片，照片清晰得能看到最後一排觀眾的臉。
林振華在掌聲中宣布了價格——六千九百九十九元。
比泰山貴了兩千，比市面上最貴的功能機還要貴出一大截。
可訂貨量說明了一切，發布會當天，珠峰的訂貨量突破了十萬台，比泰山翻了一倍。
不是因為它便宜，是因為它值得。
就在珠峰發布會後的第三天，長青集團投下了一顆更大的炸彈——飛信，正式上線。
飛信的GG在各大門戶網站、電視台、報紙、雜誌同步鋪開，GG語只有一句——「免費發簡訊，免費打電話，免費傳文件，飛信，讓你的手機不再只是手機。」
免費。
這兩個字像一把刀，狠狠地插進了所有競爭對手的心臟。
當時的簡訊資費雖然已經降了不少，可一條一毛錢，一個月下來少說幾十塊。
飛信不要錢，只要你有網絡，想發多少發多少，想發多長發多長，想發給誰發給誰。
打電話也一樣，兩台手機都裝了飛信，通話費一分不要，長途市話一個價。
上線第一天，飛信的註冊用戶突破了五十萬。
第二天，突破了一百萬。
第三天，伺服器被擠爆了兩次。
趙明帶著團隊在機房裡蹲了三天三夜，眼睛熬得通紅，咖啡喝了不知道多少杯。
擴容，重啟，優化，再擴容，再重啟，再優化。
每一次伺服器崩潰，他的心臟也跟著崩潰一次，可他不敢停，停下來用戶就走了，走了就不會再回來。
消息傳到了深圳南山區的一棟寫字樓里，那裡是TT的總部。
馬總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是一台電腦，屏幕上顯示著飛信的下載頁面。
他點了一下下載按鈕，文件很快就下好了，安裝，註冊，登錄，界面簡潔，操作流暢。
發了一條文字消息給同事，秒到。發了一張圖片，秒到。打了一個網絡電話，聲音清晰，沒有延遲，沒有回音，沒有雜音。
他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TT的即時通訊軟體是國內即時通訊市場的絕對霸主，用戶好幾億，每天同時在線人數超過幾千萬，沒有人能撼動它的地位。
可飛信不是PC軟體，是手機軟體。
手機上裝飛信的人越多，用TT的人就越少。
這不是搶用戶，是在搶手機屏幕的入口。
他睜開眼睛，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產品總監的號碼。
「來我辦公室，馬上。」
不到五分鐘，產品總監推門進來了。
兩人在TT共事多年，從創業初期就在一起，彼此一個眼神就能明白對方在想什麼。
馬總把手機遞給他。
「你用一下飛信。」
產品總監接過手機，操作了幾分鐘，放下手機，臉上的表情有些凝重。
「流暢度不錯，網絡電話的質量比我們預期的好，最麻煩的是免費。簡訊免費，通話免費，這對用戶來說吸引力太大了。」
馬總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的深圳陽光明媚，深南大道上車水馬龍，這座城市正在以驚人的速度生長。
TT也在生長，從一家小公司長成了巨頭，可巨頭也有巨頭的煩惱——轉身慢。
「我們不能讓它起來。」
馬總的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很重。
產品總監點了點頭。
「有兩個方案。第一，在即時通訊軟體上推出手機版，把PC端的用戶遷移到手機上。第二，開發一款獨立的手機即時通訊軟體，跟飛信正面競爭。第一個方案快，可體驗不一定好。第二個方案慢，可更徹底。」
馬總想了想。
「兩個方案並行，手機版加速研發，儘快上線，獨立的手機即時通訊軟體也要做，可名字不叫那個，叫微信，動作要快，不能再等。」
產品總監轉身出去了，辦公室里只剩下馬總一個人。
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那些匆匆忙忙的行人，心裡清楚得很——這些人手裡拿著的手機，正在從功能機變成智能機。
智能機上的即時通訊軟體，不是老產品的延續，是另一種東西。
TT如果抓不住，就會被別人抓住。
長青已經抓住了，他不能輸。
當天下午，TT內部召開了緊急戰略會議。
會議室里坐滿了人，產品、技術、運營、市場，各個部門的負責人都到了。
馬總坐在長桌的一端，面前攤著一份飛信的產品分析報告，是產品團隊連夜趕出來的。
「飛信的用戶增長速度超出了我們的預期，按照這個速度，三個月之內，它的用戶量會突破兩千萬。」
馬總的目光掃過在座每一個人的臉。
「兩千萬用戶，意味著兩千萬個手機屏幕被長青占據了 這些人用飛信，就不會用TT ，不是不想用，是用不上。」
產品總監站起來，走到白板前面，畫了一張對比表。
「飛信的優勢有三點。第一，免費簡訊和免費網絡電話。第二，與手機通訊錄深度整合，不需要加好友就能聊天。第三，背靠長青手機，預裝優勢巨大。我們的優勢也有一點——老產品有幾億註冊用戶，基礎好，用戶習慣已經養成了。」
技術總監接了一句：「手機版第一個版本我們已經做了大半年了，下個月可以上線。功能沒有飛信全，可基本的文字聊天、圖片傳輸、群聊都有。」
馬總說：「下個月太慢，三周之內必須上線。功能可以精簡，可穩定性不能差，手機版上線之後，全力推廣。另外，獨立項目組今天成立，代號微信，六個月內拿出第一個版本。資源優先保障，需要什麼人自己挑，需要什麼設備自己買，預算不設上限。」
產品總監在筆記本上刷刷地記著，抬起頭問了一句：「微信的功能定位跟飛信有什麼區別？」
馬總想了想，說了一句讓所有人愣住的話。
「飛信是基於手機通訊錄的，微信可以基於TT的好友關係。飛信是免費的，微信也免費。飛信能做的，微信都能做。飛信不能做的，微信也要能做。比如，搖一搖找到附近的人，比如，發語音對講，比如，發短視頻。手機不是電腦，手機上的即時通訊必須跟手機的特性結合起來。位置、攝像頭、麥克風、重力感應，這些都是手機獨有的。誰先用好這些功能，誰就能贏。」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然後有人開始鼓掌。
不是拍馬屁，是服氣。
馬總看問題的深度，在業界少有人及。
接下來的幾周，TT進入了戰鬥狀態。
手機版的團隊三班倒，寫代碼、測bug、調性能，每個人都像上了發條一樣。
微信的團隊也不甘落後，從各個部門抽調精兵強將，在TT大廈的一層樓里封閉開發，吃喝拉撒全在辦公室。
馬總每天都會去兩個項目組轉一圈，不看進度報告，就看人的狀態。
眼睛裡有沒有光，手上有沒有活，臉上有沒有笑。
有光、有活、有笑，說明士氣在。
長青這邊，飛信的增長勢頭比預想的還要猛。
上線第一個月，註冊用戶突破了一千萬。
第二個月，突破了兩千萬。
第三個月，突破了四千萬。
伺服器擴容了五次，帶寬增加了十倍，可每次擴容之後不到一個星期，新的峰值又把伺服器壓到了極限。
趙明忙得腳不沾地，手機二十四小時開機，半夜被電話叫醒是家常便飯。
有一次凌晨三點，監控系統報警，伺服器負載過高，他穿著睡衣跑到辦公室，跟值班工程師一起排查了兩個小時，發現是一個循環邏輯導致的資源泄露。
修復之後，伺服器的負載降了下來，他才鬆了一口氣，趴在桌上睡了不到一個小時，天就亮了。
陸長青每個月看一次飛信的運營報告。
他不看用戶總數，看的是日活躍用戶和用戶留存率。
用戶總數可以靠預裝和GG堆上去，可日活躍用戶和留存率騙不了人。
用戶今天裝了，明天還用不用，後天還記不記得，這才是產品生命力的真實體現。
飛信的日活躍用戶從上線第一周的百分之三十，慢慢爬到了第三個月的百分之五十。
一百個註冊用戶中，每天有五十個人在用它。
這個數字在即時通訊領域屬於優秀水平，可離卓越還有距離。
卓越的標準是百分之七十以上，要達到這個標準，光靠免費不夠，光靠預裝不夠，必須讓用戶自己覺得飛信好用、離不開、不想換。
他在報告上批了一行字——「功能要加，可核心體驗不能丟。快、穩、省電，一個都不能少。」
趙明把這句話列印出來，貼在了飛信項目組的白板上，每個人每天都能看到。
TT的手機版在飛信上線後的第四周發布了第一個版本。
功能不多，可勝在穩定，而且跟PC版無縫對接，用戶的好友、群聊、等級、表情全部同步了過來。
很多用戶衝著這一點，在手機上裝了TT而不是飛信，因為TT上有他們的朋友、同學、同事、家人，關係鏈已經沉澱了十幾年，不是說換就能換的。
飛信的優勢是免費簡訊和免費網絡電話，以及與手機通訊錄的深度整合。
TT的優勢是關係鏈，那張網太大了，大到飛信用免費都拉不走。
市場進入了膠著狀態。
飛信在新增用戶上領先，可活躍用戶和用戶時長上，TT依然遙遙領先。
兩家公司都知道，這場仗不可能在短時間內結束，可能需要打三年、五年、甚至十年。
陸長青對此看得很清楚。
他在一次內部會議上說了一句讓所有人印象深刻的話：「TT不是我們的敵人，是我們的磨刀石。沒有TT，飛信不會進步。沒有飛信，TT也不會把手機版做得這麼好。這場仗打完了，贏家不是長青也不是TT，是中國的用戶。」
二〇〇七年春天，飛信上線了第一個大版本更新——語音對講功能。
用戶按住說話，鬆手發送，對方收到之後點一下就能聽。
這個功能在當時的手機即時通訊軟體中還不常見，一經推出就受到了用戶的熱烈歡迎。
趙明在設計這個功能的時候，跟團隊爭論了很久。
有人建議做成按住說話鬆手發送，有人建議做成對講機那樣的實時語音流。
趙明選了第一種，因為用戶使用場景主要是碎片化的——等公交的時候發一條，排隊的時候聽一條，不需要實時對話，能省流量、省電。
功能上線之後，數據證明了趙明的判斷是對的。
語音消息的日均發送量在三天之內超過了文字消息，用戶的活躍度和留存率都大幅提升。
趙明在產品總結報告上寫了一句話——「手機上，語音比文字更方便。不是技術問題，是場景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