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信的語音對講功能上線後,用戶量像坐了火箭一樣往上躥。
趙明每天早晨到辦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開後台看數據。
註冊用戶在漲,日活躍用戶在漲,用戶時長在漲,每一條曲線都是昂揚向上的,像三根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的旗杆。
第四個月,飛信的註冊用戶突破了八千萬。
第五個月,突破了一億兩千萬。
按照這個速度,年底之前突破兩億不成問題。
可TT那邊也不是吃素的。
手機版TT在飛信上線後的第四周就發布了第一個版本,功能不多,可勝在穩定,而且跟PC版無縫對接。
用戶的好友、群聊、等級、表情,全部同步了過來。
很多用戶衝著這一點,在手機上裝了TT而不是飛信,因為TT上有他們的朋友、同學、同事、家人。
關係鏈。
那張網太大了,大到飛信用免費都拉不走。
趙明在內部會議上把數據投影在牆上,指著那張對比圖說了一句讓所有人沉默的話。
「我們在新增用戶上領先,可活躍用戶和用戶時長上,TT依然遙遙領先。
一百個裝了飛信的人,每天只有不到五十個人在用。
一百個裝了TT的人,每天有七十多個人在用。
這個差距,不是功能的問題,是關係鏈的問題。
飛信上沒有用戶的社交關係,他們用它發完消息就走了,不會留下來逛。」
有人問了一句:「怎麼辦?」
趙明說:「兩條腿走路。
第一,加快功能疊代,讓飛信比TT更好用。
第二,想辦法幫用戶在飛信上沉澱關係鏈。
比如,導入手機通訊錄,推薦可能認識的人,做群聊。
你一個人用飛信沒有用,你的朋友都在用,你才離不開。」
產品經理問了一句:「要不要做朋友圈?讓用戶在飛信上發動態、看朋友的動態?」
趙明想了想,說了一句後來被證明是神來之筆的話。
「做,不是現在做,是下個版本做。先把語音和視頻通話做到極致,把群聊做紮實,然後再做社交動態。一步步來,步子大了容易扯著蛋。」
陸念慈在市場部輪崗的時候,正好趕上了飛信和手機版TT打得最凶的那幾個月。
劉志宏把飛信的市場推廣任務交給了她,讓她負責策劃一場線上營銷活動。
預算不大,可目標很高——一個月之內,新增五百萬註冊用戶。
陸念慈拿到任務之後,沒有急著想方案,而是花了兩天時間研究飛信的用戶畫像。
她把後台的用戶數據要了過來,按年齡、地域、職業、使用頻率分成了幾十個維度,一張一張地看,一行一行地分析。
飛信的用戶以年輕人為主,學生、剛工作的白領、藍領工人,這些人對價格敏感,對免費簡訊和免費電話的需求最強烈。
可他們也是最容易流失的,手機里裝了一大堆軟體,今天用這個,明天用那個,忠誠度不高。
她在白板上畫了一個漏斗,從「知道飛信」到「下載飛信」到「註冊飛信」到「活躍使用」,每一層都在流失。
最大的流失點不是下載也不是註冊,是從註冊到活躍。
用戶註冊了,可找不到人聊天,發了一條消息沒人回,就再也不打開了。
她把這個問題拿到部門會議上,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抬起頭來的話。
「我們的問題不是用戶不下載,是用戶下載了不知道跟誰聊。
飛信不是一個工具,是一張網。
工具可以一個人用,網必須大家一起織。」
劉志宏問她:「你有什麼辦法?」
陸念慈說:「做邀請有獎,老用戶邀請新用戶註冊,雙方各得話費獎勵。新用戶註冊之後,系統自動推薦手機通訊錄里已經開通飛信的好友,告訴他『你的朋友張三也在用飛信,快跟他打個招呼吧』。新用戶一上來就有人可以聊天,就不會覺得這是一座空城。」
劉志宏想了想,說了一個字:「干。」
活動上線的那一周,飛信的新增用戶翻了一番。
第二周,翻了兩番。
第三周,伺服器又爆了。
趙明在機房裡罵了一句娘,可罵完之後嘴角是往上翹的。
一個月下來,新增用戶突破了八百萬,遠遠超出了五百萬的目標。
劉志宏在部門總結會上拿著數據,沒有表揚陸念慈,只說了一句:「這活幹得漂亮。」
因為劉志宏不是隨便誇人的人,他誇你,說明你真的幹得好。
TT那邊,微信項目組在封閉開發中拼命趕進度。
馬總每周聽一次匯報,不看PPT,只看演示。
產品總監打開測試版的微信,給他演示註冊、登錄、添加好友、文字聊天、語音消息。
每一個功能都演示完了之後,馬總沒有說話,拿起手機自己操作了一遍。
註冊,登錄,發了一條文字消息,發了一條語音消息,加了一個好友。
他把手機放下,說了一句讓產品總監後背發涼的話。
「還不錯,可不夠好。
飛信有的功能,微信都有。
飛信沒有的功能,微信也沒有。
憑什麼讓用戶放棄飛信來用微信?你們再想想。」
產品總監回到封閉開發的辦公室,把團隊召集起來,把馬總的話複述了一遍。
會議室里安靜了很久,然後一個年輕的產品經理舉手說了一句:「馬總之前說的那個功能——搖一搖找附近的人。
這個功能飛信沒有,我們可以做。」
產品總監眼睛一亮:「多久能做完?」
年輕的產品經理想了想:「兩周。」
「給你一周。」
一周之後,微信的第一個測試版裝上了「搖一搖」功能。
用戶搖動手機,就能找到附近也在搖手機的人。
加好友、聊天、認識新朋友,整個流程行雲流水。
產品總監把演示視頻發給馬總,馬總看完之後回了四個字:「這個可以。」
微信內測版開始在小範圍內邀請用戶試用。
「搖一搖」功能引起了不小的轟動,第一批用戶像發現了新大陸一樣興奮,有人在論壇上發帖,有人在朋友圈裡炫耀,有人一口氣搖了上百次,加了幾十個好友。
消息傳到了長青。
趙明打開微信,試了一下「搖一搖」,搖了幾次,搖出來幾個陌生人,加了好友,發了消息。
他的臉色不太好看,不是因為微信有多好,是因為這個功能飛信沒有。
飛信一直在做免費簡訊、免費電話、語音對講,做的都是工具類功能,把即時通訊當成通訊工具來做。
可微信做了一個社交功能,把即時通訊當成社交平台來做。
工具和平台,是兩種東西。
趙明把情況匯報給了程遠,程遠又匯報給了陸長青。
陸長青聽完之後,沒有拍桌子,沒有罵人,只是說了一句:「跟得上的。
飛信也能做搖一搖。
不只能做搖一搖,還能做附近的人、漂流瓶。
TT想到的,我們要想到。
TT沒想到的,我們也要想到。」
趙明領了任務,回到辦公室,在產品需求文檔上寫了一行字:「社交功能優先級提到最高,下個版本必須上線。」
二〇〇七年夏天,飛信和微信的競爭進入了白熱化階段。
飛信上線了「附近的人」功能,用戶可以查看附近同樣在飛信上的人,打招呼、加好友、聊天。
微信上線了「漂流瓶」功能,用戶可以把文字消息裝進瓶子裡扔出去,隨機會被另一個人撿到。
你扔一個瓶子,我撿一個瓶子,你寫一句話,我回一句話,像在海邊的沙灘上散步,不知道下一個瓶子會漂來什麼。
兩個團隊都在拼命加班,不是在寫代碼,就是在改bug,不是在改bug,就是在想新功能。
用戶在這場競爭中成了最大的贏家。
飛信有的功能,微信很快就有。
微信有的功能,飛信也很快跟上。
免費、穩定、流暢、好玩,兩個軟體都在拼命討好用戶,拼了命地讓他們留下來,捨不得走。
有記者寫了一篇文章,標題是「飛信大戰微信,用戶躺贏」。
文章里說:「長青和TT在即時通訊戰場上打得你死我活,可不管誰贏誰輸,用戶都是贏家。
因為競爭讓兩家公司都不敢懈怠,競爭讓兩家公司都把用戶體驗放在第一位。
如果沒有飛信,TT的手機版不會這麼快上線。
如果沒有微信,飛信也不會這麼快做出社交功能。
這就是競爭的意義。」
二〇〇七年秋天,陸念慈結束了在市場部的輪崗,轉入了長青手機的產品部。
這是她輪崗的最後一站,也是她最期待的一站。
三個月的輪崗,做用戶調研,寫需求文檔,畫產品原型,跟開發工程師吵架,跟測試工程師扯皮,跟設計師改了一版又一版的界面。
產品部的老大老陳,就是當初面試她的時候說「我這裡不看出身只看能力」的那個人。
老陳的風格跟何志遠、劉志宏都不一樣,他不冷也不熱,他是硬。
硬得像一塊石頭,不講情面,不近人情,只看結果。
陸念慈交上去的第一份需求文檔,被老陳打了回來,批了六個字:「太虛,重寫。」
第二份被打回來,批了五個字:「還是太虛。」
第三份又被打回來,批了四個字:「不夠具體。」
陸念慈咬著牙,把需求文檔改到了第七版,老陳才在上面簽了字。
簽完字之後,老陳看了她一眼,說了一句讓她記了很久的話。
「需求文檔不是寫給老闆看的,是寫給工程師看的。
工程師看不懂,你的需求就是廢話。
記住這句話,能省你三年時間。」
陸念慈記住了。
她把這句話寫在筆記本的扉頁上,每次寫需求文檔之前都翻出來看一遍,然後問自己一個問題——工程師能看懂嗎?
長青大廈的頂樓,陸長青坐在辦公室里,手裡拿著飛信和微信的對比分析報告。
他看得很仔細,不是看功能列表,是看數據。
用戶使用時長飛信在增長,可微信增長得更快。
功能數量飛信領先,可微信的每一個功能都更精緻,更符合手機的使用習慣。
窗外,維多利亞港的夜色又一次降臨。
萬家燈火在海面上拉出一道道長長的倒影,像一條條金色的絲帶。
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回辦公桌,拿起紅色的馬克筆在白板上寫下了兩個字——「耐心。」
這場仗不是一天兩天能打完的,也不是一年兩年。
可能是五年,可能是十年。
誰更有耐心,誰能持續疊代,誰能一直站在用戶的角度思考問題,誰就能笑到最後。
他把馬克筆放回筆筒,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程遠的號碼。
「程遠,告訴趙明,功能要做,可核心體驗不能丟。
快、穩、省電,一個都不能少。
用戶不是因為功能多留下來的,是因為用著順手留下來的。」
電話那頭傳來程遠的聲音:「明白。」
陸長青放下電話,從抽屜里取出一支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在辦公室里散開,像一朵轉瞬即逝的雲。
他眯著眼睛看著那朵雲慢慢消散,腦子裡翻湧著無數個念頭。
飛信,微信,即時通訊,社交網絡,移動網際網路。
每一個詞都是一扇門,每一扇門後面都是一個未知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