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維碼支付的推廣正在深圳的大街小巷鋪開，飛信的用戶數穩步攀升，長青系的各項業務都在按計劃推進。
可二〇〇八年五月十二日那天下午，一切都被按下了暫停鍵。
陸長青坐在長青大廈的辦公室里，手裡端著一杯普洱，正準備翻看飛信本周的運營報告。
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
周明義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急促得像被火燒了眉毛：「陸先生，快開電視，四川汶川，大地震，七點八級。」
陸長青手裡的茶杯頓了一下，茶湯晃了出來，灑在桌上那份報告上，墨跡洇開了一片。
他伸手按下遙控器，牆上的電視亮了。
畫面里是一片廢墟，教學樓塌了，民房倒了，公路斷了。
灰塵漫天，哭聲震天。
救援官兵在瓦礫堆里用手刨著磚塊，指甲蓋翻了，血淋淋的，可沒人停下來。
鏡頭切到一所學校，幾十個家長跪在廢墟前面，喊著孩子的名字。
有人暈倒了，被人攙著。有人瘋了似的往廢墟里沖。
陸長青握著遙控器的手僵在半空中，眼睛盯著屏幕，一動不動。
屏幕上閃過一組數字：汶川、北川、青川、綿竹、都江堰。
幾萬人死亡，幾萬人失蹤，幾十萬人受傷，幾百萬人無家可歸。
那些數字不是數字，是命。
他把遙控器放下，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周明義的號碼。
「明義，通知各事業部負責人，半個小時後，長青大廈會議室，緊急會議。」
電話那頭傳來周明義的聲音：「明白。」
長青大廈的會議室里，人很快就到齊了。
周明義、趙岩石、張志強、林秀英、程遠、趙明、陸長壽、林振華，各事業部的負責人全到了。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凝重的表情。
電視裡還在滾動播放災區的畫面，聲音關掉了，可畫面本身已經夠讓人喘不過氣來。
陸念慈坐在長桌的中段，面前攤著一個筆記本，手裡握著一支筆。
她下午本來在開產品評審會，接到通知後立刻趕了過來。
陸長青最後一個走進會議室，沒有坐到主位上，直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馬克筆寫下了幾個字——汶川地震，長青行動。
他轉過身，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進桌面。
「各位，新聞你們都看了，我不重複災情有多嚴重，我只說一件事——長青該做什麼。」
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到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陸長青在白板上寫下了一行字——集團捐款，兩千萬。
「以長青集團的名義，向災區捐款兩千萬。這筆錢從集團的公益基金里出，今天之內匯到中國紅十字會的帳戶上，周明義，你親自去辦，手續要快，不要拖。」
周明義在筆記本上記下了這行字，說了一聲：「明白。」
陸長青又寫下了第二行字——物資生產，不計成本。
「林秀英，長青服裝的生產線，從明天開始轉產帳篷和應急服裝。帳篷要防水、防風、輕便，能住人。應急服裝要保暖、耐磨、反光條，方便救援人員在夜間識別，成本不用考慮，質量不能含糊，第一批帳篷和服裝，一周之內必須送到災區。」
林秀英站起來說了一句：「陸先生放心，服裝廠從明天開始三班倒，機器不停人不停。」
陸長青點了點頭，目光轉向陸長壽。
「長壽，長青製藥的抗生素、止血藥、消炎藥、止痛藥，倉庫里有多少發多少。生產線也要轉產，優先生產急救包和消毒用品，災區缺醫少藥，早一天送到就能多救幾個人，物流走航空，不要走陸路，錢不是問題，時間是問題。」
陸長壽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著，抬起頭說了一句：「哥，藥品的事交給我。」
陸長青又寫下了第三行字——超市調撥，水、食品、日用品。
「李鐵錘，長青超市在成都、重慶、西安的所有門店，把庫存的礦泉水、方便麵、餅乾、奶粉、紙尿褲、衛生巾、毛巾、肥皂全部調出來。不夠的從周邊省份的門店調。集中到成都的物流中心，統一裝車，發往災區。」
電話那頭傳來李鐵錘的聲音，嗓門大得像打雷：「教官，我親自去成都盯著，貨不到災區，我不回香港。」
陸長青把馬克筆換了一個顏色，在白板上寫下了第四行字——員工捐款，自願原則，公開透明。
「各事業部設立捐款箱，員工自願捐款，不攤派，不定指標。捐多捐少都是心意，一毛錢不嫌少，一萬塊不嫌多。各事業部把捐款匯總之後交到集團財務部，集團統一匯出。捐款明細在內部網上公示，每一分錢的去向都要清清楚楚。捐款的使用情況，後續要通過紅十字會或慈善總會獲取反饋，向全體員工公布。」
周明義在筆記本上又記了一行。
陸長青放下馬克筆，從口袋裡掏出支票簿，現場填了一張支票。
「我個人的捐款，八百萬港幣，先放這裡，跟員工的捐款一起匯出。」
他把支票放在桌上，推到了會議桌中央。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然後周明義第一個站了起來。
「我捐一百萬。」
趙岩石跟著站起來：「我也捐一百萬。」
張志強說：「我捐八十萬。」
林秀英說：「我捐五十萬。」
程遠說：「我捐五十萬。」
趙明說：「我捐三十萬。」
陸長壽說：「我捐五十萬。」
林振華說：「我捐五十萬。」
陸念慈站了起來，聲音不大，可很清晰：「我捐二十萬，這是我工作以來攢的全部積蓄。」
陸長青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桌上的支票和認捐數字越堆越多。
秘書在筆記本上記下了每一個人的認捐數額。
「各位的捐款，跟集團捐款、員工捐款一起，統一匯出。匯款憑證和接收單位的收據，會在內部網上公示，後續資金的使用情況，能追到的儘量追，給全體員工一個交代。」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話。
「散會後，各事業部馬上行動，周明義總協調，每天晚上八點向我匯報進度 ，誰掉鏈子，我找誰問責。」
會議結束後，陸念慈沒有走。
她坐在座位上，看著那些各事業部的負責人匆匆離去的背影，心裡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激動。
她在哈佛商學院學過企業社會責任，學過危機管理，學過非營利組織運營，可那是課本上的案例，是別人的故事。
現在，她坐在長青的會議室里，親身參與著這一切。
陸長青走過來，站在她身邊，問了一句：「壓力大嗎？」
陸念慈抬起頭，看著父親的眼睛：「大，可不害怕，因為我知道，長青要做的事，一定能做成。」
陸長青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拍了拍她的肩膀，轉身走出了會議室。
集團捐款的匯款單是周明義親自送到銀行去辦的。
兩千萬港幣，從長青集團的帳戶匯出，收款人是中國紅十字會總會。
銀行櫃員看到匯款單上的數字，愣了一下，抬頭看了周明義一眼，問了一句：「先生，您確認是兩千萬？」
周明義說：「確認，麻煩您快一點，災區等著用。」
櫃員低下頭，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了幾下，然後抬起頭說了一句：「匯款已受理，今天之內到帳。」
長青服裝的車間裡，縫紉機從早響到晚。
林秀英把兩條生產線改了，一條做帳篷，一條做應急服裝。
工人們三班倒，機器二十四小時不停。
長青製藥的倉庫里，工人們正在往卡車上裝貨。
抗生素、止血藥、消炎藥、止痛藥，一箱一箱地搬，一箱一箱地碼。
陸長壽站在倉庫門口，手裡拿著發貨單，一箱一箱地核對。
物流公司的司機催他快點，說路上要開兩天，不能再等了。
貨裝完了，車門鎖上了，陸長壽拍了拍車廂，說了一聲「走吧」。
車開了，尾燈在夜色中漸漸遠去。
陸長壽站在倉庫門口，點了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路燈下散開，像一朵灰色的雲。
長青超市的物流中心在成都。
李鐵錘親自飛過去坐鎮，從重慶、西安、昆明調貨，礦泉水、方便麵、餅乾、奶粉、紙尿褲、衛生巾、毛巾、肥皂，一車一車地往災區送。
當地交通部門給長青超市的車隊開了綠色通道，優先通行，免收過路費。
李鐵錘坐在頭車的副駕駛上，手裡拿著對講機，對著後面的車喊了一句：「兄弟們，跟緊了，路上別停，到了災區再休息。」
車隊在盤山公路上顛簸了好幾個小時，路面坑坑窪窪，路邊就是懸崖。
李鐵錘看著窗外的深谷，手心全是汗，可他嘴上沒軟，一直跟司機說話：「慢點開，不差這幾分鐘，安全第一。」
到了災區，李鐵錘跳下車，跟當地的工作人員對接。
礦泉水卸在哪裡，方便麵堆在哪裡，奶粉和紙尿褲送到哪個安置點，衛生巾送到哪個衛生站。他一筆一筆地交代，一件一件地落實。
旁邊的工作人員看著他滿頭大汗的樣子，說了一句：「李總，您辛苦了。」
李鐵錘抹了一把臉上的汗，說了一句：「辛苦什麼辛苦，災區等著物資救援呢！」
長青大廈的大堂里，多了一個紅色的捐款箱。
箱子不大，透明亞克力的，上面貼著一張紙，寫著「汶川地震募捐——自願原則，多少都是心意」。
捐款箱旁邊還貼了一張告示，寫著捐款的監督流程：每日清點，三人以上在場；每周在內部網上公示捐款明細和匯款憑證；後續將通過接收單位獲取資金使用反饋，向全體員工公布。
第一個捐款的是前台的接待員小張，她趁中午休息的時候跑到旁邊的銀行取了兩百塊錢，塞進了箱子。
第二個捐款的是保安隊長老陳，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沓錢，數都沒數就塞了進去。
旁邊的人問他捐了多少，老陳說了一句：「不知道，口袋裡的全捐了。」
消息傳開了，各部門的員工自發地來捐款。
有人捐一千，有人捐五百，有人捐兩百，有人捐五十。
研發部的工程師小劉剛參加工作沒多久，工資不高，可他捐了八百。
旁邊的人問他：「小劉，你捐這麼多，月底怎麼辦？」
小劉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說不出話的話：「月底省省就過去了，災區的兄弟等不了月底。」
財務部的小姑娘們把捐款箱裡的錢倒出來，一摞一摞地數，一張一張地整理。
有整鈔，有零錢，有硬幣。
她們數了一整個下午，數到最後手都抽筋了，可沒有人抱怨。
數字彙總出來的時候，會計在小黑板上寫了一行字——「員工捐款總額：一百二十六萬三千八百元。」
那個數字下面，有人用粉筆畫了一顆心。
陸長青在辦公室里看到了員工捐款的匯總數字，又看了一眼桌上一疊高層認捐的登記表。
他把兩份數字加在一起，心頭沉甸甸的，又滾燙滾燙的。
他拿起桌上的紅色馬克筆，在白板上寫了一行字——「長青長青，國難同行。」
幾天後，長青集團的捐款和物資陸續抵達災區。帳篷搭起來了，藥品送進去了，水發到災民手裡了。
有記者在災區拍到了一張照片，畫面里一個老人坐在長青的帳篷前面，手裡拿著一瓶長青超市捐贈的礦泉水，對著鏡頭豎起了大拇指。
那張照片登上了報紙，標題是「長青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