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後的日頭毒得像火,曬得院牆上的爬山虎蔫頭耷腦,葉片捲成了小筒。槐花趴在西廂房的窗台上,手裡的畫夾墊著塊濕布,不然紙面能被曬得發脆。窗下的南瓜架已經爬滿了綠藤,巴掌大的葉子層層疊疊,把半個院子都罩在陰影里,幾朵嫩黃的南瓜花藏在葉間,像撒了把碎金子。
「傻柱,把井裡的西瓜撈出來!」張奶奶在灶房門口喊,圍裙上沾著麵粉,「天太熱,切個瓜解解暑。」傻柱應聲從柴房出來,手裡拎著只竹籃,籃里裝著個圓滾滾的西瓜,表皮的深綠條紋在陽光下泛著油光。他走到井邊,把竹籃系在繩上往下放,井繩「咯吱咯吱」磨著井口的石頭,像在哼首老調子。
三大爺蹲在向日葵地里,戴著頂破草帽,帽檐下的眼鏡片反著光。他手裡捏著根竹籤,正往花盤裡插:「我算過,花盤直逕到十五厘米就得授粉,不然結的籽不飽滿。」他把雄花摘下來,輕輕往雌花上蹭,動作輕得像在給姑娘戴花,「這朵花今天開得正好,授粉成功率能有九成。」
許大茂舉著相機在南瓜架下鑽來鑽去,鏡頭對著藏在葉間的南瓜花:「家人們看這南瓜花!雌雄同株,雌花底下帶著小瓜紐,雄花負責傳粉,分工明確得很!」他忽然被瓜藤絆了個趔趄,手忙腳亂扶住架子,驚得幾隻蜜蜂「嗡嗡」飛起來,「哎喲,差點把這小生命碰掉了!」他指著葉下的小南瓜,綠豆大小,毛茸茸的像只小刺蝟。
小寶和弟弟舉著用麥稈編的小扇子,在院裡追著蜻蜓跑。「姐,你看藍蜻蜓!」小寶把扇子揮得「呼呼」響,蜻蜓在他頭頂盤旋,翅膀閃著金屬光澤,「王爺爺說藍蜻蜓是益蟲,專吃蚊子。」弟弟跟著喊,從兜里掏出個玻璃罐,罐口蒙著紗布:「要能逮一隻就好了,放屋裡能驅蚊。」
傻柱把撈上來的西瓜放在石桌上,井水順著瓜皮往下淌,在桌面上洇出深色的水痕。「這瓜保甜,」他拍了拍瓜,聲音「咚咚」的,「我挑的時候敲過,聲音脆的準保熟。」張奶奶拿來把菜刀,剛要切,被三大爺攔住:「等會兒,我先稱稱。」他搬出小秤,把西瓜放上去,「七斤六兩,我算過,這樣的瓜能切十二塊,咱六個人,每人兩塊正好,不多不少。」
槐花舉著畫夾,把這場景畫下來。傻柱的手搭在瓜上,指節分明,張奶奶的菜刀懸在半空,三大爺眯著眼看秤星,許大茂的相機鏡頭對著瓜皮上的水珠,小寶和弟弟的扇子還在扇,風把瓜葉吹得「沙沙」響。她特意把西瓜上的水珠畫得亮閃閃的,像撒了把碎鑽。
西瓜切開時,「咔嚓」一聲脆響,紅瓤黑籽露出來,甜香混著涼氣漫開來。「快吃,」張奶奶給每個人遞了塊,「剛從井裡撈出來,涼絲絲的。」槐花咬了口,汁水順著嘴角往下淌,甜得人眯起眼。三大爺數著瓜籽,吐在手心:「這瓜籽飽滿,留著曬乾,明年能種三畦,我算過,一斤瓜籽能出五十棵苗。」
午後的日頭更毒了,院裡的狗趴在樹蔭下吐舌頭,舌頭紅得像團火。傻柱在南牆根搭了個涼棚,用竹竿和玉米杆搭的頂,鋪了層南瓜葉,涼絲絲的能擋住大半太陽。「晚上在這兒吃飯,」他往涼棚里搬小桌凳,「比屋裡涼快。」張奶奶端來盆井水湃的黃瓜,綠得發亮,上面還帶著小刺:「切盤涼拌黃瓜,配著粥吃,舒坦。」
槐花坐在涼棚下,繼續畫上午的西瓜圖。她把西瓜瓤塗成深紅色,黑籽點得圓滾滾的,三大爺手心的瓜籽數得清清楚楚,共二十七粒。許大茂湊過來看,指著畫裡的蜜蜂說:「這蜜蜂畫得像,我早上拍的照片裡,就有隻蜜蜂停在這朵花上。」他翻出相機里的照片,果然,蜜蜂的翅膀都和畫裡的一樣,帶著透明的紋路。
三大爺不知什麼時候鑽進涼棚,手裡捏著張紙,上面寫滿了數字。「我算過,今年的向日葵能收三十斤籽,南瓜能收兩百斤,玉米留三百斤做種子,剩下的能換五十斤大米,」他指著數字念叨,「再加上羊下的羔子,年底能攢不少錢,夠給槐花買套新畫具了。」槐花的臉「騰」地紅了,往嘴裡塞了塊黃瓜,含糊地說:「我這畫具還能用。」
傻柱在涼棚外劈柴,斧頭落下的聲音「砰砰」響,汗順著他的脖頸往下流,在藍布褂子上洇出深色的印子。「歇會兒吧,」張奶奶喊他,「這麼熱的天,別中暑了。」傻柱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汗:「劈完這捆就歇,晚上燒火省得再劈。」他忽然瞥見涼棚下的畫夾,腳步頓了頓,又埋頭劈柴,只是斧頭落得輕了些。
傍晚,太陽往西斜了斜,熱氣散了些。傻柱去給羊圈換水,阿白帶著小絨、雨生和潤苗在圈裡蹭癢,潤苗已經長得半大,頭上開始冒出小小的羊角。「明天得剪剪毛了,」傻柱摸著小絨的背,羊毛厚得像件棉襖,「天太熱,剪了涼快。」三大爺蹲在旁邊,數著羊的數量:「四隻,不多不少,我算過,剪下來的毛能攢一斤,能做雙毛襪給槐花過冬。」
許大茂舉著相機拍羊剪毛的準備,鏡頭對著傻柱手裡的剪刀:「家人們看這老式剪刀!傻柱哥說用了十年了,剪羊毛比電動推子好用,不傷羊。」他忽然指著潤苗的羊角:「看這小尖角,剛冒頭就這麼精神,以後肯定是只威風的公羊!」
晚飯在涼棚下吃,小米粥配涼拌黃瓜,還有中午剩下的西瓜。張奶奶往每個人碗裡舀了勺糖:「小米粥放糖才好喝,小時候我娘總這麼做。」三大爺喝著粥,忽然說:「該種蘿蔔了,我算著,頭伏蘿蔔二伏菜,明天就去翻地,種青蘿蔔和胡蘿蔔,青蘿蔔醃鹹菜,胡蘿蔔燉肉。」傻柱接話:「我明早去挑糞,給地施點肥。」
夜裡,涼風從瓜架下鑽進來,帶著南瓜花的甜香。槐花趴在涼棚的小桌上,給傍晚的羊圈畫上色。羊圈的木欄塗成淺棕色,阿白的毛是雪白色,小絨的毛有點發黃,雨生和潤苗湊在一起,像團毛茸茸的球。傻柱的剪刀放在圈門口,閃著銀亮的光。
三大爺的算盤響了半宿,最後在帳本上記下:「西瓜七斤六兩(三塊八),黃瓜三斤(一塊二),剪羊毛人工(不算錢),總收入:羊毛一斤(預估五塊),淨利潤零,持平。」他把帳本合上,對著月亮笑,覺得持平也挺好,至少沒虧本。
傻柱在涼棚外鋪了張草蓆,說要在這兒守夜,怕有黃鼠狼偷瓜。他枕著捆玉米杆,嘴裡叼著根草,看著天上的星星。許大茂把相機架在旁邊,拍夜空的星星:「家人們看這夏夜星空!沒有光污染,星星亮得像鑽石!咱院的涼棚下看星星,比城裡的天文台還清楚!」
槐花躺在涼棚的竹椅上,聽著傻柱的呼嚕聲、三大爺的算盤聲、許大茂的碎碎念,還有瓜藤上的蟲鳴,覺得這聲音混在一起,像支溫柔的曲子。她翻開畫夾,在新的一頁上畫了片南瓜葉,葉上趴著只螢火蟲,屁股亮著小小的綠光,像顆會飛的星星。
她知道,這夏夜還長著呢,就像這畫夾里的空白頁,還有很多故事等著被填滿——明天的羊毛會被剪下來,後天的蘿蔔會被種下去,秋天的向日葵會結滿籽,冬天的羊圈會鋪上厚稻草。而她要做的,就是握著畫筆,把這些日子一筆一筆畫下來,讓它們在畫紙上永遠鮮活,永遠帶著這涼棚下的晚風,和南瓜花的甜香。
第二天一早,傻柱果然去挑糞了,糞桶在肩上晃悠,發出「吱呀」的響聲。三大爺扛著鋤頭去翻地,嘴裡哼著跑調的小曲。張奶奶在涼棚下曬蘿蔔籽,竹匾里的籽黑亮黑亮的,像撒了把芝麻。槐花舉著畫夾,跟在傻柱後面,準備畫他挑糞的樣子——她覺得,這滿身汗水的模樣,比任何畫都更有力量。
立秋的風帶著點說不清的爽利,卷著槐樹葉在院裡打了個旋,落在三大爺晾曬的葵花籽上。他正戴著老花鏡挑揀癟籽,指尖捻起顆空殼,「嘖」了一聲扔到旁邊的竹簸箕里:「十顆里就有三顆癟的,這得少出二兩油。」竹簸箕里的空殼已經堆了小半,在陽光下泛著淺灰的光,像撒了把碎石頭。
槐花蹲在南瓜架下,畫架支在青石板上,鉛筆尖在紙上遊走,把垂在架下的南瓜勾勒得圓滾滾的。最大的那顆已經有洗臉盆大,表皮的深綠條紋間泛著橙黃,像個飽經風霜的老者,卻又透著股憨態。「三大爺,您看這南瓜能摘了不?」她筆尖一頓,抬頭看三大爺,畫紙上的南瓜忽然多了道歪斜的線條。
「再等三天,」三大爺頭也不抬,手裡的活計沒停,「我算過,秋老虎還得鬧騰幾天,多掛三天能再長三兩肉,蒸著吃更面。」他忽然從兜里摸出個小本子,翻開其中一頁給槐花看,上面密密麻麻記著每個南瓜的生長日期,「這顆是七月初二坐的果,到今天整四十六天,正好是成熟期。」
傻柱扛著捆玉米杆從外面進來,褲腳沾著黃泥巴,肩膀上的玉米葉掃過門框,落下些細碎的葉渣。「後山的玉米收完了,」他把玉米杆靠在牆根,拍了拍手上的灰,「張奶奶說煮嫩玉米吃,我挑了些帶紅須的,甜得很。」玉米須在陽光下泛著淡金,像姑娘們未梳理的髮絲,垂在飽滿的玉米棒上。
張奶奶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個粗瓷盆,盆沿沾著些麵粉。「傻柱,把玉米剝了皮,我去燒火。」她看見槐花的畫,笑著往南瓜架下走,「這南瓜畫得真像,就是少了點啥。」槐花順著她的目光看畫紙,忽然一拍腦門:「少了只螳螂!今早我還看見有隻綠螳螂趴在上面呢。」
許大茂舉著相機在院裡轉來轉去,鏡頭先對著三大爺的葵花籽,又轉向灶房飄出的白汽,嘴裡不停念叨:「家人們看這秋收的氣息!三大爺挑瓜子,傻柱哥收玉米,槐花畫南瓜,這日子過得比年畫還熱鬧!」他忽然蹲下來,對著地上的槐樹葉拍特寫,「這葉子黃得有層次,邊緣是深褐,中間帶點橙,比城裡的銀杏葉有味道多了。」
小寶和弟弟舉著用玉米杆做的長槍,在院裡「沖啊殺啊」地喊。弟弟的槍頭綁著朵向日葵花,花瓣已經有些蔫,卻依舊倔強地昂著頭。「姐,你看我的槍!」小寶把槍扛在肩上,槍桿上還留著他用紅墨水畫的花紋,「等會兒去向日葵地打『鬼子』,三大爺說葵花籽能當子彈。」弟弟跟著點頭,從兜里掏出把葵花籽,往槍管里塞,結果全漏了出來。
三大爺被孩子們的喊聲吵得抬了抬頭,看見滿地的葵花籽,趕緊起身去撿:「一顆籽就是一分錢,三十顆就是三毛錢,能買塊橡皮給槐花用。」他撿得認真,連石縫裡的碎籽都用指甲摳出來,小寶見狀也跟著撿,把撿到的籽放進三大爺的小布袋裡,很快就撿了小半捧。
灶房裡飄出玉米的甜香,張奶奶掀開蒸籠蓋,白汽「騰」地湧出來,模糊了她的白髮。「熟了熟了,」她用筷子夾起個玉米棒,黃澄澄的玉米粒脹得飽滿,在白汽里閃著光,「傻柱,端出去給孩子們嘗嘗。」傻柱剛剝完最後一個玉米,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端著盤子往外走,玉米的甜香跟著他飄滿了院。
槐花放下畫筆,跟著跑過去,剛要伸手拿,被張奶奶拍了下:「先洗手,剛畫畫的手髒。」她吐了吐舌頭,跑到井邊打水,井水冰涼,濺在胳膊上激起層雞皮疙瘩。傻柱把最大的玉米棒遞過來:「這個甜,我特意留的。」玉米須蹭過她的手背,有點癢,像小貓的鬍子在撓。
許大茂舉著相機對著玉米棒拍:「家人們看這黃金玉米!剛從地里摘的,蒸出來帶著股土腥味,這才是大自然的味道!」他咬了口玉米,燙得直吸氣,卻捨不得鬆口,「比城裡超市買的甜十倍,張奶奶的手藝絕了!」
三大爺捧著玉米蹲在葵花籽旁,邊吃邊數:「這玉米棒有四十二行粒,每行十八粒,總共七百五十六粒,我算過,這樣的玉米出籽率高,留著做種子最好。」他把啃乾淨的玉米芯收好,「這芯能燒火,還能泡水裡當肥料,一點不浪費。」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穿過南瓜架,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槐花坐在青石板上,繼續畫南瓜,這次特意把螳螂畫了上去,綠瑩瑩的身子趴在南瓜葉上,前爪舉著,像在守護這片領地。傻柱在旁邊劈柴,斧頭落下的聲音「咚咚」響,木屑飛起來,落在畫紙上,像撒了層細雪。
「明天去摘棉花吧,」傻柱忽然說,斧頭停在半空,「村西頭的棉花地該收了,張奶奶說要做新棉絮,給你做床新被子。」槐花的筆尖頓了頓,想起去年冬天蓋的被子,裡面的棉絮都結了團,半夜總被凍醒。「我也去,」她抬頭笑,「我能幫著撿棉花。」
三大爺湊過來,手裡還捏著顆葵花籽:「我算過,摘十斤棉花能彈六斤棉絮,做床被子得十二斤,咱得摘二十斤才夠。」他忽然指著南瓜架,「那南瓜明天能摘了,再不吃就老了,我看那紋路,裡面的籽肯定飽滿,能留著明年種。」
許大茂把相機里的照片導出來,在電視上翻看著:三大爺挑葵花籽的側臉、傻柱劈柴的背影、孩子們舉著玉米杆的樣子……最後停在槐花的畫紙上:「這南瓜畫得太像了,連上面的絨毛都畫出來了,我給它起個名,叫『秋實圖』怎麼樣?」槐花笑著點頭,心裡卻覺得,這畫該叫「小院的秋天」才對。
傍晚,夕陽把天空染成橘紅色,南瓜架下的陰影被拉得老長。傻柱把劈好的柴火堆成小山,三大爺把挑好的葵花籽裝進布袋,張奶奶在廚房蒸南瓜,甜香混著柴火的煙味飄出來。小寶和弟弟躺在柴堆旁,嘴裡叼著玉米杆,看著天上的流雲,說那朵像棉花,那朵像南瓜。
槐花收拾畫架時,發現畫紙上多了片槐樹葉,黃澄澄的,葉脈清晰,不知是誰夾進去的。她把樹葉小心地收好,夾在畫夾里,正好放在春天畫的槐樹葉旁邊,一片嫩綠,一片金黃,像在訴說著時光的流轉。
夜裡,院裡的燈亮著,南瓜的甜香還沒散盡。張奶奶在燈下縫補傻柱的袖口,磨破的地方用補丁補成了片南瓜葉的形狀。「明天摘棉花早點起,」她對旁邊看書的槐花說,「早上的棉花帶著露水,好摘。」槐花點點頭,目光落在畫夾上,明天的棉花地,該是什麼樣子呢?
傻柱在院裡翻曬玉米,玉米粒在竹匾里晃出細碎的光。三大爺的算盤響了半宿,最後在帳本上記下:「玉米三十斤(十五塊),葵花籽五斤(三塊),南瓜預估五斤(兩塊),總收入二十塊,離給槐花買畫具還差八十,繼續努力。」他把帳本合上,對著窗外的月亮笑,覺得這帳算得有奔頭。
許大茂把相機架在院角,對著夜空拍星星,鏡頭裡的銀河像條發光的帶子。「家人們,」他輕聲說,「你們看這星星,再看看院裡的玉米、葵花籽、南瓜,其實都一樣,都是秋天的饋贈,都是日子的盼頭。」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摘棉花的隊伍就出發了。傻柱扛著兩個大布袋,三大爺背著小秤,張奶奶提著水壺,許大茂舉著相機跑前跑後,小寶和弟弟的口袋裡塞滿了葵花籽,邊走邊嗑。槐花背著畫夾,走在最後面,心裡盤算著,要把棉花地里的白,畫得比天上的雲還軟。
路過南瓜架時,她回頭看了眼,最大的那顆南瓜還掛在架上,綠得發亮。三大爺說得對,明天該摘了。
只是她沒注意,南瓜葉上的那隻螳螂,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爬到了她的畫夾上,綠瑩瑩的,像個小小的逗號,懸在紙頁邊緣。
棉花地在村西頭,離村子有二里地,清晨的露水打濕了褲腳,涼絲絲的浸到骨子裡。傻柱走在最前面,大布袋甩在肩上,步子邁得穩,露水從棉葉上滑下來,滴在他的鞋面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快點走,等會兒太陽出來,露水幹了,棉花殼子就硬了,不好摘。」他回頭喊了一聲,聲音在晨霧裡散開來,帶著點悶響。
三大爺拄著根棗木拐杖,走得慢悠悠,拐杖頭在地上戳出一個個小坑。「急啥,」他喘著氣,「這棉花就跟姑娘家似的,得慢慢來,催不得。」他彎腰撿起朵掉在地上的棉花,雪白的絮子沾了點泥,心疼地用袖子擦了擦,「你看這朵,多厚實,丟了多可惜。」小寶和弟弟已經衝進地里,像兩隻小螞蚱,在棉株間蹦來蹦去,摘起棉花來卻沒章法,連帶著葉子一起揪,氣得三大爺直跺腳:「小兔崽子,那葉子能彈棉絮嗎?光摘白的!」
張奶奶提著水壺跟在槐花旁邊,指給她看:「摘的時候捏著花托轉一圈,整朵就下來了,別扯,扯壞了枝子,明年就不長了。」她示範著摘了一朵,雪白的棉花在她手裡像團雲,「你看這朵,上面帶點黃,是被霜打了,留著沒用,扔了吧。」槐花學著她的樣子,手指捏住花托輕輕一轉,果然,一朵完整的棉花就落進了手裡,軟得像天上的雲。
許大茂舉著相機在地里轉,鏡頭對準沾滿露水的棉桃:「家人們看這帶露的棉花!上面的水珠像珍珠似的,這才是純天然的質感!」他蹲下來拍槐花摘棉花的手,「看這纖細的手指,捏著棉花,畫面太治癒了!」忽然被傻柱拍了下後背:「別光顧著拍,幫忙摘,不然中午沒你的飯。」許大茂嘿嘿笑,趕緊放下相機,笨拙地學著摘,結果把棉桃都捏破了,粘了一手棉絮。
傻柱的大布袋已經鼓了小半,他摘得又快又好,只挑那些雪白雪白的棉花,偶爾回頭看一眼槐花,見她手裡的小布袋也慢慢鼓起來,嘴角偷偷揚了揚。「累了就歇會兒,」他走過去,接過她手裡的布袋,「我幫你裝大袋裡,沉。」槐花搖搖頭,指著不遠處一朵特別大的棉花:「你看那朵,像不像小羊羔?」傻柱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陽光下,那朵棉花蓬鬆得發亮,還真有點像只蜷著的小羊羔,他忍不住笑了:「像,摘下來留著。」
三大爺坐在田埂上,數著手裡的棉花:「我這把老骨頭,摘了半斤了,你們年輕人手腳快,傻柱那布袋裡,估摸著得有三斤了。」他掏出菸袋,剛要點,被張奶奶瞪了一眼,又塞了回去,「好好好,不抽,怕火星子燒了棉花。」他看著滿地的棉花,眼睛發亮,「我算過,這一畝地能摘兩百斤,咱摘二十斤,也就十分之一,夠了夠了。」
太陽升到頭頂時,露水早幹了,棉花葉子開始發蔫。傻柱的兩個大布袋都裝滿了,鼓鼓囊囊像兩座小雪山。槐花的小布袋也滿了,手裡還攥著那朵「小羊羔」。小寶和弟弟早就躺在田埂上睡著了,嘴裡還叼著沒吃完的葵花籽。許大茂舉著相機拍棉花地:「家人們看這豐收的景象,雪白一片,像鋪了層雪,治癒系風景啊!」
往回走時,傻柱搶過槐花手裡的布袋,又把自己的大布袋往肩上挪了挪,騰出一隻手,自然地牽住她的手腕。槐花的手還沾著棉絮,癢絲絲的蹭著他的掌心。三大爺跟在後面,看著他倆的背影,偷偷對張奶奶說:「我就說傻柱這小子靠譜,比許大茂那晃蕩貨強。」張奶奶笑著啐了他一口:「老東西,少管年輕人的事。」
路過南瓜架時,槐花忽然想起那隻螳螂,回頭望了一眼,晨光里,南瓜葉上的露珠閃著光,那隻綠瑩瑩的小傢伙,還趴在那裡呢。她忽然覺得,這秋天,就像手裡的棉花,看著蓬鬆,卻攢著滿滿的暖,能把整個冬天都焐熱了。
只是誰也沒注意,傻柱背著的布袋角,不知什麼時候,掛上了一片小小的棉葉,隨著他的步子,輕輕晃著,像只白蝴蝶,跟著他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