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一過,風裡就帶了層霜氣,院角的菊花開得正盛,黃的、白的、紫的,擠在瓦盆里,把秋陽都染得斑斕。槐花蹲在花叢前,畫夾上已經勾好了輪廓,正琢磨著給紫色的花瓣調點什麼色,鼻尖忽然被一片飄落的槐樹葉掃了下,痒痒的。
「傻柱叔在翻紅薯窖呢,」小寶舉著個剛摘的野柿子跑過來,柿子皮上沾著草屑,「他說要把今年收的紅薯存進去,不然上凍就壞了。」弟弟跟在後面,手裡攥著半截紅薯藤,藤上還掛著個指甲蓋大的小紅薯:「姐,這個能吃嗎?甜不甜?」
槐花放下畫筆,跟著孩子們往院西頭走。傻柱正跪在紅薯窖口,用鋤頭往外扒土,土塊帶著潮濕的腥氣,在地上堆成個小丘。「這窖還是我小時候挖的,」他抹了把臉上的灰,「當年我爹說,深五尺才凍不著,現在看還真對。」窖口的藤蔓被他扯下來,露出黑黢黢的洞口,像只睜著的眼睛。
三大爺蹲在旁邊,手裡拿著根竹竿,時不時往窖里探:「我量過,五尺二寸深,比當年還深了二寸,說明地在沉。」他忽然從兜里摸出個小油燈,點燃了往下放,「看看有沒有濁氣,安全第一,我算過,油燈滅了就得等半天,費油。」油燈在窖里晃晃悠悠,橘黃的光映著土壁,像顆跳動的星星。
張奶奶端著簸箕從廚房出來,裡面是剛曬好的紅薯干,深褐色的,纏著晶瑩的糖霜。「給你們墊墊,」她往槐花手裡塞了一塊,「傻柱翻窖累,讓他也吃點。」紅薯干咬起來哏啾啾的,甜香在嘴裡漫開,槐花忽然看見傻柱的袖口磨破了,露出裡面的棉絮,是去年張奶奶給做的棉襖。
許大茂舉著相機圍著紅薯窖轉,鏡頭對著傻柱扒土的手:「家人們看這老手藝!紅薯窖藏糧,比冰箱保鮮多了,還不費電!」他忽然把鏡頭伸進窖口,「看這土壁,都是歲月的痕跡,比城裡的博物館有料!」被三大爺拽了回來:「小心點,掉下去我可救不了你,你那相機比你值錢。」
小寶和弟弟在旁邊玩「藏紅薯」,把小個的紅薯埋進土裡,做上記號,說等冬天挖出來當零食。「姐,你也來玩,」小寶拽著槐花的衣角,「埋深點,別讓傻柱叔發現了,他會偷吃的。」弟弟跟著點頭,從兜里掏出塊紅薯干,塞給槐花:「給你,這個甜。」
傻柱把窖底的土整平,直起身捶了捶腰:「差不多了,下午就能把紅薯搬進來。」他看著槐花手裡的紅薯干,伸手要拿,被張奶奶拍了下:「洗手去,滿手的泥,吃了拉肚子。」傻柱嘿嘿笑著去打水,銅盆里的水映著他的影子,頭上還沾著片槐樹葉。
槐花舉著畫夾,把翻紅薯窖的場景畫下來。傻柱跪在窖口,鋤頭放在旁邊,三大爺舉著竹竿量深度,張奶奶的簸箕放在石桌上,紅薯干像串深褐色的珠子。她特意把傻柱袖口的破洞畫得清楚,想著回去給縫補一下,用上次剩下的青布條,補成片小小的菊花。
中午燉了紅薯粉條,鍋里的紅薯塊燉得爛爛的,筷子一戳就透,甜香混著肉湯的香,飄得滿院都是。「快吃,」張奶奶給每個人盛了碗,「天涼了,得多吃點熱乎的。」三大爺喝著湯,忽然說:「我算過,這鍋紅薯二斤,粉條半斤,成本三塊,比買肉划算,還暖肚子。」許大茂舉著相機拍紅薯塊:「家人們看這燉紅薯!粉糯香甜,配著粉條,這一口下去,從胃暖到心!」
下午,全院人一起搬紅薯。傻柱把裝紅薯的筐子往下吊,三大爺在窖口指揮:「往左點,別碰著窖壁,我算過,這筐紅薯二十斤,繩子能承受住。」張奶奶和槐花在旁邊撿紅薯,把破皮的、太小的挑出來,說要曬紅薯干。小寶和弟弟負責遞紅薯,跑得滿頭大汗,額前的碎發都貼在臉上。
許大茂舉著相機拍窖里的紅薯堆:「家人們看這豐收的儲備!滿滿一窖紅薯,夠吃到明年開春,這就是咱農村人的安全感!」他忽然發現窖角有隻老鼠,嚇得差點把相機扔了,引得大家直笑。傻柱拿起根紅薯藤,笑著說:「別怕,我給你抓,晚上烤老鼠肉吃。」許大茂連連擺手:「別別別,我怕晚上做噩夢。」
傍晚,紅薯終於搬完了,窖口蓋了塊厚木板,上面壓著塊大石頭。傻柱拍了拍手上的灰:「這樣就凍不著了,想吃的時候隨時挖。」三大爺在帳本上記下:「紅薯三百斤,成本十五塊(種子錢),能吃五個月,日均一毛,划算。」他忽然想起什麼,往屋裡跑:「得把曬紅薯乾的竹匾收進來,晚上要下霜。」
槐花坐在燈下,給白天的畫上色。紅薯窖的木板塗成深褐色,石頭是青灰色,傻柱的藍布褂子被汗水浸得發深,袖口的破洞用淡青色標了出來,旁邊寫著「補菊花」。窗外的菊花開得正艷,黃的像蜜,紫的像霞,白的像雪,她忽然覺得,這秋天的顏色,比顏料盒裡的還豐富。
傻柱在院裡劈柴,斧頭落下的聲音「咚咚」響,把夜色都劈開了道縫。張奶奶在縫補傻柱的棉襖,針腳密密的,青布條在她手裡轉著圈,很快就變成了片小小的菊花。「明天該種麥子了,」她對旁邊整理畫具的槐花說,「你傻柱叔和三大爺肯定要去地里忙活,你去不去畫畫?」槐花點頭:「去,我要畫他們撒麥種的樣子。」
許大茂把相機里的紅薯窖照片導出來,在電視上翻看著:傻柱搬紅薯的背影、三大爺量窖深的認真、孩子們藏紅薯的調皮……最後停在槐花的畫夾上:「這畫得太有生活氣息了,連紅薯上的泥土都畫出來了。」槐花湊過去看,忽然指著照片角落:「你看這隻瓢蟲,是不是落在我畫夾上了?」果然,紅色的小瓢蟲趴在畫紙邊緣,像個小小的驚嘆號。
夜裡,起了霜,窗玻璃上結了層薄薄的冰花,六瓣的,像朵朵小雪花。槐花趴在窗邊,看見傻柱披著棉襖去檢查紅薯窖,他把木板又壓實了些,嘴裡念叨著:「別凍著,明年還指望你們填肚子呢。」月光灑在他身上,像給披了件銀衫。
三大爺的算盤響了半宿,最後在帳本上記下:「紅薯窖修繕(零成本),人工(不算錢),預計收益:三百斤紅薯(價值三十塊),淨利潤十五塊。」他把帳本合上,對著窗外的霜花笑,覺得這帳算得心裡踏實。
第二天一早,天剛亮,種麥子的隊伍就出發了。傻柱扛著犁,三大爺背著麥種,張奶奶給他們包了紅薯餅當乾糧,許大茂舉著相機跑在最前面,喊著「家人們看秋耕現場」。槐花背著畫夾跟在後面,心裡盤算著,要把麥種撒在土裡的樣子畫下來,像撒了把星星。
路過菊花叢時,她回頭看了眼,晨霜落在花瓣上,像撒了層碎銀。那朵最大的紫菊上,停著只蜜蜂,大概是最後采蜜的蜂了,翅膀上沾著霜,卻還在努力地扇動。
她忽然想起昨夜傻柱檢查紅薯窖的背影,覺得這秋天的日子,就像這蜜蜂,看著不起眼,卻在暗地裡攢著勁,把所有的甜,都藏進冬天的儲備里。
只是她沒注意,畫夾上的那隻瓢蟲,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爬到了「補菊花」的標記旁,紅得像點在紙上的硃砂。
霜降過後,日頭就懶了,要到辰時才肯慢悠悠地爬過東邊的山樑。院裡的向日葵杆早被砍了,光禿禿的杆茬戳在土裡,像排沉默的哨兵。槐花踩著薄霜往羊圈走,草葉上的白霜沾在鞋面上,化成細小的水珠,涼絲絲的。
阿白正在舔舐雨生的毛,雨生頭上的角又長了些,尖尖的像兩枚月牙。小絨和潤苗擠在草堆里,見槐花來,「咩咩」地湊過來,鼻子蹭著她的褲腿,帶起些乾草屑。「餓了吧?」槐花從牆角拎起玉米袋,金黃的玉米粒落在食槽里,發出「嘩啦啦」的脆響,像串流動的陽光。
三大爺背著手踱過來,棉帽的系帶在下巴底下打了個結,帽檐上還沾著點霜。「我算過,天涼了,得給它們加口糧,」他數著玉米粒往食槽里添,「每天多餵二兩,四隻羊就是八兩,一個月二斤四兩,成本一塊二,換它們不掉膘,划算。」他忽然發現小絨的耳朵上沾著片枯葉,伸手摘下來,「這丫頭片子,總愛往草堆里鑽。」
傻柱扛著捆稻草從西廂房出來,稻草上的霜被他一顛,簌簌落在地上,像撒了把碎鹽。「給羊圈墊墊,」他把稻草鋪在羊圈角落,「昨晚我摸了摸,草有點潮,換點乾的,免得它們著涼。」他蹲下來,用手把稻草扒勻,指縫裡夾著的草屑落在阿白背上,阿白只是甩了甩尾巴,並不在意。
張奶奶在廚房蒸南瓜,鐵鍋沿的白汽「滋滋」地冒,混著南瓜的甜香飄出院外。「槐花,」她隔著窗戶喊,「蒸好了給你留了塊帶籽的,你不是愛吃南瓜籽嗎?」槐花應著,往廚房走,路過傻柱身邊時,看見他棉鞋的鞋底裂了道縫,露出裡面的蘆花,像只受傷的鳥探出的羽毛。
許大茂舉著相機在院裡轉,鏡頭先對著羊圈裡的「全家福」,又轉向廚房的白汽,嘴裡不停念叨:「家人們看這初冬的早晨!有暖烘烘的羊圈,有甜絲絲的蒸南瓜,這日子過得比被窩還舒服!」他忽然蹲下來,對著草葉上的霜花拍特寫,「看這霜花的紋路,跟槐花畫的冰花有一拼,大自然才是最好的畫家!」
小寶和弟弟舉著用向日葵杆做的雪橇,在院裡的空地上滑來滑去。雪橇是傻柱幫忙做的,兩塊木板釘著橫條,底下磨得光溜溜的。「姐,你看我能滑三丈遠!」小寶喊著,雪橇碾過結霜的地面,發出「咯吱」的響,弟弟跟在後面滑,沒穩住,摔了個屁股墩,卻笑得更歡了。
三大爺被孩子們的笑聲吵得直搖頭,卻從兜里摸出兩顆糖,塞給他們:「慢點滑,別撞著羊圈。」小寶剝開糖紙,把糖塞進嘴裡,含混地說:「三大爺,咱啥時候殺年豬?王爺爺說他家莊稼收完了,豬也養肥了。」三大爺眼睛一亮:「我算算,再過二十天,冬至前後殺最好,肉瓷實,我算過,十斤肉能醃七斤臘肉,夠吃到開春。」
傻柱把最後一捆稻草碼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廚房走:「張奶奶,南瓜熟了沒?我聞著香味了。」張奶奶掀開鍋蓋,用筷子戳了戳南瓜:「再等會兒,得讓它爛透了才甜。」她看見傻柱鞋上的裂縫,皺了皺眉,「等會兒把鞋脫下來,我給你補補,不然灌風。」
槐花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翻著畫夾。前幾頁畫的還是棉花地里的白,這頁的羊圈已經鋪上了新稻草,阿白的毛在陽光下泛著暖黃。她忽然想起傻柱鞋底的裂縫,從針線笸籮里找出塊厚布,比著自己的鞋底剪了個樣子,打算等會兒偷偷給縫上。
南瓜出鍋時,「噗」的一聲,金黃的瓜瓤混著籽露出來,甜香瞬間漫了滿廚房。張奶奶給每個人盛了碗,往槐花碗裡多舀了勺籽:「多吃點,補腦子,畫畫費神。」三大爺邊吃邊說:「這南瓜籽留著,曬乾了能炒著吃,我算過,這一個南瓜能出二兩籽,夠炒一小盤。」
午後的日頭暖了些,霜化了,院裡的青石板濕漉漉的。傻柱在修窗戶,窗紙被風吹破了個洞,他往洞裡塞了些舊棉花,又糊了層新紙:「這樣就不進風了,晚上睡覺暖和。」槐花舉著畫夾,把他修窗戶的樣子畫下來,他的側臉對著陽光,睫毛上沾著點灰塵,像落了只細小的蝶。
三大爺在給玉米囤蓋塑料布,塑料布被風掀得「嘩啦啦」響,他用石頭壓住邊角:「我算過,這布能擋雨雪,比用油紙省一半錢,就是不經曬,明年得換塊新的。」他忽然發現囤角有個小洞,趕緊用泥巴糊上,「防著老鼠,這囤玉米夠吃四個月,可不能讓它們糟踐了。」
許大茂把相機架在院門口,拍遠處的山。山尖上積了點雪,像戴了頂白帽子,山腰的樹葉子落得差不多了,露出灰褐色的枝椏,像幅水墨畫。「家人們看這遠山雪景!雖然不多,但夠味兒!比城裡的人工雪場有靈氣多了!」他忽然轉身喊,「槐花,快來看,你的畫裡缺這抹白!」
槐花跑過去,果然,遠處的山尖白得發亮,像畫紙邊緣不小心蹭到的顏料。她趕緊翻開畫夾,在空白處勾勒出山的輪廓,用最淺的白塗上雪,筆尖頓了頓,又添了只飛鳥,小小的,像個逗號,懸在山尖和天空之間。
傻柱修完窗戶,又去劈柴,斧頭落下的聲音「咚咚」響,在安靜的午後格外清透。他把劈好的柴火碼成三角堆,說這樣通風,不容易潮。張奶奶端著盆熱水出來,往他手裡塞了塊布:「擦擦汗,別著涼。」傻柱接過布,擦了擦額頭,水汽在他臉上凝成細小的水珠,像剛下過場小雨。
傍晚,夕陽把天空染成淡紫色,院裡的炊煙直直地往上飄,在半空散成薄紗。槐花坐在石桌上,給下午的畫上色。遠山的雪用了留白,樹的枝椏塗成深褐色,傻柱的柴火堆是淺黃,三大爺的塑料布泛著淡藍,許大茂的相機閃著銀亮的光。
小寶和弟弟在燒火玩,用玉米杆點燃一小堆火,火苗「噼啪」地跳,映得他們的臉通紅。「離柴堆遠點,」傻柱走過去,往火堆里添了塊濕木頭,「小心燒起來,我可沒錢賠。」弟弟從兜里掏出個烤紅薯,遞給他:「給你吃,甜的。」傻柱接過來,燙得直甩手,卻捨不得放下。
三大爺在屋裡翻帳本,算盤珠子打得「噼里啪啦」響,最後在帳本上記下:「玉米囤修補(泥巴五毛),塑料布(兩塊),羊飼料增量(一塊二),今日支出三塊七,收入零,得趕緊想辦法賺點。」他把帳本合上,對著窗外的夕陽嘆氣,卻又很快笑了——明天去鎮上賣南瓜籽,應該能換回兩盒顏料。
張奶奶在燈下縫補傻柱的鞋,粗線在鞋底穿來穿去,把那塊厚布牢牢釘在裂縫上。「這蘆花鞋不經穿,」她對旁邊整理畫具的槐花說,「明年開春給傻柱做雙布鞋,納千層底,結實。」槐花點點頭,目光落在畫夾上那隻飛鳥上,忽然覺得,這鳥或許是在往南飛,帶著院裡的暖,去告訴遠方的人,這裡的冬天,並不冷。
夜裡,起了風,颳得窗紙「嗚嗚」響,像有人在外面唱歌。槐花趴在窗邊,看見傻柱披著棉襖去檢查柴火堆,他把塑料布又壓了壓,嘴裡念叨著:「別吹跑了,不然晚上沒柴燒。」月光灑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長,像根守護著院子的柱子。
許大茂把相機里的遠山照片導出來,在電視上翻看著:「家人們,這山尖的雪,像不像槐花畫裡的留白?有時候,空著比填滿了更有味道。」他忽然指著屏幕角落,「你們看這隻鳥,是不是槐花畫的那隻?」果然,一隻小小的飛鳥掠過山尖,翅膀在夕陽下閃著光。
第二天一早,天又晴了,陽光透過窗紙照在炕上,像鋪了層金。槐花醒來時,看見枕邊放著雙補好的鞋,鞋底的厚布上,張奶奶用青線繡了朵小小的蒲公英,絨球鼓鼓的,像隨時會被風吹走。
她知道,這冬天的日子,就像這雙鞋,雖然有裂縫,卻總有人悄悄補好,縫上朵花,讓它踩著霜雪,也能走出春天的模樣。
只是她沒注意,畫夾里那隻飛鳥的翅膀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點淡淡的黃,像沾了點南瓜花的粉。
冬至前夜,風卷著雪籽打在窗紙上,「沙沙」響得像春蠶啃桑葉。槐花坐在燈下給畫夾裝新紙,指尖划過糙面的畫紙,忽然聽見院外傳來「咯吱咯吱」的腳步聲——是傻柱從鎮上回來了。
她掀簾出去時,正撞見傻柱跺著棉鞋上的雪,肩上扛著個麻袋,麻袋口露出半截紅布。「給張奶奶扯的新布,」他哈著白氣笑,睫毛上沾著的雪籽亮晶晶的,「做件新棉襖,比去年的厚二寸。」三大爺從屋裡探出頭,手裡攥著算盤:「花了多少錢?我算算夠不夠抵羊飼料的帳。」
張奶奶早掀了棉門帘候著,手裡還攥著塊剛烤熱的紅薯:「快進來暖和,看這凍的。」傻柱把麻袋往炕上一放,紅布滑出來,是塊正紅的燈芯絨,在油燈下泛著柔和的光。「給您做件罩衣,」他撓著頭,「幹活時套在外面,不怕蹭髒。」
許大茂舉著相機鑽進來,鏡頭直對著紅布:「家人們看這心意!傻柱哥跑了二十里地,就為給張奶奶扯塊新布,這才是咱農村人的浪漫!」他忽然把鏡頭轉向槐花,「槐花快摸摸,這布滑溜溜的,做棉襖肯定舒服。」
槐花指尖剛觸到布面,就被張奶奶拍了下:「別瞎摸,先讓你傻柱叔烤烤火。」灶膛里的火正旺,映得傻柱的臉通紅,他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裡面是兩串冰糖葫蘆,糖殼凍得發脆:「給小寶和弟弟的,路上沒化。」
果然,院外傳來孩子們的歡叫,小寶舉著冰糖葫蘆衝進屋,糖渣掉在地上,引得阿白從羊圈裡探出頭。「三大爺,您看這山楂多大!」小寶舉到三大爺眼前,紅亮的山楂裹著晶亮的糖,像串小燈籠。三大爺捏起一顆掂了掂:「我算過,這一串八顆,成本一塊二,比買糖果划算,還開胃。」
夜裡,雪下得緊了,院角的柴火堆漸漸被雪埋住,像座小小的雪山。槐花趴在窗邊畫雪景,筆尖在紙上勾勒出雪壓松枝的模樣,忽然看見傻柱提著馬燈往羊圈走,馬燈的光暈在雪地上晃出個暖黃的圈。
「給阿白加把草,」他隔著欄杆摸阿白的頭,雨生和潤苗擠在母親懷裡,小絨則蹭著他的褲腿,「天冷,多吃點才抗凍。」馬燈的光落在他臉上,映出眼角的細紋——去年冬天還沒這麼深呢。
三大爺的算盤響了半宿,最後在帳本上記下:「紅布三尺(十五塊),冰糖葫蘆兩串(兩塊四),今日支出十七塊四,欠帳累計……」他忽然停了,往窗外看了眼,傻柱正把馬燈掛在羊圈門口,光透過雪霧漫開來,像給羊圈披了件紗衣。
張奶奶在燈下裁布,紅燈芯絨在膝頭鋪開,剪刀「咔嚓」剪過布面,剪出個方方正正的前襟。「傻柱說要帶棉花,」她對旁邊研墨的槐花說,「後山的老棉花樹摘的,比買的蓬鬆。」槐花研著墨,忽然發現硯台里的墨汁映著窗外的雪,白的雪,黑的墨,像幅沒畫完的水墨畫。
許大茂把相機架在窗台上,拍雪夜的院景:「家人們看這雪夜紅燈!馬燈的光混著雪,比城裡的霓虹燈暖多了!」他忽然壓低聲音,「你們聽,傻柱哥在給羊唱歌呢,跑調跑得能把狼招來。」果然,羊圈方向傳來含糊的哼唱,調子是《東方紅》,卻被他唱得拐了十八個彎。
後半夜,雪停了,月亮從雲里鑽出來,給院裡的雪鍍了層銀。槐花被凍醒,聽見灶房有動靜,披衣過去,正撞見傻柱往灶膛里添柴,鍋里溫著的紅薯發出「咕嘟」聲。「給您留的,」他見她來,往灶台上推了個粗瓷碗,「張奶奶說你夜裡愛餓。」
紅薯的甜香混著柴火氣撲過來,槐花咬了口,忽然看見傻柱的棉褲膝蓋處磨出了洞,露出裡面的舊棉絮。「我給您補補,」她含著紅薯說,嘴裡的熱氣模糊了視線,「用張奶奶剩的紅布,補成朵小紅花。」傻柱的耳朵忽然紅了,轉身去添柴,灶膛的火光在他背上跳,像群雀躍的小火苗。
天亮時,院裡的雪沒到腳踝,傻柱早起掃雪,掃帚划過雪地,露出青石板上的春聯殘跡——是去年貼的「歲歲平安」。「等過了年,」他直起身捶腰,「我去買副新的,要燙金的。」三大爺蹲在旁邊數腳印:「昨晚有七個人經過咱院,三深四淺,深的是男人,淺的是女人和孩子。」
張奶奶端著熱騰騰的餃子出來,白菜豬肉餡的,在瓷盤裡臥得整整齊齊。「冬至吃餃子,」她給每個人遞筷子,「別凍掉了耳朵。」小寶咬著餃子喊:「姐,你看這雪像不像糖霜?能蘸餃子吃嗎?」引得大家直笑,笑聲驚飛了槐樹上的麻雀,雪從枝頭簌簌落下,像撒了把碎鹽。
槐花舉著畫夾,把這熱鬧的場景畫下來。傻柱的掃帚靠在牆角,三大爺的算盤放在石桌上,張奶奶的餃子冒著白汽,許大茂舉著相機,孩子們的冰糖葫蘆還剩半串。她忽然覺得,這畫裡的每一筆,都沾著雪的涼和餃子的暖,像這日子,苦樂摻半,卻總能咂出點甜。
只是她沒注意,畫紙角落的雪地上,有串小小的腳印,從羊圈一直延伸到窗下,像只迷路的小貓,悄悄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