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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0章 藏進時光里

2026-06-07 11:32:41 作者: 冰封閣

  臘月初的風裹著雪沫子,刮在臉上像小刀子割。槐花縮在灶房的熱炕頭,手裡攥著塊烤得焦黃的紅薯,甜香混著柴火的煙味往鼻孔里鑽。窗台上擺著她新畫的雪雀,墨色的雀兒站在枯枝上,翅膀沾著點留白的雪,看著倒有幾分活氣。

  「傻柱在給磨盤蓋棚子呢,」張奶奶往灶膛里添了把松針,火苗「騰」地竄起來,映得她眼角的皺紋都暖了,「說怕雪化了凍住磨盤,開春推磨費勁。」槐花扒著窗縫往外看,傻柱正踩著梯子往磨盤上搭玉米杆,藍布褂子被風吹得鼓鼓的,像面打了補丁的帆。

  三大爺蹲在羊圈牆根,數著手裡的玉米籽,每數七粒就往槽里扔一把。「我算過,天寒地凍的,每頓加七粒,既能抗餓又不浪費,」他眼鏡滑到鼻尖上,說話時呼出來的白氣把鏡片糊了層霧,「阿白帶著仨娃,得特殊照顧,多給三粒。」小絨最機靈,總趁他數籽時往他鞋上蹭,沾得滿褲腳都是乾草。

  許大茂舉著相機在院裡轉圈,鏡頭上裹著層塑膠袋防雪,嘴裡不停念叨:「家人們看這雪中勞作!傻柱哥蓋棚子,三大爺餵羊,這才是真實的農村冬天!」他忽然把鏡頭對準灶房的煙囪,「看這炊煙!筆直筆直的,說明灶火旺,屋裡暖和!」

  小寶和弟弟舉著木槍在雪地里衝鋒,槍桿是去年的向日葵杆,裹著層紅布條,被雪打濕後顏色更深了。「沖啊!攻占磨盤陣地!」小寶喊著撲向磨盤,積雪被踩得「咯吱」響,弟弟跟在後面扔雪球,卻總扔偏,砸在傻柱的梯子上,引得傻柱回頭笑罵:「小兔崽子,再砸我把你倆的槍燒了!」

  灶房的鐵鍋「咕嘟」響,張奶奶正煮著臘八粥,紅豆、綠豆、小米在鍋里翻滾,香氣順著門縫往外飄。「槐花,把那袋花生倒進來,」她掀開鍋蓋,白汽「騰」地湧出來,「去年收的新花生,甜著呢。」槐花捧著花生袋跑過去,剛要倒,被許大茂的相機懟了個滿懷。

  「家人們看這臘八粥原料!純天然無添加,張奶奶的秘方,光豆子就放了五種!」許大茂舉著鏡頭拍鍋里的粥,「等會兒煮好了給你們直播吃播,保證香哭你們!」張奶奶笑著拍開他的手:「別擋著,粥要溢出來了。」

  傻柱蓋完棚子,搓著凍紅的手往灶房鑽,剛進門就被張奶奶塞了碗熱水:「喝點暖暖,看這手凍的。」他捧著碗往炕頭湊,看見槐花畫的雪雀,撓著頭笑:「這雀兒畫得精神,比上次那隻胖了點,像三大爺家的肥鴿子。」三大爺正好掀簾進來,聞言哼了聲:「我家鴿子是信鴿,能送信,你懂啥?」

  臘八粥煮好時,院裡的雪停了,日頭從雲縫裡鑽出來,給雪地鍍了層金。張奶奶把粥盛在粗瓷碗裡,每碗都埋著顆紅棗。「吃了棗,來年甜甜蜜蜜,」她給每個人遞碗,「傻柱多吃點,上午幹活費力氣。」傻柱呼嚕呼嚕喝著粥,棗核吐在手心裡,說要留著種棗樹。

  三大爺邊喝粥邊算帳:「臘八粥原料:紅豆二兩(一毛),綠豆一兩(五分),小米半斤(兩毛),花生二兩(一毛),紅棗十個(一毛五),總成本六毛,夠六個人吃,划得來。」他忽然盯著碗底的棗核,「這核別扔,我算過,十個棗核能種三棵苗,成活率七成。」

  許大茂舉著相機拍喝粥的場景:「家人們看這溫馨畫面!熱粥配雪景,張奶奶的手藝絕了!你們看傻柱哥,喝得嘴角都是粥!」傻柱抹了把嘴,把碗往他面前湊:「給你喝,堵上你的嘴。」

  下午,傻柱要去後山砍柴,說是雪後柴乾爽,耐燒。槐花要跟著去,說想畫雪中的松樹。張奶奶往她兜里塞了兩個烤紅薯:「揣著暖手,冷了就吃。」傻柱扛著斧頭在前面開路,積雪沒到小腿肚,每一步都陷得很深。「慢點走,」他回頭扶槐花,「這兒有塊石頭,別絆倒。」

  後山的松樹被雪壓彎了枝,像披了件白斗篷。槐花舉著畫夾,筆尖在雪地里勾勒松枝的輪廓,松針上的雪偶爾落下來,掉在畫紙上,化成小小的水痕。傻柱在旁邊砍柴,斧頭落下的聲音「砰砰」響,驚得樹上的雪簌簌往下掉,落在他的藍布褂子上,像撒了把碎鹽。

  「你看那棵松,」傻柱指著遠處一棵歪脖子松,「去年被雷劈了半拉,今年還長新枝,倔得很。」槐花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那松樹確實歪歪扭扭,卻在積雪裡挺得筆直,枝椏上還掛著串野山楂,紅得像團火。她趕緊把這景象畫下來,歪脖子松的枝幹用了重墨,野山楂點得鮮紅。

  許大茂不知啥時候跟來了,舉著相機在雪地里深一腳淺一腳地跑:「家人們看這雪中奇景!歪脖子松配野山楂,還有傻柱哥砍柴的背影,這畫面太有故事感了!」他沒注意腳下的冰,「噗通」摔了個屁股墩,相機差點飛出去,引得槐花和傻柱直笑。

  傍晚往回走時,傻柱扛著滿滿一捆柴,槐花背著畫夾,許大茂抱著他摔疼的屁股跟在後面。夕陽把雪地染成橘紅色,柴捆上的雪化了些,滴在地上,留下串小小的水痕。「明天該掃雪了,」傻柱忽然說,「不然路滑,張奶奶出門容易摔。」槐花點點頭,想起張奶奶的老寒腿,去年就摔過一跤。


  院裡的燈亮時,張奶奶已經蒸好了菜窩窩,玉米面混著蘿蔔纓,蒸得黃澄澄的。「就著鹹菜吃,」她往每個人碗裡夾鹹菜,「冬天沒新鮮菜,將就吃。」三大爺啃著窩窩說:「我算過,蘿蔔纓醃鹹菜,比買的便宜三成,還下飯。」他忽然從兜里摸出個小布包,裡面是曬乾的花椒,往鹹菜里撒了點,「提提味,這是去年後山摘的,沒花錢。」

  

  夜裡,雪又下了起來,輕輕巧巧地落在窗紙上。槐花趴在炕上,給下午的歪脖子松畫上色。松針塗成深綠,積雪用了留白,野山楂點得通紅,傻柱的斧頭靠在松樹旁,斧刃閃著銀光。傻柱在灶房燒火,柴火「噼啪」響,火光透過門縫照進來,在畫紙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三大爺的算盤響了半宿,最後在帳本上記下:「砍柴十捆(零成本),菜窩窩原料(玉米粉半斤一毛,蘿蔔纓五分紅),今日支出一毛五,收入零,但柴能燒半個月,划算。」他把帳本合上,聽著窗外的雪聲,忽然想起年輕時給張奶奶送柴的日子,也是這麼個雪夜。

  許大茂把相機里的雪景照片導出來,在電視上翻看著:「家人們,這歪脖子松是不是像極了不服輸的咱?被雷劈了還能長新枝,這韌勁,值得咱學!」他忽然指著照片裡的野山楂,「這紅果子太點睛了,像日子裡的盼頭,再難也得有點亮堂色。」

  張奶奶在燈下縫補傻柱的襪子,腳後跟磨破了個洞,她用黑線密密地納,納出朵小小的梅花。「明天給傻柱做雙棉鞋,」她對旁邊看書的槐花說,「用去年的舊棉絮,再納層厚底,保暖。」槐花看著那朵梅花,忽然想起後山的野山楂,紅得像團火,暖得像傻柱的手心。

  第二天一早,傻柱果然在掃雪,掃帚在院裡劃出道道弧線,露出青石板上的青苔。三大爺蹲在旁邊,用樹枝在雪地上算著什麼,嘴裡念念有詞。張奶奶端著熱粥出來,喊他們進屋暖和,聲音在雪地里盪開,像塊投入湖面的石子。

  槐花站在屋檐下,看著這白茫茫的院子,忽然覺得,這冬天的雪,就像張乾淨的畫紙,等著他們用日子的筆,畫上山楂的紅,松樹的綠,粥碗的暖,還有傻柱掃帚劃出的弧線,一筆一筆,都得用心,才能畫出最實在的人間。

  只是她沒注意,畫夾里那頁歪脖子松的空白處,不知什麼時候落了片雪花,化成小小的水痕,像滴沒擦乾的淚,又像顆剛落的星。

  臘月初十的雪下得綿密,像扯碎的棉絮鋪滿了院角的柴火垛。槐花剛把最後一張年畫貼上北牆,就聽見院外傳來「吱呀」的推車聲——是傻柱從鎮上換了年貨回來。他裹著件洗得發白的軍大衣,眉毛上凝著層白霜,看見槐花就咧開嘴笑,露出兩排白牙:「快看我帶啥回來了!」

  推車斗里堆著個鼓鼓囊囊的藍布包,解開繩結,裡面滾出串紅得發亮的糖葫蘆,幾掛金燦燦的鞭炮,還有包用牛皮紙裹著的水果糖。「供銷社的王大姐說這糖是水果味的,」傻柱獻寶似的拿起糖包,「給小寶和弟弟留著,過年吃。」三大爺湊過來,捏起顆糖紙透亮的糖塊對著光看:「我算算,這糖二十顆,按人頭分,每人三顆還剩兩顆,留著正月十五猜燈謎用,公平。」

  張奶奶正坐在炕頭納鞋底,聽見動靜放下針線:「傻柱,換年貨的錢夠不夠?不夠我這兒還有點。」傻柱趕緊擺手:「夠夠的!我把去年攢的劈柴錢都帶上了,還多換了兩斤白面,包餃子用。」他說著從車斗里拎出個面袋,麵粉細白,是鎮上最好的「雪花粉」。

  許大茂舉著相機追著傻柱拍:「家人們看這年貨!糖葫蘆、鞭炮、水果糖,還有咱過年必備的雪花粉!傻柱哥這趟沒白跑,滿滿一車都是年味兒!」他忽然把鏡頭轉向三大爺手裡的糖塊,「看這糖紙多花哨,比咱村小賣部的好看十倍,這才叫過年嘛!」

  槐花摸著那串糖葫蘆,糖衣冰涼硌手,卻甜得人心裡發暖。她想起去年過年,傻柱也是這麼推著車去鎮上,回來時凍得說不出話,卻從懷裡掏出包用棉襖裹著的紅糖,說給張奶奶熬薑茶。今年的糖葫蘆比去年的大顆,山楂也更紅,像串小燈籠掛在屋檐下,晃得人眼暈。

  「得去給羊圈搭個棚,」三大爺數完糖塊,忽然想起正事,「昨兒夜裡雪壓塌了個角,阿白的崽凍得直哆嗦。」傻柱放下年貨就扛著鋤頭往羊圈走,槐花要跟著,被張奶奶拉住:「讓他去,你幫我剪剪窗花。」窗台上擺著紅紙,是傻柱特意從鎮上捎的,裁得方方正正,還帶著紙坊的草木香。

  張奶奶教槐花剪「福」字,剪刀在她手裡轉得靈活,紅紙簌簌落下來,轉眼就剪出個倒著的「福」,邊角還綴著纏枝蓮。「剪這玩意兒得用心,」張奶奶眯著眼穿線,把剪好的窗花貼在窗格上,「你看這蓮花開得多精神,像不像你傻柱哥種的那池荷花?」槐花看著窗上的蓮花,忽然想起夏天時,傻柱在院角挖了個小池塘,種上從後山移來的野荷,到了秋天結了滿滿一筐蓮子,被三大爺泡了酒。


  羊圈那邊傳來「叮叮噹噹」的敲打聲,是傻柱在用木板補棚頂。阿白「咩咩」地叫著,大概是在謝他。小寶和弟弟舉著糖葫蘆跑過去,趴在欄杆上看傻柱幹活,嘴裡的糖渣掉在雪地上,引來幾隻麻雀啄食。「傻柱叔,給我們也搭個棚子吧!」弟弟舉著沒吃完的糖葫蘆喊,糖汁順著棍兒往下流,滴在他的棉鞋上,像朵小小的紅花。

  許大茂舉著相機跟過去,鏡頭對著補棚頂的傻柱:「家人們看這勤勞的傻柱哥!為了羊崽不受凍,頂著雪幹活,這就是咱農村人的實在!」他忽然「哎喲」一聲,原來踩在冰上滑了個趔趄,相機差點掉進羊圈,引得小寶他們直笑。

  晌午的太陽總算露出點臉,雪光晃得人睜不開眼。傻柱補完棚子回來,軍大衣上沾著乾草,額頭上卻冒了汗,他拿起槐花晾在灶台上的熱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瓢:「三大爺,下午去後山看看,去年那片松林該修修枝了,免得被雪壓斷。」三大爺正用算盤算年貨帳,頭也沒抬:「我算過,修枝得用三把鋸子,兩把斧頭,你去倉庫找找,鏽了的得磨磨。」

  張奶奶在廚房忙活,鍋里燉著蘿蔔排骨湯,香氣順著風從煙囪飄出去,引得隔壁的大黃狗扒著院門「汪汪」叫。「槐花,把那筐紅薯倒在灶膛里烤,」她往灶里添了根粗柴,「傻柱愛吃焦皮的。」槐花蹲在灶前,把紅薯埋在熱灰里,聽著柴火燒得「噼啪」響,心裡暖融融的。

  午後,傻柱扛著鋸子要去後山,槐花非要跟著,說想畫雪中的松林。張奶奶拗不過她,往她兜里塞了兩個烤紅薯:「揣著暖手,冷了就吃。」傻柱在前面開路,積雪沒到膝蓋,他走幾步就回頭看看槐花,見她落在後面,就停下來等,或者伸手拉她一把。

  後山的松林比前幾日更密了雪,枝椏彎得像弓,時不時有雪「撲簌簌」落下來,驚得林間的麻雀亂飛。槐花舉著畫夾,呵著白氣畫遠處的雪坡,傻柱在旁邊修枝,鋸子「沙沙」地咬著木頭,木屑混著雪沫子落在他的軍大衣上。「你看那棵老松,」傻柱指著不遠處一棵粗壯的松樹,「去年被雷劈了半邊,今年倒長出新枝了,厲害不?」

  槐花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那松樹確實倔強,斷口處結著層厚厚的樹痂,新枝從旁邊鑽出來,沾著雪像插了把綠簪子。她趕緊把這景象畫下來,傻柱的鋸子靠在樹幹上,斧刃上的雪正在融化,滴在地上成了小小的水窪。許大茂不知啥時候又跟來了,舉著相機在雪地里打滾,說要拍個「松林仰拍大片」,結果滾到個雪窩裡,半天爬不出來,引得槐花和傻柱直笑。

  回來時,傻柱扛著捆修下來的枯枝,槐花背著畫夾,許大茂抱著他的相機,褲腳都濕透了。遠遠看見張奶奶站在院門口張望,手裡還攥著件棉襖。「可算回來了,」她把棉襖給槐花披上,又遞給傻柱條干毛巾,「三大爺燉了羊肉湯,快進屋暖和。」三大爺從屋裡探出頭:「我算過,這羊肉湯放了八角、桂皮,成本比去年低兩成,味道還好!」

  羊肉湯燉得奶白,飄著層紅油,撒上蔥花和香菜,香得人直咽口水。小寶和弟弟捧著碗,燙得直吸氣也捨不得放下。三大爺邊喝邊算帳:「羊肉三斤(三塊),調料(五毛),柴火(零成本),總共三塊五,夠六個人喝兩頓,划算。」傻柱給槐花碗裡夾了塊羊排:「多吃點,下午在山上凍著了。」槐花看著碗裡的羊排,忽然想起去年他也是這麼給她夾菜,只是去年的碗是粗瓷的,今年換了新的藍花碗,是傻柱從鎮上換的。

  夜裡,雪又下了起來,比前幾日更大,像要把整個村子都埋起來。傻柱在灶房燒火,火光映著他的臉,忽明忽暗。張奶奶坐在燈下縫棉襖,針腳密密的,是給傻柱做的,里子絮著新彈的棉花。三大爺的算盤響了半宿,最後在帳本上記下:「修枝十捆(零成本),羊肉湯(三塊五),年貨(五塊),今日總支出八塊五,雖無收入,但柴夠燒,肉夠吃,年能過好,划算。」

  許大茂把白天拍的照片導出來,在電視上翻給大家看:「家人們看這張,傻柱哥扛著枯枝走在雪地里,像不像畫裡的武松?還有這張松林,槐花畫得比照片還好,這紅山楂點睛了!」他忽然指著張奶奶縫棉襖的樣子,「看咱張奶奶,這才是真正的『慈母手中線』,暖心!」

  槐花趴在炕上,給下午的老松樹補色。松針用了最深的墨綠,斷口的樹痂塗成深褐,新枝點了點嫩黃,像藏著春天的信兒。傻柱在灶房添柴,火光透過門縫照進來,在畫紙上投下片晃動的暖黃。她忽然覺得,這冬天的雪再大,也擋不住日子裡的這些熱乎氣——鍋里的羊肉湯,身上的棉襖,傻柱遞過來的羊排,還有三大爺算不清卻總透著樂呵的帳。

  第二天一早,傻柱去掃雪,三大爺蹲在旁邊看,忽然說:「傻柱,今年該給槐花買支新畫筆了,她那支都禿了。」傻柱愣了愣,隨即笑了:「早買了,藏在年貨包里呢,想過年給她個驚喜。」張奶奶在屋裡聽見了,偷偷對槐花笑:「這傻小子,心思倒細。」


  槐花摸了摸兜里的烤紅薯,還有點溫乎。她想起後山的老松樹,斷了半邊還能長新枝,大概日子也是這樣,不管雪下多大,總有暖著的地方,總有盼頭在抽芽。就像傻柱藏起來的新畫筆,就像三大爺帳本上那個大大的「划算」,就像窗上那朵張奶奶剪的纏枝蓮,紅得像團火,暖得像春天。

  年根兒的雪總算歇了,日頭把院裡的積雪曬得冒白煙,檐角的冰棱化成細水,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圈圈深色的印記。槐花蹲在磨盤旁,用凍紅的手指捏著紅紙,正剪最後一張窗花——是只胖嘟嘟的兔子,耳朵耷拉著,懷裡抱著個元寶,剪刀划過紙頁的「咔嚓」聲,混著遠處的鞭炮響,透著股說不出的熱鬧。

  「傻柱在貼春聯呢,」小寶舉著串沒點燃的小鞭炮跑過來,炮仗上的紅紙被風吹得嘩啦響,「他把『福』字貼倒了,三大爺正跟他吵呢。」弟弟跟在後面,手裡攥著塊凍成冰的糖葫蘆,糖殼硬得能硌掉牙:「姐,你看我的糖葫蘆,能當武器!」

  槐花放下剪刀,跟著孩子們往院門走。傻柱正踩著高凳往門框上糊春聯,紅底黑字的「春風入喜財入戶」被他貼得歪歪扭扭,三大爺站在底下舉著竹竿戳:「往左半寸!我量過門框寬三尺二,春聯長三尺,左右各留一寸才對稱!」傻柱手忙腳亂地調整,漿糊順著門框往下淌,滴在他的棉鞋上,凝成透明的冰殼。

  張奶奶端著盤剛炸好的饊子從廚房出來,金黃的饊子纏成圈,沾著細密的芝麻,香氣順著風飄得老遠。「別吵了,」她往傻柱嘴裡塞了根饊子,「貼歪了也是福,快下來吃點東西暖暖。」三大爺還在念叨:「差之毫厘謬以千里,我算過,不對稱的春聯會影響來年運勢……」話沒說完,就被張奶奶塞了根饊子堵住嘴。

  許大茂舉著相機圍著春聯轉,鏡頭懟著「福」字的倒三角:「家人們看這傳統年味!倒貼的『福』字寓意福到,傻柱哥這手藝雖然糙,但心意到位了!」他忽然蹲下來,拍傻柱棉鞋上的冰殼:「看這冰花,天然的裝飾,比城裡買的亮片還別致!」

  槐花撿起地上的紅紙邊角,忽然想給春聯添點花樣。她折了只紙鳶,用漿糊粘在春聯角落,紅紙上的鳶尾飄帶被風吹得直晃,像只隨時要飛起來的真鳶。「這樣好看,」她退後兩步端詳,傻柱站在高凳上往下看,忽然笑了:「像咱院的日子,要往高處飛了。」

  三大爺的算盤響了半宿,算的是年夜飯的帳。「豬肉三斤(三塊),白菜一顆(兩毛),粉條半斤(一毛五),」他扒拉著算珠,「加上油鹽醬醋,總成本四塊,比去年省了五毛,因為今年的白菜是自己種的。」張奶奶在旁邊剁肉餡,菜刀「咚咚」落在案板上,「再加點蔥姜,傻柱愛吃帶點辣的。」

  傻柱在院裡劈柴,斧頭落下的力道比往常重,大概是想著年夜飯的餃子。他把劈好的柴火碼成方形,說這樣像座小金山,看著就喜慶。槐花蹲在旁邊畫他劈柴的樣子,筆尖在紙上勾勒出他緊繃的肩膀,揚起的斧頭,還有棉帽檐上沾著的雪粒——那是早上掃雪時沾上的,到現在還沒化。

  傍晚,夕陽把西邊的雲染成金紅,院裡的燈籠被點亮,紅綢穗子在風裡晃得像團火。張奶奶開始包餃子,槐花擀皮,傻柱負責捏花邊,三大爺坐在旁邊數餃子:「已經包了四十八個,每人八個正好,多包六個備著,免得不夠。」許大茂舉著相機拍餃子:「家人們看這花邊餃子!張奶奶的手藝,褶子都一樣多,比機器壓的還規整!」

  小寶和弟弟在院裡放小鞭炮,「噼啪」的響聲驚得阿白在羊圈裡直轉圈。「小心點,」傻柱探出頭喊,「別炸著手,離柴堆遠點。」弟弟舉著支「竄天猴」跑過來,非要讓槐花點:「姐,你點這個,能飛到雲彩上!」槐花剛劃著名火柴,就被三大爺攔住:「我算過,這竄天猴射程三丈,會燒到燈籠,等吃完飯再放。」

  年夜飯的餃子剛出鍋,院外就傳來此起彼伏的鞭炮聲。張奶奶給每個人碗裡盛了餃子,還在傻柱碗底埋了枚硬幣:「誰吃到誰來年發財。」傻柱咬到硬幣時「咯噔」一聲,引得大家直笑,他吐出來擦乾淨,塞給槐花:「給你,你畫畫需要錢買顏料。」槐花又塞回去:「你留著,開春要買種子。」

  三大爺喝著酒,臉膛紅得像廟裡的關公:「我算過,今年的餃子比去年多包了六個,說明咱家人丁興旺,日子紅火。」許大茂舉著相機拍全家福,鏡頭裡的每個人都笑著,燈籠的紅光映在臉上,像抹了層胭脂。槐花忽然發現,傻柱的棉鞋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朵布貼的小蓮花,是張奶奶偷偷縫的,藏在鞋幫後面,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夜裡,守歲的燈亮到天明。傻柱給灶膛添了最後一把柴,火光照著他眼角的細紋,比去年深了些,卻也添了些溫和。張奶奶靠在炕頭打盹,手裡還攥著給槐花做的新鞋墊。三大爺的算盤終於歇了,帳本攤在桌上,最後一頁寫著:「全年收支平衡,略有盈餘,最大收穫:平安。」

  許大茂把相機里的照片導進電腦,設成了桌面——照片裡的槐花正貼窗花,陽光落在她的發梢,傻柱舉著春聯站在高凳上,三大爺在底下比劃,張奶奶端著饊子笑,小寶和弟弟舉著鞭炮蹦,像幅會動的年畫。

  子時的鐘聲響過,傻柱點燃了院裡的大鞭炮,「噼里啪啦」的響聲震得屋檐的雪都落了下來。槐花站在燈籠底下,看著漫天炸開的煙花,忽然覺得,這年過得再熱鬧,也不如此刻的踏實——身邊的人都在,鍋里的餃子還熱著,窗上的兔子抱著元寶笑,連空氣里的火藥味,都帶著點甜。

  只是她沒注意,畫夾最底下那頁,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個小小的腳印,沾著點灶膛的黑灰,像只小獸悄悄來過,又悄悄藏進了時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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