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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0章 田埂

2026-06-07 11:33:40 作者: 冰封閣

  玉米稈躥到齊肩高時,葉片舒展開來,像無數隻攤開的手掌,把田壟遮得嚴嚴實實。槐花蹲在田埂上,畫夾里新添了幾筆——葉片上滾動的露珠,葉尖被蟲咬出的小豁口,還有藏在葉間的玉米穗,剛冒頭時像串綠珠子,裹著層細毛,摸上去痒痒的。

  「傻柱在追肥呢,」張奶奶挎著竹籃從地頭走過,籃子裡裝著剛摘的豆角,「你去瞧瞧,別讓他把肥料撒多了,去年就有幾棵燒得葉子發黃。」槐花應著,指尖在畫紙上頓了頓,想起傻柱去年蹲在發黃的玉米旁嘆氣的樣子,眉頭皺得像團揉皺的紙,逗得她當時差點笑出聲。

  玉米地里,傻柱背著個帆布包,正往根部撒肥料。肥料是黑褐色的顆粒,他抓在手裡,抖落時「沙沙」響,像撒了把碎煤。「這肥得離根三寸,」他邊撒邊念叨,「三大爺說近了燒根,遠了沒用,就得不偏不倚。」槐花蹲在田埂邊看,他的褲腿被玉米葉掃出片綠痕,像畫上去的花紋,帆布包的帶子勒在肩上,把藍布褂子壓出道深溝。

  三大爺背著手在玉米壟間踱步,手裡捏著根小棍,時不時扒開葉片看看:「我算過,每棵撒二十粒肥,不多不少,夠長到結棒。」他忽然指著傻柱的腳,「往左邊挪挪,那棵根淺,別踩著。」傻柱果然往左邊挪了挪,腳下的土塊「噗」地陷下去,露出條蚯蚓,嚇得他趕緊跳開,引得槐花直笑。

  許大茂舉著相機鑽進玉米地,鏡頭對著剛冒頭的玉米穗拍:「家人們看這小玉米!裹著層細毛,像剛出生的小貓!」他想把玉米穗掰下來拍特寫,被三大爺用小棍打了下手:「別動!這穗能長到一尺長,掰了就少結五十粒籽!」許大茂悻悻地縮回手,轉而拍傻柱撒肥的手:「看這雙手!撒肥都撒得這麼勻,比機器還准!」

  小寶和弟弟舉著捕蟲網在田埂上跑,網兜里罩著只綠螞蚱,蹦得網子「咚咚」響。「傻柱叔,這螞蚱吃玉米葉不?」小寶舉著網子喊,「要是吃,我就把它烤了!」弟弟從兜里掏出個玻璃罐,想把螞蚱裝進去:「我要養著玩,讓它當我的小兵。」

  傻柱撒完最後一把肥,直起身捶了捶腰,帆布包在他身後晃悠,像只空了的大口袋。「這螞蚱專吃葉子,」他對孩子們笑,「你們要是能捉一罐子,我給你們炸著吃,香得很。」槐花把這景象畫下來,傻柱的笑落在紙上,眼角的細紋里還沾著點肥料末,像撒了把金粉。

  張奶奶端著盆綠豆湯過來,瓷盆上的青花在陽光下閃:「傻柱,歇會兒喝口湯,解解暑。」三大爺湊過來,數著碗裡的綠豆:「二十一顆,我算過,這碗湯能降兩度暑氣,比冰窖還管用。」傻柱拿起碗,仰頭喝了大半,綠豆順著嘴角往下掉,他趕緊用手背擦,引得小寶直笑。

  槐花坐在田埂上,慢慢喝著綠豆湯,目光落在畫夾上的玉米葉。葉片的脈絡用淡墨勾出,蟲咬的豁口畫得格外真,傻柱踩出的腳印里還汪著點水,像面小鏡子。遠處的玉米地在風裡起伏,像片綠色的海,把傻柱的影子吞了又吐,吐了又吞。

  午後的日頭毒得很,玉米葉被曬得打了蔫,卻依舊擋不住縫隙里漏下的光斑,在地上晃成片碎金子。傻柱戴著草帽在地里拔草,草帽的影子罩著他,像朵移動的大蘑菇。槐花坐在樹蔭下,畫他拔草的樣子:彎腰時後背的弧度像座橋,草帽的邊緣垂著圈汗珠,滴在地上「啪」地濺開,像顆小石子落進水裡。

  「你看那棵玉米,」傻柱忽然指著遠處,一棵玉米的秸稈歪了,卻沒倒,頂部的穗子還昂著頭,「我爺說這樣的玉米最倔,看著歪了,結的棒子反倒最實誠。」他走過去,用繩子把秸稈綁在旁邊的木棍上,綁得松松的,說怕勒得太緊影響長個兒。

  槐花趕緊把這景象畫下來。歪秸稈的弧度用濃墨勾勒,繩子的紋路畫得細,傻柱綁繩的手故意畫得大了些,像能托住整個世界似的。傻柱湊過來看,手指在畫紙上輕輕點:「這穗子畫得像,能看出憋著勁兒長呢。」

  往回走時,天邊滾過團烏雲,風突然變涼了,卷著玉米葉「嘩啦」響,像要下雨。傻柱把帆布包往槐花肩上一搭:「快走吧,別淋著。」他的草帽往她頭上一扣,帽檐壓得低,只能看見腳下的路。槐花跟著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跑,草帽里的空氣混著他的汗味,竟覺得格外安心。

  

  雨點掉下來時,兩人剛跑到院門口。傻柱把她往門裡推,自己轉身去收院裡的曬穀:「你先進屋,我收完就來。」槐花站在門內,看著他在雨里忙碌,穀粒被雨打濕,在木杴上滑成溜,他卻依舊一下下往屋裡運,像頭不知累的牛。

  她趕緊把這景象畫下來。雨絲用淡墨輕輕掃,傻柱的背影塗得格外濃,穀粒的反光用留白表現,像撒了把碎銀。畫到他被雨淋濕的頭髮,她忽然想起早上他撒肥時的樣子,筆尖在紙上頓了頓,多畫了幾縷貼在額頭的髮絲,像在撒嬌。


  三大爺在屋裡數著收回的穀粒:「少了五斤,被雨泡了,」他嘆著氣,「我算過,這五斤能磨四斤面,夠蒸兩鍋饅頭,可惜了。」張奶奶在廚房烙餅,蔥花的香味混著雨聲飄滿院:「別算了,人沒淋著就好,明兒把谷曬曬,還能吃。」

  傻柱渾身濕透地進來,水珠順著褲腳往下淌,在地上洇出個小水窪。張奶奶遞給他條干毛巾:「快擦擦,灶上燒了薑湯,趁熱喝。」傻柱接過毛巾擦著臉,忽然從兜里掏出個東西,往槐花手裡塞:「給你的。」

  是顆用玉米稈做的小哨子,黃澄澄的,上面刻著幾道花紋。「剛才在地里做的,」他的聲音有點悶,「吹著玩。」槐花把哨子放在嘴邊,輕輕一吹,「嗚嗚」的響,像只小鳥在叫。傻柱看著她笑,眼角的水珠滑下來,分不清是雨還是汗。

  夜裡的雨下得更緊了,玉米地在雨里發出「咕咚咕咚」的響,像在喝水。槐花坐在燈下,給白天的畫上色。玉米葉的綠調了點墨,顯得更沉,傻柱的草帽塗成灰黃,雨絲用淡墨暈染,朦朧得像層紗。傻柱在院裡劈柴,斧頭落下的聲音比往常重,大概是淋了雨,卻依舊劈得整齊,柴塊碼在牆角,像座小小的山。

  三大爺的算盤響了半宿,最後在帳本上記下:「肥料(五塊),綠豆湯綠豆(一塊),損失穀粒五斤(五毛),今日總支出六塊五,預估玉米增產二十斤(兩塊),淨虧損四塊五……」他把帳本合上,對著窗外的雨嘆氣,卻又忍不住笑,「罷了,人平安就好,帳明年再算。」

  張奶奶在燈下縫補傻柱的草帽,帽檐磨破了個洞,她用棕線補了塊,針腳密密的,像片小小的網。「明天該去摘豆角了,」她對旁邊研墨的槐花說,「再不摘就老了,傻柱最愛吃涼拌豆角,放多點蒜。」槐花點點頭,目光落在畫夾上的玉米地,忽然覺得,這雨天的日子就像這玉米稈,看著脆,卻藏著能彎腰的韌,像傻柱收谷時的堅持,像三大爺算完帳後的釋然,像張奶奶餅里多放的那勺油,藏著不聲不響的疼惜。

  許大茂把白天拍的照片導出來,在電視上翻看著:傻柱撒肥的專注、玉米穗的鮮嫩、孩子們捕螞蚱的歡鬧……最後停在槐花的畫紙上:「這雨里的玉米地畫得太有感覺了,連雨聲都像能從紙上飄出來,這才是夏天該有的樣子!」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陽光把玉米葉上的水珠照得透亮,像撒了把水晶。傻柱扛著竹筐去摘豆角,筐沿掛著把剪刀,是張奶奶特意磨快的。槐花站在門口看,手裡的畫夾已經翻開,筆尖在紙上飛舞,要把這雨後的清晨畫下來:豆角的藤蔓在架上繞成圈,水珠從豆莢上滾落,傻柱的草帽上還沾著泥,一切都像洗過的,清清爽爽的,讓人想咬一口。

  傻柱見她畫得專注,悄悄往她手裡塞了個煮玉米,是張奶奶剛從灶膛里扒出來的,燙得能焐熱整個手心。槐花捏著玉米,看著畫紙上的玉米地,忽然覺得,這日子就像這煮玉米,外面的皮看著普通,剝開來,裡面全是金燦燦的甜,讓人捨不得放下。

  玉米稈長得更高了,已經沒過頭頂,走在壟間,像鑽進了綠色的隧道。傻柱在裡面授粉,手裡拿著根雄穗,往雌穗的花絲上輕輕抖,金黃的花粉落在他的藍布褂子上,像撒了把碎星。「這活得輕手輕腳,」他對跟在後面的槐花說,「花粉碰掉了,就結不出滿棒的籽。」

  槐花把這景象畫下來。雄穗的花粉用淡墨點染,雌穗的花絲畫得像團紅霧,傻柱的手懸在半空,指尖的弧度透著股小心翼翼。許大茂舉著相機想進來拍,卻被玉米葉颳了臉,「哎喲」一聲退了出去,引得傻柱直笑:「讓你瞎闖,這玉米地不認生。」

  三大爺蹲在地頭數花絲:「這棵有十三根花絲,我算過,一根花絲結一粒籽,這棒至少能結十三行,每行二十五粒,總共三百二十五粒,不多不少。」他忽然指著遠處的雲,「這天看著要晴,正好授粉,三天內准能坐果。」

  張奶奶送來的午飯是菜糰子,玉米面做的皮,裡面裹著蘿蔔纓子,蒸得暄騰騰的。傻柱坐在玉米葉鋪的墊子上,一口一個吃得香,菜汁從嘴角流出來,他趕緊用手背擦,像只偷吃東西的松鼠。槐花看著他的樣子,忽然覺得畫夾里的空白還太多,得趕緊把這鮮活的日子,都一筆一筆填進去。

  日子在玉米的拔節聲里、在花粉的飄散里、在菜糰子的熱氣里慢慢淌。槐花的畫夾越來越厚,裡面有傻柱沾著花粉的肩頭,有三大爺數花絲的認真,有張奶奶的菜糰子,還有許大茂被刮紅的臉。每一頁都帶著點綠,沾著點甜,像把夏天醃成了醬,咸津津的,越嚼越有味道。

  這天,傻柱從玉米地回來時,手裡捧著個剛成形的玉米棒,綠皮裹著,像個沒睡醒的娃娃。「給你,」他把玉米棒往槐花手裡塞,「剛摸著有點硬了,過陣子就能吃嫩的了。」槐花捏著玉米棒,指尖能摸到裡面的籽粒,像揣了串小石子。


  她把玉米棒畫在畫夾的最後一頁,旁邊寫了行小字:「傻柱說,過陣子就甜了。」筆尖的墨還沒幹透,暈在紙上,像個沒說出口的盼頭。而那些長在地里的玉米,還在使勁長著,等著某天,把綠皮撐開,露出滿肚子的金,驚得這日子,又熱鬧起來。

  玉米棒漸漸飽滿起來,綠皮被撐得發亮,頂端的花絲褪成了深褐色,像老爺爺的鬍鬚。槐花蹲在壟邊,畫夾攤在膝頭,正給玉米棒添最後一筆——用赭石色點出微微鼓脹的籽粒輪廓,筆尖划過紙面,帶出細碎的聲響,像玉米粒在殼裡輕輕動。

  「傻柱在掰嫩玉米呢,」張奶奶拎著竹籃從地頭走來,藍布帕子沾著露水,在額頭印下片濕痕,「你去幫著拾拾,別讓他把老的也掰了,嫩的煮著吃,老的得留著做種子。」槐花應著,把畫夾往草堆里塞了塞,剛起身又想起什麼,回頭把畫夾抱在懷裡——裡面有她畫了半個月的玉米地,可不能被露水打濕了邊角。

  玉米地里,傻柱的身影在綠葉間忽隱忽現,手裡的籃子已經裝了小半,嫩玉米的甜香混著泥土氣飄過來,像在勾人的饞蟲。「這棒正好,」他舉起一根給槐花看,綠皮上還掛著幾滴露水,「你看這籽粒,掐一下能冒漿,煮出來甜得能粘住牙。」

  槐花湊過去,果然見他用指甲輕輕一掐,玉米粒就滲出乳白的漿,像剛擠出的牛奶。她趕緊把這畫面畫下來,傻柱掐玉米的手指畫得格外用力,指尖的白漿用留白表現,看著就清甜。傻柱見她畫得專注,故意把玉米往她鼻尖湊:「聞聞,香不香?」

  玉米葉的清香混著露水的涼,撲了槐花一臉,癢得她直躲,畫夾在胳膊肘上磕了下,紙頁散開,露出裡面夾著的半片玉米葉。那是她昨天撿的,邊緣帶著點黃,像只乾枯的蝴蝶。傻柱看見時,忽然從兜里掏出個油紙包,一層層打開,裡面是幾個烤得焦黃的嫩玉米粒:「給,灶膛里埋了會兒,比煮的香。」

  槐花捏起一顆扔進嘴裡,焦糖的甜混著玉米的清在舌尖化開,比張奶奶的糖糕還多了點菸火氣。她忽然發現傻柱的指甲縫裡還嵌著綠皮的汁液,掰玉米時蹭的,卻把玉米粒剝得整整齊齊。「你咋不先吃?」她把油紙包往他面前推,他卻擺手:「我牙口糙,嘗不出那股嫩勁兒,你細嚼才知道好。」

  三大爺背著個小秤在地頭轉悠,見傻柱掰滿了一籃,趕緊跑過來:「稱稱,稱稱!我算過,這籃至少二十斤,夠咱吃三頓,剩下的曬成玉米筍,冬天能當菜。」他把玉米一個個擺到秤盤上,嘴裡念叨著「二斤一兩、三斤半……」數到最後一拍大腿,「整整二十三斤,我說啥來著,差不了!」

  傻柱把玉米往竹籃里裝,三大爺在旁邊數:「留十根嫩的煮著吃,五根曬玉米筍,八根讓張奶奶做玉米餅,不多不少,正好。」槐花坐在田埂上,把三大爺數玉米的樣子畫下來:他眯著眼看秤星,手指在玉米棒上敲著點,竹籃的帶子勒在肩上,像掛了串綠瑪瑙。

  張奶奶送飯來時,竹籃里飄出玉米粥的香。她見槐花在畫畫,湊過來看了眼:「這玉米畫得跟真的一樣,就是傻柱的手畫大了。」傻柱正好掰完最後一根玉米,聽見這話嚷嚷:「我手哪有那麼大?」他跑過來搶畫夾,槐花趕緊舉高,兩人圍著玉米稈轉圈時,籃子裡的鹹菜灑了點出來,在地上洇出串小綠點,像串沒長熟的葡萄。

  三大爺拎著水壺路過,見他倆瘋鬧,搖搖頭又點點頭:「年輕真好。」他給玉米壟澆了瓢水,水珠落在幹了的花絲上,發出「滋滋」的響,像在給這熱鬧伴奏。許大茂舉著相機從田埂那頭跑過來,鏡頭對著追逐的兩人:「家人們快看!這才是田園生活的樂趣啊!有勞作,有歡笑,還有藏不住的甜!」

  槐花聽見「藏不住的甜」四個字,臉「騰」地紅了,把畫夾往懷裡一抱,轉身就往家走。傻柱愣了愣,也跟著追上去,手裡還攥著根沒來得及放進籃的嫩玉米,跑起來時,玉米葉掃著他的褲腿,發出「沙沙」的響,像在跟他說悄悄話。

  傍晚收工時,傻柱把嫩玉米倒進院裡的大盆,張奶奶正燒著熱水,準備下鍋煮。「多加把火,」她對灶前的傻柱說,「煮玉米得大火,煮透了才甜。」三大爺蹲在盆邊挑玉米,把最嫩的撿出來:「這幾根給槐花留著,她愛吃帶漿的。」

  槐花坐在院裡的石凳上,借著最後一點光補畫下午的畫。傻柱攥著玉米跑的樣子,三大爺數秤的認真,還有地上那串綠點點,都被她細細描了下來。風從玉米地那邊吹過來,帶著股甜香——是張奶奶在灶上蒸的玉米餅,熱氣騰騰的,把天邊的晚霞都染得更暖了。

  「畫啥呢?給我看看。」傻柱湊過來,手裡拿著塊剛出鍋的玉米餅,上面還沾著粒玉米粒。槐花把畫夾往旁邊挪了挪,給他看剛畫的嫩玉米:「你看這顆,長得像不像你早上掐破的那顆?」傻柱「嘿」了一聲,把玉米餅塞給她:「吃吧,甜著呢,比畫裡的香。」


  玉米餅的焦香混著墨香飄在院裡,張奶奶端著煮好的嫩玉米出來,見兩人頭挨著頭看畫,便笑著轉身進了屋。三大爺的算盤聲從東廂房傳來,一下下敲在暮色里,像在數著這日子,一分一秒,都浸著玉米的甜。

  第二天凌晨,雞剛叫頭遍,傻柱就扛著鋤頭去了玉米地。月光灑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長,像條跟著他的大黑狗。他要趁露水沒幹,把地里的雜草再除一遍,免得搶了玉米的養分。等他直起身時,東邊的天已經泛了魚肚白,遠處的玉米地在晨霧裡浮動,像片綠色的海。

  槐花被雞叫吵醒時,畫夾上的墨還沒幹透。她抓起畫夾往地里跑,遠遠看見傻柱坐在田埂上,手裡捏著根玉米雄穗,正吹著不成調的曲子。晨風吹起他的衣角,露水打濕了他的褲腳,卻沒沾濕他臉上的笑。

  「傻柱!」她喊了一聲,把畫夾舉得高高的,「你看!我把你的影子畫成大黑狗啦!」傻柱回頭時,陽光正好爬過他的肩頭,把他的輪廓鍍成了金的,連那根玉米雄穗,都像鑲了金邊。

  這畫面,後來被槐花畫在了畫夾的新頁上。旁邊沒寫字,只畫了只小螞蟻,正沿著「大黑狗」的尾巴往上爬,像在探索這長長的影子裡藏著的秘密。而那些飽滿的玉米,還在悄悄積攢著糖分,等著某天,被人掰下來,煮在鍋里,甜得能讓日子都跟著發顫。

  玉米漸漸成熟,綠皮開始泛黃,頂端的花絲徹底枯了,像團亂糟糟的線。傻柱每天都去地里轉悠,用手掂掂玉米棒的重量,嘴裡念叨著:「差不多了,再曬兩天就能掰了。」槐花跟在後面,把他掂玉米的樣子畫下來:他的手托著玉米棒,拇指在皮上蹭來蹭去,眼神里的期待像個盼著過年的孩子。

  三大爺的帳本又添了新內容:「預計畝產八百斤,十畝地八千斤,留兩千斤做種子,六千斤磨玉米面,夠吃一年的。」他甚至算好了磨麵時要多放兩成細面,說這樣做的玉米餅更軟和,槐花愛吃。

  許大茂舉著相機拍成熟的玉米地:「家人們看這金黃的玉米!每顆都飽滿得像金豆!這就是秋天的禮物啊!」他想掰一根當道具,卻被三大爺用秤桿打了下手:「別動!這根是留種的,顆粒最飽滿,少一粒都不行!」

  張奶奶開始準備儲存玉米的囤子,用曬乾的玉米葉編成,透著股清香。「這囤子透氣,」她邊編邊說,「玉米放裡面不發霉,能存到開春。」槐花幫著遞玉米葉,看著囤子一點點成形,像個慢慢鼓起來的綠皮球。

  傻柱在院角搭了個玉米架,用粗木棍支著,準備把玉米辮起來掛著。「這樣通風,」他對槐花說,「冬天想吃了,隨手就能掰一根,煮著吃比凍的香。」槐花看著他搭架子的背影,忽然覺得這架子像個大大的「豐」字,寫滿了日子的盼頭。

  這天傍晚,傻柱從地里回來,手裡捧著個最大的玉米棒,黃澄澄的,籽粒飽滿得像要裂開。「給你當畫樣,」他把玉米棒往畫夾旁一放,「這顆准能當種子,你看這紋路,多周正。」槐花拿起玉米棒,忽然發現上面用指甲刻了個小小的「柱」字,刻得很淺,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她抬頭時,正撞見傻柱紅著耳根往灶房跑,像只被抓住秘密的兔子。槐花摸著那個小字,忽然覺得這玉米棒比任何畫樣都珍貴,趕緊找了塊紅布包起來,放在畫夾最下面,像藏了個金燦燦的秘密。

  夜裡,玉米的甜香從囤子裡飄出來,混著三大爺的算盤聲、傻柱劈柴的鈍響、張奶奶的咳嗽聲,在院裡織成張暖融融的網。槐花坐在燈下,給畫夾的新頁畫了第一筆——是那隻頂著玉米雄穗的「大黑狗」,正叼著根嫩玉米,往囤子那邊跑。她想,這日子就像這玉米囤,空著的時候怕浪費,裝滿了,倒盼著永遠吃不完才好。

  第二天,傻柱開始掰成熟的玉米。他戴著草帽,背著大筐,在玉米地里穿梭,掰下的玉米「啪啪」扔進筐里,像在打鼓。槐花坐在田埂上,把這景象畫下來:玉米葉在他身後翻飛,筐里的玉米堆得像座小山,草帽的影子在地上晃,像朵移動的雲。

  三大爺蹲在地頭數掰下來的玉米:「一百二十三根,還差七十七根夠二百,」他對著傻柱喊,「加把勁,中午前掰完,我讓張奶奶多貼兩張玉米餅!」傻柱「哎」了一聲,掰得更歡了,玉米葉掃著他的後背,像在給他加油。

  風從玉米地吹過來,帶著成熟的甜香,槐花忽然覺得,這日子就像傻柱筐里的玉米,看著沉甸甸的,卻藏著說不盡的甜,像他刻在玉米上的小字,像三大爺算不完的帳,像張奶奶編囤子的針腳,一深一淺,都刻著生活的印子。畫夾上的空白還多著呢,足夠裝下這一秋天的黃,一冬天的暖,還有那些說不完的、沾著玉米香的笑。

  傻柱忽然想起什麼,往兜里掏了掏,摸出顆烤焦的玉米粒,塞給槐花:「你看,昨天忘給你的,還熱乎著呢。」槐花捏著那顆玉米粒,指尖傳來微微的燙,像揣了顆小太陽。她低頭在畫裡添了筆,給「大黑狗」的嘴裡畫了顆玉米粒,金燦燦的,在紙頁上閃著光。


  三大爺的算盤又響了,這次是在算賣玉米的錢:「按市價,八千斤能賣八百塊,除去種子肥料錢,淨賺……」槐花沒聽清後面的數,只看見傻柱彎腰掰玉米的背影,在陽光下晃成了個金晃晃的剪影。這剪影,後來被她剪下來,貼在畫夾的扉頁,像個藏在日子裡的秘密,等著一天天,慢慢釀成更濃的甜。

  玉米收完後,地里留下光禿禿的秸稈,像排站得筆直的士兵。傻柱開始砍秸稈,鐮刀起落間,秸稈「咔嚓」斷開,碼成整齊的垛,等著冬天當柴燒。槐花把這景象畫下來:秸稈垛像座小小的城堡,傻柱的鐮刀閃著光,遠處的玉米囤在陽光下泛著黃,像個圓滾滾的守衛。

  張奶奶把玉米粒剝下來,攤在院裡的竹匾上曬。金黃的玉米粒在陽光下閃,像撒了滿地的金豆子。「曬透了才能裝囤,」她對槐花說,「不然容易長霉,吃著帶股怪味。」槐花幫著翻玉米粒,指尖划過顆粒,像在撫摸這一年的收成。

  許大茂舉著相機拍曬玉米的場面:「家人們看這金豆子!每顆都帶著陽光的味道!這就是豐收的喜悅啊!」他抓起一把玉米粒往天上撒,引得小寶和弟弟在下面瘋搶,笑聲像串銀鈴,在院裡蕩來蕩去。

  三大爺數著裝滿玉米粒的袋子:「五十袋,每袋一百六十斤,不多不少,正好八千斤。」他拍著袋子笑,眼角的皺紋里還沾著玉米須,「我就說今年是個好年成,沒算錯吧?」傻柱扛著最後一袋玉米進倉房,肩膀壓得微微下沉,卻笑得比誰都歡,露出兩排被玉米須染黃的牙。

  這天晚上,張奶奶做了玉米宴:煮玉米、玉米餅、玉米粥,連鹹菜里都拌了點玉米粒。傻柱吃得最香,玉米餅掉了渣都撿起來塞進嘴裡,像怕浪費一粒糧食。槐花看著他的樣子,忽然覺得畫夾里的空白還太多,得趕緊把這鮮活的日子,都一筆一筆填進去。

  傻柱從倉房裡拿出個最大的玉米棒,是他特意留的,籽粒飽滿得像珍珠。「給你,」他把玉米棒往槐花手裡塞,「串起來當擺件,比畫還好看。」槐花接過玉米棒,忽然發現上面除了那個「柱」字,還多了個小小的「花」字,刻得同樣淺,像兩個依偎在一起的影子。

  她抬頭時,正看見傻柱撓著後腦勺笑,月光落在他臉上,把那點不好意思照得清清楚楚。槐花把玉米棒抱在懷裡,像抱著個稀世的寶貝,心裡的甜,比今晚所有的玉米宴加起來都濃。

  這畫面,後來被槐花畫在了畫夾的最後一頁。旁邊畫了兩隻小螞蟻,正沿著「柱」和「花」字往上爬,像在奔赴一場甜蜜的約定。而倉房裡的玉米囤,還在悄悄散發著香氣,等著某天,被磨成面,做成餅,暖著這一大家子的日子,讓這甜,慢慢延續下去,沒有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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