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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8章 油坊

2026-06-07 11:34:16 作者: 冰封閣

  「胡師傅,您看這包裝設計成這樣成不?」金髮姑娘指著畫冊上的圖案,中文說得磕磕絆絆,「木槌敲在榨具上,旁邊畫油菜花,顏色用金黃的,像您榨的油。」

  胡德山眯著眼睛看,菸袋鍋在手裡轉了轉:「花能畫得再碎點不?像風吹過的樣子,菜籽開花時,風一吹就跟撒金似的。」

  姑娘眼睛一亮,拿起筆在旁邊畫了幾筆:「這樣?」

  「差不多,」胡德山點點頭,「別把木槌畫得太直,咱打錘時,木槌是晃的,有勁兒。」

  年輕徒弟湊過來看,手裡還捏著刻了一半的木牌:「胡師傅,這洋姑娘畫得比我刻得好看。」

  胡德山敲了他腦袋一下:「你那是功夫沒到,等你能把『胡記』倆字刻出筋骨來,比畫好看。」

  國外研究員舉著攝像機,笑著說:「胡師傅對傳統很堅持。」

  「不是堅持,是得像樣,」胡德山往老榨機里添了把菜籽,「就像你學中文,發音不準,別人聽不懂,白費勁。」

  姑娘捂著嘴笑:「我爺爺也是手藝人,做麵包的,他說揉面得順著筋道來,跟您說的打錘一個理。」

  「對嘍,」胡德山掄起木槌,「萬物都有性子,得順著,不能硬來。」

  胡小滿端著茶進來:「研究員,嘗嘗咱的野菊花茶,敗火。」

  研究員接過茶杯:「胡先生,博物館想跟您合作,做套『世界老榨機』系列文創,用您的油坊故事當封面,行嗎?」

  「文創是啥?」胡德山沒聽懂。

  年輕徒弟搶答:「就是把老東西做成好看的玩意兒,讓人買。」

  「能讓更多人知道榨油咋回事,就行,」胡德山看著姑娘,「但圖案得我審,不能瞎畫。」

  姑娘連連點頭:「一定請您審,您是老行家。」

  老木匠背著工具箱進門,看見院裡的外國人,愣了愣:「德山,來貴客了?」

  「來畫油坊的,」胡德山招呼他,「快看看這姑娘畫的榨具,像不像你做的。」

  老木匠湊過去,指著畫裡的鐵箍:「這箍太圓了,我打的有棱,那樣才咬得緊木頭。」

  姑娘趕緊改:「爺爺說得對,我沒注意細節。」

  「做手藝就得摳細節,」老木匠拿起姑娘的筆,在鐵箍上畫了道淺痕,「這兒得有個小豁口,是敲打時崩的,老物件都帶著點小毛病,才真。」

  老李頭拄著拐杖進來,看見老木匠在畫畫,嚷嚷:「你們這是要開畫坊?把我那鐵砧也畫上,不然偏心。」

  「畫,都畫,」胡小滿笑著說,「李爺爺的鐵砧,一錘能砸出火星子,最有氣勢。」

  老李頭得意地揚起下巴:「那是,當年給八路軍打馬掌,就用這手藝,結實!」

  年輕徒弟好奇:「李爺爺,打鐵跟榨油有啥不一樣?」

  「都得使勁,但勁兒不一樣,」老李頭比劃著名,「打鐵得猛,一錘定音;榨油得勻,細水長流。」

  國外研究員舉著話筒:「幾位師傅年輕時,沒想過老手藝能這麼火吧?」

  「火不火不重要,」胡德山磕磕菸袋鍋,「當年餓肚子時,能榨出點油給孩子抹饅頭,就知足。」

  

  老木匠接話:「我爹說,手藝是飯碗,得端穩了,別讓它砸了。」

  姑娘忽然問:「胡師傅,您收了徒弟,會把所有本事都教給他嗎?」

  「咋不教?」胡德山看著年輕徒弟,「但他得先學會挑菜籽,一百斤里挑出三兩壞的,這眼力得練半年,急不得。」

  年輕徒弟撓撓頭:「師傅,我現在挑一百斤,最多錯五兩。」

  「還差得遠,」胡德山瞪他,「等你能閉著眼摸出好籽壞籽,再說學打錘。」

  胡家嬸子端著油餅出來:「都嘗嘗,新榨的油烙的,香得很。」

  姑娘咬了一口,眼睛瞪得溜圓:「比麵包房的黃油香!」

  「那是,」胡家嬸子笑,「黃油哪有咱這菜籽油實在,能炒菜,能烙餅,還能抹傷口,用處多著呢。」

  老李頭啃著油餅:「當年我打鐵燙著手,就抹這油,好得快。」

  國外研究員拍著視頻:「這油是萬能的。」

  「是老祖宗傳下來的寶貝,」胡德山看著院裡的老榨機,「它不光能出油,還能聚人,你們看,老的少的,本地的外地的,都能在這兒湊一塊兒。」


  年輕徒弟忽然說:「師傅,我爹想來看看,他也想學著種菜籽,給油坊供貨。」

  「歡迎,」胡德山點頭,「讓他來,我教他選籽種,咱油坊的菜籽,得是最好的。」

  姑娘翻著畫冊:「胡師傅,我想加段文字,寫您說的『油能聚人』,行嗎?」

  「行,」胡德山往她手裡塞了塊油餅,「就寫『油香漫過青石板,人就聚來了』。」

  老木匠看著姑娘寫字,忽然說:「我孫子小木,也愛畫畫,下次讓他來跟你學,倆人能湊個伴。」

  「好啊,」姑娘高興地說,「我教他畫西洋畫,讓他教我刻木頭。」

  胡小滿接電話回來,笑著說:「爹,大學民俗系說要開『古法榨油』選修課,請您去講課。」

  「我哪會講課?」胡德山擺手,「我只會榨油,讓教授講,我去演示就行。」

  「您演示就是最好的課,」研究員舉著攝像機,「我拍下來,帶回博物館,讓外國人也學學。」

  老李頭敲著拐杖:「德山,你可得露一手,讓他們知道咱老祖宗的厲害。」

  「露啥呀,」胡德山掄起木槌,「好好榨油,就是露臉了。」

  木槌落下,「咚」的一聲,金黃的菜籽油順著榨具流淌,滴在陶瓮里,發出細碎的聲響。姑娘趕緊畫下來,嘴裡念叨:「這聲音得記下來,太有力量了。」

  年輕徒弟蹲在旁邊看,忽然說:「師傅,我好像能聽出籽殼爆響的規律了,像打拍子。」

  胡德山停下錘:「嗯,有點意思了,再聽半個月,我教你炒籽。」

  國外研究員問:「胡師傅,選修課要講多久?」

  「講到他們學會挑籽為止,」胡德山笑,「學手藝急不得,得慢慢來,就像這油,得慢慢榨,才香。」

  老木匠收拾工具要走:「德山,明兒我送新做的濾油布來,用的是新棉花,濾得乾淨。」

  「成,」胡德山應著,「順便把小木帶來,讓他跟這姑娘聊聊畫畫。」

  姑娘趕緊說:「我帶了顏料,讓他畫老榨機,我畫他刻木頭。」

  胡家嬸子在廚房喊:「開飯了,蒸了新米,就著油潑辣子吃,香!」

  眾人往廚房走,年輕徒弟扶著老李頭,姑娘跟老木匠聊木刻,國外研究員舉著攝像機,拍下這熱鬧的場景。胡德山走在最後,看了眼老榨機,木槌靜靜地靠在旁邊,像在等下一次敲打。

  他忽然說:「這油坊啊,就像口老鍋,啥都能往裡裝,裝得越多,越香。」

  沒人接話,但腳步聲里,都帶著股踏實的勁兒,像木槌敲在榨具上,一下,又一下,穩當,有力。

  胡小滿扶著老李頭剛邁進廚房,就被灶台飄來的辣子香嗆得直打噴嚏。胡家嬸子正掄著鍋鏟翻炒青菜,菜籽油在鐵鍋上滋滋冒泡,濺起的油星子落在圍裙上,暈開一小片金黃。「快坐快坐,」她扭頭笑,「新蒸的米飯拌著油潑辣子,保准你們吃三碗都不夠。」

  國外研究員舉著攝像機跟進廚房,鏡頭對著油亮的青菜轉了圈:「這就是用胡師傅榨的油炒的?顏色真好看,像琥珀。」「那是自然,」胡家嬸子得意地顛了顛鍋,「咱這油炒啥都香,上次給隔壁張奶奶炒蘿蔔,她都多吃了半碗飯。」

  老木匠摸著小木的頭,往他碗裡夾了塊油餅:「快跟姐姐學學畫畫,你畫的榨機總把鐵箍畫成圓的,得記著李爺爺說的,帶點棱才對。」小木捧著油餅,眼睛卻盯著姑娘手裡的顏料盒,含糊不清地說:「我會刻木頭,能給姐姐刻個調色盤。」姑娘眼睛一亮:「真的?那我教你畫光影,讓你的木刻看起來更立體。」

  老李頭用筷子扒拉著米飯,忽然指著牆上的日曆:「再過倆月就霜降了,德山,該準備收新菜籽了吧?」胡德山剛坐下,聞言點頭:「嗯,我讓小滿去後山看看,今年雨水足,菜籽該長得飽滿。」胡小滿嘴裡塞著飯,含混地應:「我明天就去,順便叫上王家莊的老陳,他懂菜籽品相。」

  「老陳種的菜籽確實好,」老木匠接話,「去年他送的籽榨出的油,顏色都比別家深半度。」國外研究員舉著話筒湊過來:「菜籽的品種會影響油的味道嗎?」「影響大了,」胡德山放下筷子,「咱這山地適合種『小粒黃』,榨出的油帶點清香味;平川種的『大扁籽』,油味更醇厚,各有各的好。」

  姑娘掏出速寫本,飛快地畫著胡德山說話的樣子:「胡師傅,您種過菜籽嗎?」「咋沒種過,」胡德山笑,「年輕時跟著我爹種,天不亮就去地裡間苗,太陽曬得脊樑疼。那時候哪有現在的拖拉機,收菜籽全靠手割,割完了捆成垛,在場上用石碾子碾。」


  「石碾子?」小木抬起頭,「是不是像奶奶家壓麥子的那種?」「對,」老木匠接過話,「我爹以前就用石碾子碾菜籽,碾完了還得用簸箕揚,把殼子揚出去,剩下的籽才幹淨。」他用手比劃著名揚簸箕的動作,「那得看風向,風大了籽跟著殼子跑,風小了殼子揚不乾淨,是個技術活。」

  胡家嬸子端來一碟醃蘿蔔:「快吃菜,別光說話。」她給國外研究員夾了一筷子,「嘗嘗這個,用新榨的油拌的,酸甜口。」研究員嘗了口,眼睛亮起來:「比沙拉醬還清爽!」「那是,」胡家嬸子笑得眼角堆起褶,「咱這油百搭,拌涼菜、炸丸子,做啥都中。」

  飯後,小木拉著姑娘去院裡看他刻的木牌,牌上「油坊」倆字刻得歪歪扭扭,卻透著股認真勁兒。「你看這撇畫,我刻了三遍才像師傅說的『帶點勁』,」小木指著木牌,「師傅說刻字跟打錘一樣,得有收有放。」姑娘拿出顏料,在字的邊緣塗了圈淺黃:「這樣是不是像沾了油光?」小木拍手:「像!比我娘擦的桐油還亮!」

  屋裡,胡德山正跟老木匠合計新榨具的尺寸。「這回的榨膛得做寬半寸,」胡德山在地上畫著草圖,「去年榨『大扁籽』時,塞得太滿,總卡殼。」老木匠用菸袋鍋敲了敲地面:「我看行,回頭我讓徒弟把木料泡透了,免得日後開裂。對了,你那套老木槌是不是鬆了?我明兒帶刨子來修修。」

  「不用,」胡德山擺手,「小滿說想自己試試修,讓他練練手。」胡小滿剛好進門,聽見這話撓撓頭:「師傅,我昨天拆了木槌看,榫頭是有點松,我抹了點桐油,晾幾天應該就好。」「別大意,」老木匠叮囑,「木槌鬆了打錘易跑偏,砸到榨具事小,傷了手事大。」

  國外研究員舉著攝像機,鏡頭掃過牆上掛著的油葫蘆:「胡師傅,這些葫蘆是裝油用的嗎?」「是,」胡德山指著最大的那個,「這個能裝二十斤,以前走街串巷賣油就靠它。後來有了玻璃瓶,葫蘆就成擺設了,不過裝的油總覺得比瓶里的香。」他拿下個小葫蘆,打開塞子,一股清油香立刻漫開來。

  「真的有香味!」研究員驚嘆,「是心理作用嗎?」「不是,」胡德山蓋上塞子,「葫蘆瓤透氣,油在裡面能『呼吸』,慢慢發酵出點酒香,就跟陳酒越放越醇一個理。」老李頭湊過來:「我家還有個百年的葫蘆,裝的油過年炸丸子,香得能招來街坊鄰居。」

  胡小滿搬來個新做的木架:「爹,這是我照著老圖紙做的濾油架,您看看中不中。」架子用的是硬木,格柵做得均勻細密。胡德山摸了摸:「格柵間距再小半分,免得碎籽漏下去。」他看著兒子眼裡的期待,補充道,「整體還行,比上次做的穩當多了。」胡小滿咧嘴笑:「那我明兒改改,爭取能用上。」

  第二天一早,胡小滿揣著乾糧去後山看菜籽。剛到山腰就遇見王家莊的老陳,他正蹲在地里扒拉菜籽莢。「小滿來啦,」老陳抬頭笑,「你看這莢子,鼓鼓囊囊的,今年準是好收成。」胡小滿捏開個莢子,裡面的菜籽圓潤飽滿,呈金黃色:「確實不錯,比去年的顆粒大。」

  「那是,」老陳得意地說,「今年春天我往地里摻了草木灰,肥力足。對了,你爹讓我留的『小粒黃』種子,我單獨收了一筐,曬得干透了。」他領著胡小滿往家走,院角果然堆著個竹筐,裡面的菜籽閃著油光。「這籽得陰乾,不能暴曬,」老陳叮囑,「不然榨出來的油帶焦味。」

  胡小滿裝了半袋種子,謝過老陳往回趕。路過溪水時,看見幾個孩子在摸魚,其中一個舉著魚歡呼:「快看,這麼大條!」他忽然想起小時候,爹榨完油,娘總會用新油給他炸小魚,金黃酥脆,能下兩碗飯。

  與此同時,油坊里來了位不速之客。是縣裡非遺辦的小張,拿著份文件來找胡德山:「胡師傅,您這榨油技藝夠申報省級非遺了,填了這份表,過陣子專家來考察。」胡德山看著文件上的「傳承人」三個字,皺起眉:「我就是個榨油的,哪算啥傳承人。」

  「您咋不算?」小張急了,「全縣就您還保留著全套古法工序,從種籽到榨油,一個環節都不少。上次來拍紀錄片的都說,您這手藝在全國都少見。」老木匠在旁邊幫腔:「德山,這是好事,讓更多人知道老手藝,咱臉上也有光。」胡德山猶豫著拿起筆:「我字寫得不好。」「我幫您填,」小張趕緊遞過筆,「您說我寫。」

  姑娘和小木趴在院裡的石桌上畫畫,小木的木刻調色盤已經初具雛形,姑娘則在畫榨油的場景,胡德山掄錘的樣子被她畫得虎虎生風。「姐姐,你看我刻的花紋,像不像菜籽莢?」小木舉著調色盤問。姑娘湊近一看,盤沿果然刻著一圈莢子圖案:「太像了!等上完漆,肯定好看。」

  老李頭拄著拐杖來送鐵砧,說是給胡小滿練手打錘用的。「這砧子陪我打了四十年鐵,」老李頭摩挲著砧面,「當年打馬掌、打農具,全靠它。現在給小滿練手,也算物盡其用。」胡德山把鐵砧擺在院裡,沉甸甸的分量讓地面都顫了顫:「這玩意兒好,砸起籽來穩當。」


  國外研究員跟著胡德山學炒籽,蹲在灶台前扇風,嗆得直咳嗽。「火不能太急,」胡德山用長柄鏟翻動鍋里的菜籽,「聞著有焦香味就關火,不然油會發苦。」他把炒好的菜籽倒進石碾子,「接下來碾成粉,這步得碾得細,不然出油率低。」

  研究員看著石碾子慢悠悠轉著,忽然問:「為什麼不用機器碾?更快。」「機器碾得太狠,會把籽殼碾碎混進去,油就不清亮了,」胡德山解釋,「石碾子有韌勁,能把籽壓裂不壓碎,殼是殼,仁是仁,分開得乾淨。」他指著碾盤邊緣的紋路,「這紋路是老輩人設計的,順著籽的紋理走,事半功倍。」

  小木舉著調色盤跑進來:「師傅,姐姐說要給調色盤上油!」胡德山看了眼盤上的菜籽莢花紋:「用新榨的清油擦三遍,干透了再用,越用越亮。」姑娘拿出刷子,沾了點油輕輕塗抹,木盤立刻泛起溫潤的光。

  胡小滿背著菜籽回來,進門就喊:「爹,老陳的『小粒黃』真不錯,我嘗了嘗,又香又脆。」他把種子倒進簸箕,「我挑了些飽滿的,準備明天種在後院,試試能不能長出苗。」「行,」胡德山點頭,「種的時候摻點沙土,這籽怕澇。」

  老木匠扛著修好的木槌來,往地上一放:「試試,我加了個銅箍,更結實。」胡德山拿起木槌掂了掂:「手感正好,你這手藝,年輕時候能當木匠狀元。」老木匠笑:「別提當年了,現在能給油坊打打雜就知足。對了,濾油布做好了,用的是新摘的棉花紡的線,濾得細。」

  胡家嬸子在廚房喊吃飯,今天做的是油潑麵,麵條上澆著滾燙的菜籽油,呲啦一聲,香味瞬間填滿整個油坊。「小張,快嘗嘗,」她給非遺辦的小張端來一碗,「這油就是用德山新榨的『小粒黃』做的,香得很。」小張拌著面,吃得滿頭大汗:「比城裡買的香油還香!難怪能申報非遺。」

  申報材料交上去沒幾天,專家就來了。領頭的是位白髮蒼蒼的老教授,戴著放大鏡仔細看榨具的結構。「這榨膛的傾斜角度很講究,」老教授摸著木縫,「三十度,不多不少,剛好讓油往低處流,還能省力。」胡德山站在旁邊,緊張得手心冒汗。

  「這木槌的配重也有學問,」另一位專家拿起木槌,「五斤八兩,既保證力道,又不會傷著榨具。老祖宗的智慧啊。」小張在旁邊記錄,筆尖在紙上沙沙響。國外研究員舉著攝像機,生怕漏過一個細節。

  老教授忽然問:「胡師傅,您榨油時哼的調子有講究嗎?我剛才聽見您哼著什麼,節奏跟打錘的頻率對上了。」胡德山愣了愣:「那是我爹教的,說是哼著省力,沒想那麼多。」「這叫勞動號子,是技藝的一部分,」老教授眼睛發亮,「得記下來,算非物質文化遺產的組成部分。」

  考察完,老教授握著胡德山的手:「您這手藝太珍貴了,我們會儘快上報,肯定能評上。到時候我們幫您建個展示館,讓更多人來學。」胡德山搓著手,不知說啥好,最後憋出句:「我就想好好榨油,讓大家吃上純正好油。」

  送走專家,胡小滿湊過來:「爹,教授說要建展示館,咱油坊要出名了?」胡德山沒說話,拿起木槌走到榨機前,填進菜籽,掄起錘子開始榨油。咚、咚、咚,節奏均勻,伴著他哼的老調子,金黃的菜籽油順著槽口緩緩流出,滴進陶瓮里,發出清脆的聲響。

  姑娘舉著速寫本,飛快地畫著這一幕,小木蹲在旁邊,用刻刀在木牌上刻下「油坊」倆字,刻得比上次工整多了。老李頭和老木匠坐在門檻上抽菸,看著胡德山的背影,眼裡滿是欣慰。國外研究員的攝像機一直開著,記錄著油坊里的一切——轉動的石碾子,飄蕩的油香,還有那句被反覆哼起的老調子。

  胡家嬸子端著剛炸好的丸子出來,油星子在陽光下閃著光:「快來嘗嘗,新榨的油炸的,熱乎著呢!」眾人圍過去,你一個我一個,吃得滿嘴流油。胡德山停下錘,接過胡小滿遞來的丸子,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混著油香在嘴裡化開,他忽然笑了,眼角的皺紋里,盛著比油還醇厚的滿足。

  小木舉著刻好的木牌,舉得高高的:「看,我刻的!」姑娘舉著畫,跟木牌並排放在一起,畫裡的胡德山掄著錘,木牌上的「油坊」倆字閃著淺黃的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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