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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9章 一切就踏實

2026-06-07 11:34:19 作者: 冰封閣

  胡德山咬著油丸子,忽然瞥見院裡的石碾子。那碾子還是他爹年輕時請石匠打的,碾盤邊緣被歲月磨得發亮,碾磙子上纏著圈鏽跡斑斑的鐵環。「小滿,」他含混著開口,「把碾子刷出來,明天碾新收的『小粒黃』。」

  胡小滿正幫姑娘翻速寫本,聞言應道:「得嘞,我等下就去刷。」他翻到一頁畫著石碾子的圖,姑娘用炭筆描了碾盤上的紋路,像圈沒盡頭的波浪。「這紋路叫『盤腸紋』,」胡小滿指著畫,「我爺說,是盼著日子像腸子似的,越纏越旺。」

  姑娘眼睛一亮,拿起筆補了幾隻麻雀落在碾盤上:「這樣是不是更熱鬧?」小木湊過來看,忽然說:「姐姐,麻雀嘴裡該叼著菜籽,去年我看見過,它們總偷菜籽吃。」三人對著畫笑,胡家嬸子在廚房聽見,隔著窗戶喊:「別光顧著玩,快來幫我摘豆角!」

  老木匠和老李頭蹲在榨機旁,研究新做的鐵箍。「這箍得再回火一次,」老李頭用手指敲了敲鐵箍,聲音發悶,「硬度夠了,韌勁差了點,怕不經砸。」老木匠點頭:「明兒我跟你去鐵匠鋪,盯著你徒弟弄,可別砸了招牌。」

  「放心,」老李頭拍胸脯,「我那徒弟跟了我五年,打個鐵箍還能出岔子?再說有我在,錯不了。」他忽然想起什麼,「對了,德山,你那套老油葫蘆該換塞子了,我瞅著上次那塞子有點松,別跑了油香。」

  胡德山剛把最後一個油丸子咽下去,接過話:「早備著呢,前幾天讓小滿編了幾個新的,用的是山裡的荊條,結實,還透氣。」他起身往院裡走,「我去看看那石碾子,別讓小滿刷得太狠,把老紋路刷沒了。」

  胡小滿正蹲在石碾子旁,用竹刷子蘸著水刷碾盤。青苔混著泥土順著水流下來,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面,盤腸紋果然清晰了不少。「爹,您看這紋路,跟畫裡的一樣不?」他直起身喊。

  胡德山走過去,用手掌撫過紋路:「嗯,就是這股子拙勁。」他指著一處磨損的地方,「這兒別刷了,留著點老樣子,看著踏實。」他忽然想起小時候,爹就是在這碾子上教他碾菜籽,邊碾邊說:「石碾子認人,你對它好,它碾出的籽就細。」

  「師傅,我能試試碾菜籽不?」年輕徒弟不知啥時候站在旁邊,眼裡閃著期待。胡德山看他手心裡的繭子——挑了半個月菜籽,繭子磨得又厚了點。「行,」他點頭,「先少放點開,學著找力道,碾子重,別傷著腰。」

  徒弟興奮地應著,往碾盤上撒了把菜籽,推著碾磙子慢慢轉。碾子「咕嚕咕嚕」響,菜籽殼裂開的聲音像細沙在流動。胡德山在旁邊看著,時不時說句:「慢點,讓碾子吃進籽里去,別滑過去。」

  姑娘舉著速寫本跑來,對著碾子和徒弟畫起來。小木跟在後面,手裡拿著個小布袋,裡面裝著剛撿的菜籽:「姐姐,畫完這個,咱去畫油葫蘆吧,師傅說新做的塞子可好看了。」

  胡家嬸子摘完豆角,端著盆井水出來:「歇會兒,喝口水。」她給徒弟遞過一碗水,「這活看著簡單,累腰,當年我爹碾菜籽,一天下來,腰都直不起來。」徒弟接過水,手還在微微發顫:「沒想到推個碾子這麼費勁。」

  「費勁才好,」胡德山笑,「省得你覺得這手藝輕巧。當年我學榨油,推碾子推了仨月,我爹才讓我碰木槌。」他看著徒弟額頭上的汗,「歇夠了再碾,碾完了學著揚簸箕,這都是基本功。」

  傍晚,夕陽把油坊染成金紅色。胡小滿把曬好的菜籽收進麻袋,袋口系得緊緊的,怕進了潮氣。「爹,明天種後院的『小粒黃』,要不要請老陳來指點指點?」他拍著麻袋問。

  「不用,」胡德山往菸袋鍋里裝菸絲,「他教的法子記著呢,翻地時摻草木灰,下種別太深,一寸就行。」他忽然想起什麼,「對了,讓你娘找幾個舊陶罐,種完籽埋兩個在地里,說是能引蚯蚓,鬆土。」

  「這法子管用嗎?」胡小滿撓頭。「咋不管用,」胡家嬸子在旁邊接話,「我娘家就這麼弄,種出來的莊稼比別家壯。」她手裡納著鞋底,線穿過布面的聲音「嗤啦」響,「明兒我找幾個陶罐,是你爺當年裝油的,剛好派上用場。」

  國外研究員舉著攝像機,拍油坊的黃昏。鏡頭裡,老榨機的影子被拉得老長,新機器在棚下閃著微光,石碾子上還沾著未乾的水珠,映著晚霞像撒了把碎金。「胡師傅,這裡的一切都像活的,」他感嘆,「有呼吸,有記憶。」

  「本來就是活的,」胡德山磕磕菸袋鍋,「油坊養著咱,咱也得養著油坊,就像人跟人過日子,互相疼著。」他指著牆角的青苔,「你看這苔,沒人管它,它也長得歡,油坊的日子,就跟這苔似的,不張揚,卻瓷實。」

  老木匠背著工具箱要走,路過木架上的濾油布,伸手摸了摸:「這布織得勻,明兒就能用。」他又看了眼年輕徒弟刻的木牌,「這小子手挺巧,就是性子急了點,得多磨磨。」


  「磨著磨著就好了,」胡德山送他到門口,「明兒去鐵匠鋪,替我給老李頭說聲,鐵箍不用太急,做好了再送來。」老木匠回頭笑:「你呀,對啥都這麼上心,難怪油坊能撐這麼久。」

  第二天一早,胡小滿就帶著徒弟翻後院的地。鋤頭下去,土塊裂開,帶著股潮濕的腥氣。「師傅說這土得曬三天,」胡小滿邊翻邊說,「讓太陽殺殺蟲,再摻草木灰。」徒弟揮著鋤頭,額頭上的汗滴進土裡,洇出小小的濕痕。

  胡家嬸子把舊陶罐埋在地里,每個陶罐口都朝上,說是能讓雨水滲進去,引蚯蚓來。「你爺當年就這麼幹,」她拍著手上的土,「他說蚯蚓是莊稼的好朋友,比化肥管用。」小木蹲在旁邊看,忽然喊:「奶奶,這裡有個蚯蚓!」

  胡德山在油坊里忙,新濾油布第一次用,他仔細地鋪在木架上,邊角捋得平平整整。「這布得用溫水泡過才軟和,」他對胡家嬸子說,「等下榨完油,用鹼水搓搓,晾在陰涼處,能多用半年。」

  姑娘和國外研究員跟著老木匠去了鐵匠鋪。老李頭的徒弟正在打鐵箍,紅熱的鐵坯在砧子上被錘得「噹噹」響,火星濺在地上,像群跳著的小火苗。「這火候剛好,」老李頭眯著眼看,「再打三下就退火。」

  老木匠在旁邊畫鐵箍的圖紙:「這箍得比上次的寬半寸,德山說榨膛改寬了,得配套。」姑娘趕緊畫下來,鐵砧上的火星、老木匠的鉛筆、老李頭的錘,都落在速寫本上,像幅熱鬧的畫。

  中午,老陳背著半袋菜籽來,說是給油坊當種子。「這是我挑的『小粒黃』里最飽滿的,」他往地上倒了點,金黃的籽粒滾得滿地都是,「種的時候拌點沙子,撒得勻。」胡小滿趕緊找來簸箕,把菜籽收起來:「謝謝您,陳叔,等長出苗來請您喝酒。」

  

  「喝酒不急,」老陳擺擺手,「等榨出新油,給我留兩桶就行。我家那口子就認你爹榨的油,說炒菜香,不燒心。」他看著後院翻好的地,「這土不錯,肥得很,保准能長出好菜籽。」

  下午開始榨新收的「大扁籽」。胡德山親自掌錘,新做的榨具果然比以前順手,木槌落下,「咚」的一聲悶響,油順著槽口淌得又快又勻。年輕徒弟蹲在旁邊看,手裡捏著根小木棍,跟著木槌的節奏敲地面,像在默記力道。

  胡小滿舉著手機直播,鏡頭對著流淌的菜籽油。「家人們看這油的顏色,金黃透亮,」他聲音洪亮,「這就是咱用古法榨的『大扁籽』油,炒菜特別香,拌涼菜也好吃。」評論區刷得飛快,有人問能不能郵,有人說要學榨油。

  姑娘舉著速寫本,畫胡德山掄錘的背影。夕陽從窗欞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像座沉默的山。「胡師傅的後背真寬,」她小聲對小木說,「像我爺爺種的老槐樹,能擋風雨。」小木點頭:「我師傅啥都會,還會修石碾子呢。」

  老李頭送來新打的鐵箍,剛退火的鐵帶著點青藍色,摸上去還有點溫。「試試,」他往胡德山手裡塞了把小錘,「敲敲看,這韌勁,保准能用十年。」胡德山敲了敲鐵箍,聲音清脆,像玉碰玉。「好東西,」他贊道,「比上次的強。」

  「那是,」老李頭得意地說,「我盯著徒弟打了一下午,火候一點沒差。」他看著流淌的油,忽然說,「明兒我來榨點芝麻油,我家那老婆子想吃香油拌菠菜,說你這榨機榨出來的香。」

  「行,」胡德山應著,「明兒一早來,芝麻得用小火炒,我給你掌勺。」他掄起木槌又打了幾下,油淌得更歡了,陶瓮里的油麵漸漸升高,映著屋頂的梁木,像片小小的天空。

  天黑時,新榨的「大扁籽」油裝了滿滿十瓮。胡小滿給瓮口蓋好木蓋,又纏了圈麻繩:「這樣就跑不了油香了。」他看著院裡堆著的油瓮,忽然覺得心裡踏實,像揣了塊暖乎乎的油餅。

  胡德山坐在門檻上,菸袋鍋里的火星明明滅滅。胡家嬸子端來碗玉米粥:「喝點粥,解解乏。」他接過碗,喝了口,粥里放了點新榨的油,香得潤嗓子。「明兒種完菜籽,該教徒弟炒籽了,」他忽然說,「這孩子眼亮,學東西快。」

  「是塊好料,」胡家嬸子點頭,「就是太急,上次揚簸箕,差點把籽揚出去。」她收拾著碗筷,「對了,非遺辦的小張說,過陣子要來拍宣傳片,讓你準備準備,說要上省台呢。」

  胡德山沒說話,看著油坊的燈照在石碾子上,碾盤上的盤腸紋像條沒盡頭的路。他忽然想起爹臨終前的話:「油坊的日子,就像這碾子,一圈圈轉,看著慢,其實啥都沒落下。」

  姑娘和小木還在石桌上畫畫,畫的是油坊的夜景,燈籠掛在榨機旁,光灑在油瓮上,像鋪了層金。「姐姐,你看這燈影,像不像菜籽開花?」小木指著畫問。姑娘笑著點頭:「像,等畫好了,咱貼在油坊的牆上。」


  國外研究員收起攝像機,走到胡德山身邊:「胡師傅,我明天要回城裡了,謝謝您讓我看到這麼珍貴的手藝。」他遞過個筆記本,「這是我記的筆記,有機會我會把它翻譯成外文,讓更多人知道胡記油坊。」

  胡德山接過筆記本,封面上畫著個小小的榨油機,旁邊寫著「油香永存」。「常來玩,」他說,「來了就有新榨的油吃。」研究員用力點頭,眼裡閃著光。

  夜漸漸深了,油坊的燈還亮著。胡德山看著院裡的老榨機和新機器,忽然覺得它們像倆兄弟,一個沉穩,一個機靈,互相陪著,把日子過得有滋有味。遠處傳來幾聲狗吠,更襯得油坊里的安靜格外踏實。

  胡小滿關了直播,走過來挨著父親坐下:「爹,明天種完菜籽,我想把油坊的招牌刷一遍,紅漆都掉了。」胡德山點頭:「用硃砂調漆,耐曬,看著也精神。」

  胡小滿買的硃砂漆放在油坊牆角,紅得像團火。他趁著清晨涼快,搬來梯子往木招牌上刷漆,刷子划過「胡記」二字,紅漆順著木紋往下淌,在「記」字的豎鉤處積了個小小的紅珠,像滴沒擦乾的血。

  「慢點刷,別濺到榨機上,」胡德山端著簸箕經過,裡面裝著要種的「小粒黃」種子,「這漆性烈,沾到木頭上擦不掉。」胡小滿應著,往刷子上少蘸了點漆:「爹,您看這紅,比去年的亮堂不?」陽光照在招牌上,新漆反射出的光晃得人睜不開眼。

  年輕徒弟背著鋤頭在後院翻地,土塊被砸得細碎,混著草木灰散發出潮濕的腥氣。「師傅說這土得曬三天,」他邊翻邊念叨,手裡的鋤頭起落得越來越勻,「曬透了才好下種。」胡家嬸子蹲在旁邊撿石頭,把地里的碎磚塊撿出來扔到竹筐里:「當年你爺種菜籽,地里連個小石子都得撿乾淨,說別硌著籽發芽。」

  小木抱著個陶罐跑來,罐口用布蓋著:「奶奶,師傅說這罐里有蚯蚓,埋在地里能鬆土。」他小心翼翼地把陶罐埋進土裡,只露出個小口,「姐姐說蚯蚓是莊稼的朋友,能幫菜籽找水喝。」胡家嬸子笑著拍他的頭:「等菜籽長出苗,讓你師傅教你澆水,這活兒得順著苗的性子來,不能猛灌。」

  國外研究員收拾好行李,最後看了眼油坊。攝像機里存滿了素材:胡德山掄錘的樣子,老木匠刨木的樣子,老李頭打鐵的火星,還有那些流淌的菜籽油、轉動的石碾子、晾曬的菜籽。「這些都是寶貝,」他對著鏡頭自言自語,「比任何博物館的藏品都鮮活。」

  胡德山送他到門口,往他包里塞了瓶新榨的「小粒黃」油:「回去給家人嘗嘗,就說是老手藝榨的,香得很。」研究員接過油瓶,緊緊抱在懷裡:「我會的,胡師傅。等宣傳片剪好了,我第一時間發給您。」他回頭看了眼油坊的招牌,新刷的紅漆在陽光下閃著光,像個溫暖的句號。

  非遺辦的小張中午又來了,帶著個攝影師,說是提前來踩點,拍些素材給宣傳片做準備。「胡師傅,您明天穿這件藍布褂子,」小張指著牆上掛著的新褂子,「顯得精神。」他又指著老榨機,「明天就拍您在這兒榨油,背景就用這新刷的招牌,紅配藍,好看。」

  「拍啥都行,」胡德山蹲在榨機旁炒籽,鐵鍋滋滋響,「就是別讓我念稿子,我嘴笨,說不出那些文縐縐的話。」小張笑著說:「不用念稿子,您就說平時說的話,比如『這油得慢慢榨』『菜籽得挑好的』,越實在越好。」

  攝影師舉著相機四處拍,鏡頭從油瓮轉到石碾子,從濾油布轉到木槌,最後落在胡德山炒籽的手上。那雙布滿老繭的手,翻動菜籽時動作嫻熟,像在撫摸什麼珍貴的東西。「胡師傅,您這手上的繭子,比任何勳章都有分量,」攝影師感嘆,「這都是歲月磨出來的。」

  胡德山沒說話,只是把炒好的菜籽倒進石碾子。徒弟推著碾磙子轉起來,碾子咕嚕咕嚕響,菜籽殼裂開的聲音細碎而均勻。「這聲音好聽不?」他忽然問,「我爹說,這是菜籽在唱歌,唱著唱著就變成油了。」

  下午,老李頭來榨芝麻油。他帶來的芝麻顆粒飽滿,透著股淡淡的香。「這芝麻得用小火炒,」他邊往鍋里倒芝麻邊說,「炒到發黃就行,別炒糊,不然油會發苦。」胡德山蹲在旁邊看火候:「你這手藝,比當年給八路軍打馬掌還上心。」

  「那是,」老李頭得意地揚下巴,「給老婆子榨香油,能不上心嗎?她就好這口,拌菠菜、抹饅頭,離了不行。」他炒好芝麻,倒進榨機:「你來吧,我這老胳膊老腿,掄不動錘了。」

  胡德山掄起木槌,力道比榨菜籽時輕了些。「芝麻嬌貴,得輕著點,」他邊打邊說,「勁兒大了會把芝麻仁打碎,油就不清亮了。」金黃的芝麻油順著槽口慢慢淌,比菜籽油更透亮,香味也更濃郁,漫得滿油坊都是。

  老李頭用小陶瓶裝了滿滿一瓶,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夠她吃倆月了。」他看著剩下的香油,忽然說:「剩下的給油坊留著,下次來吃你家嬸子做的香油餅。」胡家嬸子在廚房聽見,隔著窗戶喊:「明兒就給你做,保證香得你掉牙!」


  傍晚,胡小滿把刷好的招牌掛回去,用繩子捆得結結實實。「爹,您看直不直?」他站在遠處看,夕陽把招牌的影子投在牆上,像個紅色的驚嘆號。胡德山點頭:「直,比你小時候畫的線直多了。」他忽然想起小滿小時候學寫字,總把「油」字的三點水寫成四點,被他笑了好幾天。

  年輕徒弟揚完最後一簸箕菜籽,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出小小的濕痕。「師傅,您看這籽揚得乾淨不?」他指著簸箕里的菜籽,飽滿的籽粒閃著光,幾乎沒有殼子。胡德山抓了一把,在手裡搓了搓:「不錯,比上次強多了。明兒教你炒籽,這步最關鍵,火候差一點,油香就差遠了。」

  徒弟的眼睛亮起來:「真的?謝謝師傅!」他把菜籽裝進麻袋,動作比以前麻利多了,「我今晚回去練練看火,明天一定學好。」胡德山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孩子像棵剛出土的菜籽苗,透著股向上的勁。

  胡家嬸子在廚房蒸饅頭,新磨的麵粉發得蓬鬆,她往麵團里揉了點新榨的菜籽油,說是能讓饅頭更白更軟。「明兒拍宣傳片,得讓他們嘗嘗咱的手藝,」她邊揉面邊說,「光看榨油不行,還得讓他們知道這油有多香。」

  小木和姑娘趴在石桌上,給昨天畫的油坊夜景圖上色。姑娘用金色的顏料塗燈籠,小木用棕色塗石碾子,兩人時不時小聲爭論,到底該用什麼顏色畫菜籽油。「應該用黃色,」小木堅持,「我看見的油是黃色的。」姑娘說:「得用金色,油在燈光下是金色的,像太陽。」

  胡德山走過去,看了看畫:「都中,」他笑著說,「油在陶瓮里是黃的,在燈光下是金的,都是它的樣子。就像人,在地里幹活是一個樣,在家裡歇著是另一個樣,都是正經過日子。」

  夜裡,油坊的燈還亮著。胡德山在整理老筆記,翻到其中一頁,上面記著「民國三十八年,新收菜籽五十斤,出油二十斤,香漫四巷」,字跡是父親的,比後來的有力道。他忽然想起父親說過,那年兵荒馬亂,能榨出二十斤油,讓全家沒餓著,就是天大的本事。

  胡小滿進來送水,看見父親在看筆記,湊過來說:「爹,明天拍宣傳片,要不要把這筆記也帶上?讓他們看看咱這手藝傳了多少代。」胡德山點頭:「帶上,這是油坊的家譜,比啥都金貴。」他把筆記放進抽屜,和非遺申報材料、新機器的說明書放在一起,新舊的紙頁挨在一起,倒也和諧。

  窗外的月光落在老榨機上,新做的鐵箍閃著光。胡德山忽然覺得,這油坊的故事,就像這循環往復的榨油過程,有老的根,有新的芽,在歲月里慢慢熬,熬出越來越濃的香。他不知道明天的宣傳片會拍成什麼樣,也不知道這門手藝將來會傳到誰手裡,但他知道,只要這油坊的燈還亮著,木槌還能敲響,一切就都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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