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還掛在柳樹葉尖時,新葉已經舒展開來,真的長到了巴掌大小。半紅半綠的葉瓣邊緣卷著圈淡淡的粉,是被昨晚的胭脂紅顏料暈染的,葉心處凝著顆晶瑩的露珠,珠里映著兩個小小的影子——一個是四九城的紅,一個是石溝村的綠,在水珠里輕輕搖晃,像兩顆要融在一起的糖。
「周勝叔,葉兒能綁了!」穿藍布褂的小男孩舉著根紅綢帶跑過來,綢帶是張木匠用石溝村的油菜稈纖維染的,紅得發暗,卻透著股結實的勁兒。「張爺爺說這綢帶浸過石榴酒,綁上了就解不開,跟結親似的。」
周勝往葉瓣上輕吹了口氣,露珠滾落進楊木板搖籃里,濺起的水花打濕了麻紙,暈開個小小的圓。「等石溝村的葉兒也長到這麼大,」他接過紅綢帶,在指尖繞了兩圈,「就對著傳聲筒喊一二三,兩邊一起綁,讓風當證婚人。」
扎羊角辮的小姑娘抱著個布偶蹲在樹旁,布偶手裡的雙色花已經被露水打蔫,卻依舊舉得高高的。「我給葉兒縫了個小口袋,」她把布偶背後的口袋翻出來,裡面裝著顆石榴籽和片油菜花瓣,「讓它們帶著倆村的念想,綁在一起就不孤單了。」
張木匠扛著個新做的小木夾過來,夾子上刻著「同心」兩個字,筆畫裡嵌著點油菜籽,是用刻刀一點點塞進去的。「給綁好的葉兒當鎖,」他把木夾往樹杈上比了比,「夾得牢牢的,就是颳大風也吹不散。這字是照著二丫寄來的信描的,她寫的『同心』比我刻的好看。」
王大爺的畫眉對著木夾叫,調子沉得像老油匠的咳嗽聲,卻透著股鄭重。老人往葉兒上撒了把炒南瓜子,「這鳥是在給葉兒道喜呢,知道綁了紅綢帶就是一家人了,得吃點香的沾沾喜氣。」南瓜子落在葉瓣上,被藤蔓的細須纏成串,像給新葉掛了串會發芽的鞭炮。
傳聲筒突然「嗡」地響了,二丫的聲音帶著喘傳過來:「周勝叔!俺們的葉兒也長到巴掌大了!老油匠找了根藍布條,說是用染布坊的靛藍染的,綁著比紅綢帶還精神!」
「藍布條好!」周勝對著傳聲筒喊,「紅配藍,賽神仙,綁在一起准好看!你們的木夾做好了沒?我們的刻了『同心』倆字,嵌著油菜籽呢!」
「做好了做好了!」二丫的聲音混著孩子們的歡呼,「是桐木的,老油匠用斧頭劈的,字歪歪扭扭的,可他說『心到了就行』!我們還在夾子裡塞了點菜籽油,說能讓木頭髮光!」
胖小子突然指著河灣子喊:「快看!有船!」一隻小漁船正順著水流漂過來,船頭站著個戴草帽的老漢,手裡舉著根長篙,篙尖上纏著點綠藤,像是從石溝村那邊漂來的。「會不會是石溝村來的人?」他追著船跑了兩步,腳下的石子踢到傳聲筒上,發出「哐當」的響。
周勝眯著眼看了看,船頭上的藤不是他們的藤蔓,卻同樣帶著點暗綠,像沾過菜籽油。「是送魚的老李,」他笑著擺手,「他每周三都往四九城送魚,船篙上的藤是從石溝村的蘆葦盪里纏的,說帶著那邊的水腥氣,魚活得更久。」
老李聽見喊聲,把船往岸邊靠了靠,隔著水喊:「周勝!要不要捎點新鮮的鯽魚?石溝村的二丫爹托我帶了罐菜籽油,說讓你往藤蔓上澆,結的籽香!」
「要!要!」孩子們齊聲喊,胖小子已經脫了鞋往水裡跑,濺起的水花打濕了褲腿也不管。
老李撐著篙要走,突然指著柳樹喊:「這藤長得好啊!去年我過這兒還沒見呢,如今都爬到樹頂了。」他往藤蔓上吐了口唾沫,「沾點石溝村的水,長得更旺!」
船慢慢漂遠了,留下道淡淡的水痕,像給藤蔓鋪了條水路。周勝往藤蔓的根須上澆了點菜籽油,油珠順著根須往下淌,在泥土裡積成個小小的油窪,映著新葉的影子,顫巍巍的像塊融化的黃玉。
「周勝叔,啥時候綁啊?」穿藍布褂的小男孩舉著紅綢帶,手都舉酸了。
周勝看了看日頭,剛爬到頭頂:「等響午吧,日頭最毒的時候,陽氣足,綁的結不容易松。讓張爺爺再往木夾上刻點花紋,讓二丫他們也有時間準備。」
張木匠果然拿起刻刀,在「同心」旁邊刻了朵石榴花,花瓣里嵌著顆油菜籽,「這叫『花里藏籽』,等花謝了,籽就能發芽,長出新的藤,把倆村的葉兒綁得更緊。」
扎羊角辮的小姑娘則往每個孩子手裡塞了片柳葉:「等會兒喊口號的時候,咱們都搖柳葉,像鼓掌一樣,讓石溝村的人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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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爺的畫眉突然對著傳聲筒叫,調子亮得像道金線。老人側耳聽了聽,笑著說:「石溝村的畫眉也在叫呢,倆鳥在對歌,是在給綁葉兒暖場呢。」
晌午的日頭把柳樹曬得發燙,新葉在光里亮得晃眼。周勝把紅綢帶在葉兒上繞了三圈,打了個死結,張木匠則把刻好的木夾夾在結上,「咔嗒」一聲鎖得牢牢的。孩子們舉著柳葉,眼睛都盯著傳聲筒,大氣不敢出。
「準備好了沒?」周勝對著傳聲筒喊,聲音有點發緊。
「準備好了!」二丫和老油匠的聲音湊在一起,還有孩子們憋不住的笑。
「一——二——三!」
兩邊同時喊出聲,傳聲筒里傳來「嘩啦」的聲響,是石溝村的藍布條綁上了;柳樹這邊,紅綢帶被孩子們使勁一拉,葉兒往中間湊了湊,與想像中石溝村的葉兒緊緊貼在一起。柳葉被搖得嘩嘩響,畫眉叫得更歡,連遠處的蟬都突然放聲,像在唱首沒譜的婚歌。
「綁上了!綁上了!」孩子們跳起來,胖小子甚至抱著柳樹轉了個圈,「我聽見石溝村的歡呼聲了!」
周勝往木夾上抹了點二丫爹捎來的菜籽油,油光順著「同心」的筆畫往下淌,真的像在發光。他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這哪是綁葉兒啊,是倆村的人心被紅綢帶和藍布條纏在了一起,打了個永遠解不開的結。
傳聲筒里傳來老油匠的大嗓門:「周勝小子!俺們的木夾也發光了!孩子們說要給這對葉兒起個名,叫『不分家』,跟藤蔓一個名!」
「好名字!」周勝對著傳聲筒喊,聲音帶著笑,「就叫『不分家』!等結果了,一半寄給你們,一半留著,煮在鍋里都是一個味!」
午後的風帶著熱浪吹過,綁在一起的葉兒在風裡輕輕晃,紅綢帶和藍布條纏成個漂亮的結,像誰在中間打了個蝴蝶結。張木匠往葉兒上掛了個小鈴鐺,風一吹就「叮鈴」響,和石溝村葉兒上的鈴鐺聲順著傳聲筒撞在一起,像在對歌。
孩子們躺在油布上,嘴裡嚼著南瓜子,看「不分家」葉兒在陽光下舒展。穿藍布褂的小男孩突然說:「等葉兒黃了,咱們就把它們摘下來,夾在書里當書籤,這樣永遠都分不開了。」
扎羊角辮的小姑娘搖搖頭:「不摘,讓它們長在藤上,變成老葉兒,再長出新葉兒,一輩輩傳下去,像咱爺爺的爺爺那樣,記著倆村的好。」
周勝往藤蔓的根須上澆了點混著菜籽油的水,水珠滾落進油窪里,映出兩個疊在一起的葉影,紅的綠的藍的纏成一團,再也分不清哪是哪。他想起爺爺日記里夾著的那片乾枯的雙色花,當時以為是普通的標本,現在才明白,那是更早以前的人,用同樣的念想,把倆村的花綁在了一起。
傳聲筒里的鈴鐺聲、孩子們的笑聲、遠處的蟬鳴混在一起,順著藤蔓往上爬,鑽進「不分家」葉兒的脈絡里。周勝知道,這聲音會變成養分,讓葉兒長得更壯,讓藤蔓爬得更遠,直到某天,四九城的胡同口和石溝村的油坊旁,都長滿這樣的藤,開著這樣的花,結著這樣的葉,風一吹,滿世界都是「不分家」的響。
而此刻,「不分家」葉兒的葉心處,又冒出個小小的花苞,在紅綢帶和藍布條的纏繞下,輕輕顫動著,像在說:「別急,我也來了。」藤蔓還在往樹頂爬,木夾上的「同心」二字在油光里閃閃發亮,一切都在繼續,像條沒到頭的河,載著滿船的葉兒和念想,往遠處淌,沒有停歇,也沒有終點。
日頭爬到柳樹梢時,「不分家」葉兒心的花苞已經鼓得像顆小珍珠。紅綢帶和藍布條在風裡輕輕晃,把陽光篩成細碎的金斑,落在花苞上,像給它鍍了層糖衣。周勝蹲在樹旁,看著藤蔓的細須從花苞底部纏上來,在綢帶和布條間織出張密網,把石溝村的藍和四九城的紅都纏在裡面,分不清哪是哪。
「周勝叔,花苞上有毛!」穿藍布褂的小男孩舉著放大鏡湊過來,鏡片下的花苞裹著層銀白的絨毛,毛尖沾著點菜籽油的黃,「是不是石溝村的藤給它披的小襖?」
周勝往花苞旁撒了把從四九城老宅院裡挖的土,土粒里混著片乾枯的石榴花瓣,是去年落在牆角的,還帶著點陳香。土剛落定,花苞突然往藍布條那邊歪了歪,像在跟石溝村的藤打招呼,引得孩子們一陣輕呼。他想起二丫視頻里的畫面:石溝村「不分家」葉兒的花苞也長了絨毛,毛尖沾著點石榴汁的紅,孩子們用棉線給花苞系了個小錦囊,裡面裝著油菜籽,「讓它帶著家底開花,不怯場」。
張木匠扛著個新雕的竹籠子過來,籠子上編著「喜」字,筆畫裡嵌著芝麻粒,在光里閃著油光。「給花苞做個『花轎』,」他把竹籠輕輕罩在花苞外,「這竹子浸過石榴酒,能讓花苞帶著酒香開花,等開了,就把倆村的花瓣都收在裡面,當嫁妝。」竹籠剛放穩,藤蔓的細須就順著籠眼往外鑽,在「喜」字筆畫上繞了圈,把芝麻粒纏成串,像給花轎掛了串金鈴。
王大爺的畫眉對著竹籠叫,調子亮得像嗩吶聲,卻比嗩吶柔些,帶著點期盼。老人往籠底撒了把炒花生,「這鳥是在給花苞催妝呢,知道開花得有排場,這些花生能讓它攢足勁,開得比倆村的花都艷。」花生殼被細須纏破,露出的果仁滾到花苞旁,像給花轎備了份喜糖。
傳聲筒突然「滋啦」響了,二丫的聲音帶著笑撞出來:「周勝叔!俺們的花苞也長籠子了!是老油匠用蘆葦編的,裡面墊了菜籽油渣,說能讓花苞聞著香長大!」
「我們的是竹籠,編了『喜』字!」扎羊角辮的小姑娘搶著喊,舉著傳聲筒往竹籠那邊湊,「張爺爺說浸了石榴酒,開花時能醉倒蜜蜂!」
「真的?」二丫的聲音拔高了些,「那俺們往蘆葦籠里倒點新榨的油!讓花苞喝著油長大,開出來的花准帶勁兒!」視頻里傳來倒油的「咕嘟」聲,「老油匠說,等花開了,就用這油煎槐花餅,倆村一起吃,沾沾喜氣。」
張木匠聞言,往竹籠的「喜」字縫裡塞了顆軟糖,是胡同口糖畫老藝人給的,紅得像瑪瑙。「給花苞添點甜,」他對著手機喊,「你們的油餅煎好了,記著給我們留兩塊,就著軟糖吃,甜上加香!」
胖小子突然指著河對岸喊:「快看!有人來!」幾個背著竹簍的人影正順著河岸往這邊走,簍子裡冒出點綠,像是帶著菜苗。「是不是石溝村的人?」他拎著竹籠的提手晃了晃,「他們是不是來給花苞送賀禮的?」
周勝眯著眼看了看,人影里有個穿藍布褂的老漢,身形像二丫爹。「是送菜苗的老陳,」他笑著擺手,「他每月都往四九城送菜,簍子裡的油菜苗是石溝村的新苗,說讓咱種在藤蔓旁,當陪嫁的丫頭。」
老陳走近了,果然從簍子裡掏出捆油菜苗,苗根上還沾著石溝村的黑土。「二丫爹讓捎的,」他抹了把汗,往藤蔓旁蹲,「說這苗沾過油坊的水,長得旺,等開花了,能給『不分家』的花當伴娘。」
孩子們七手八腳地幫忙栽苗,油菜苗剛埋進土裡,藤蔓的細須就纏了上來,在苗莖上繞了圈,像給伴娘系了根紅繩。老陳看著竹籠里的花苞,咧開嘴笑:「這苞看著就精神,比俺們村的鼓實,怕是要先開呢。」
周勝往苗根上澆了點石榴汁,水順著細須往花苞爬,在絨毛上積成小水珠,像給銀襖綴了顆紅瑪瑙。「一起開才好,」他遞給老陳顆軟糖,「二丫說你們要煎槐花餅,我們備了醉棗,就等花開了湊桌席。」
傳聲筒里傳來老油匠的大嗓門:「周勝小子!俺們的蘆葦籠里爬滿藤了!花苞的絨毛都油亮了,估計明兒就能開!你們的可得抓緊!」
「放心吧老油匠!」周勝對著傳聲筒喊,「我們的花苞喝了石榴汁,攢著勁呢,保准跟你們的一塊兒開,誰也不落下!」
午後的日頭把竹籠曬得發燙,花苞在籠里輕輕顫,像在跟裡面的軟糖和花生仁打招呼。張木匠往籠頂蓋了片荷葉,擋住直射的陽光:「別曬蔫了,得讓它舒舒服服開花,這可是倆村的頭茬喜花。」荷葉剛放穩,就被細須纏成個小傘,把「喜」字遮了一半,像害羞的新媳婦。
扎羊角辮的小姑娘往每個油菜苗旁插了根小旗,旗面是用麻紙做的,上面印著野果的紫印,「給伴娘插面旗,等花開了,就舉著旗迎親。」小旗被風吹得嘩嘩響,和竹籠的金鈴聲纏在一起,像支不成調的喜樂。
王大爺的畫眉突然對著日頭叫,調子急得像在催。老人打開籠門,讓畫眉飛進竹籠,鳥喙輕輕啄了啄花苞的絨毛,花苞頓時抖了抖,吐出點透明的液珠,落在「喜」字上,像給喜字點了滴淚。「這鳥是在給花苞唱催妝曲呢,」老人笑著說,「知道好日子近了,得讓它精神點。」
周勝望著竹籠里的花苞,看著藤蔓把竹籠、油菜苗、紅藍布條都纏成一團暖,突然覺得這柳樹早不是河灣子的柳樹了,一半是石溝村的油香,一半是四九城的酒香,倆村的喜在風裡纏成股甜,聞著讓人心裡發漲。
老陳栽完最後棵油菜苗,背起空簍子要走,臨走前往花苞旁埋了塊石溝村的油坊磚,「給花苞當靠山,開得穩當。」磚上的油垢被陽光曬得發亮,和四九城的石榴花瓣在土裡融成塊,像塊雙色的玉。
夕陽把竹籠的影子拉得很長,花苞在籠里又鼓了些,絨毛上的油珠和水珠混在一起,在光里泛著彩虹。孩子們把撿來的花瓣往竹籠旁堆,紅的黃的紫的鋪了一地,像給花轎鋪了條花路。
傳聲筒里的嗩吶聲(其實是老油匠在吹羊角號)斷斷續續飄過來,混著孩子們的笑,像場提前開演的喜宴。周勝往竹籠里添了顆新的軟糖,看著它在絨毛旁慢慢化,糖液順著細須往花苞里滲,像在說:「別急,甜日子還在後頭呢。」
而此刻,竹籠里的花苞頂端,已經裂開道針尖大的縫,透出點淡淡的粉,像新媳婦偷偷掀起的紅蓋頭。藤蔓還在往竹籠外爬,細須把紅藍布條纏得更緊,一切都在往開花的日子趕,沒有停歇,也沒有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