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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4章 前面等著

2026-06-07 11:39:08 作者: 冰封閣

  雞叫頭遍時,周勝已經把爺爺的筆記本揣進了懷裡。封皮上的牛皮紙被摩挲得發亮,邊角捲成了波浪,裡面夾著的油菜花乾片透過紙頁,印出淡淡的黃痕。他往灶膛里添了把干艾草,火苗「噼啪」舔著秸稈,把鐵鍋熏得發暖,鍋里的雜糧粥咕嘟咕嘟翻著泡,混著薄荷的清氣漫出廚房。

  張木匠套車的聲響從院外傳來,木輪碾過青石板,發出「吱呀」的呻吟,像在跟露水撒嬌。「周勝!車套好啦!」他隔著籬笆喊,聲音裹著晨霧發潮,「李木匠往車上搬醬菜呢,說要給石溝村的老夥計們捎點新口味,是用你家醃菜罈子泡的!」

  周勝端著粥碗出來時,李木匠正把個陶瓮往車斗里塞,瓮口用紅布扎著,結打得跟合心堂招牌上的繩結一個樣。「這是去年的新醬,」他拍了拍瓮身,「摻了點石溝村的花椒,王嬸說這樣泡出來的蘿蔔,辣裡帶鮮,配玉米餅子絕了。」穿藍布褂的小男孩抱著捆薄荷跟在後面,葉片上的露水打濕了褲腳,像踩過一片淺溪。

  「上車前先喝粥!」周勝把碗遞過去,粗瓷碗沿還留著道舊豁口,是去年給老漢盛藥時磕的。張木匠接過碗就往嘴裡倒,燙得直哈氣:「比俺家那口子熬的香,是加了啥?」「薄荷梗,」周勝笑著說,「爺爺日記里寫的,煮雜糧粥時扔點薄荷梗,解膩還醒神,趕遠路不容易犯困。」

  王大爺的畫眉在籠里蹦躂著叫,調子踩著車輪的節奏,忽高忽低。老人往籠里撒了把紫蘇籽:「這鳥跟你們去石溝村認認門,省得下次二丫他們送藥材來,它又對著人亂啄。」他把鳥籠掛在車轅上,籠衣掀開一角,畫眉的眼珠滴溜溜轉,盯著陶瓮上的紅布發呆。

  傳聲筒突然從籬笆外伸進來,二丫的聲音裹著水汽鑽進來:「周勝叔!俺們在渡口等著呢!老油匠說要給你們做油餅,用新榨的菜籽油,說趁熱吃能扛餓!」扎羊角辮的小姑娘搶過傳聲筒喊:「我把那隻刻著『合心』的桃木藥杵帶上了!二丫姐說要擺在石溝村的油坊里,當倆村的念想!」

  車剛拐出胡同口,王嬸就追了出來,手裡拎著個布包,裡面裹著十多個紅糖饅頭。「給石溝村的孩子們帶的,」她往車斗里塞,「剛出鍋的,還熱乎著呢。俺家那口子說,當年他去石溝村換油,就靠這饅頭當乾糧,村裡的娃圍著他要,眼睛亮得像星星。」

  胖小子突然從車斗里翻出個竹篩,裡面晾著些切成片的山楂。「這是張奶奶醃的,」他往每個人手裡塞了片,「酸得夠勁,防暈車。她說石溝村的山路顛,吃這個能舒坦點。」周勝含了片在嘴裡,酸勁順著舌尖往太陽穴鑽,倒真把困意驅散了不少。

  馬車過了河灣子,晨霧漸漸散了,露出石溝村的輪廓。老油匠站在渡口的老槐樹下,藍布褂被風掀得鼓鼓的,像只展翅的大鳥。「可算來啦!」他往車下遞油餅,油香混著面香撲過來,「剛從鏊子上揭下來的,燙嘴才好吃!」周勝接過油餅,指尖沾著的油珠滴在褲腿上,暈出個小小的黃圈。

  二丫舉著桃木藥杵跑過來,杵身上的「合心」二字被摩挲得發亮。「俺們把它擺在油坊的石磨上了,」她獻寶似的展示,「磨油的時候,藥杵跟著晃,像在給油坊唱合聲。老油匠說,這叫『藥香混著油香,日子越過越香』。」

  李木匠搬陶瓮的時候,發現車斗里多了個小布包,打開是些曬乾的蒲公英。「這是狗剩娘塞的,」二丫爹笑著說,「說你們合心堂的藥材里缺這個,石溝村的山坡上到處都是,曬乾了能治嗓子疼,比城裡藥店的管用。」周勝把蒲公英往藥包里收,葉片上的絨毛蹭著掌心,像無數細小的星星在跳。

  往村里走的路上,孩子們圍著馬車跑,手裡舉著剛掐的野菊花。穿藍布褂的小男孩從車斗里抓了把薄荷籽,往孩子們手裡塞:「這是四九城的籽,種在你們的薄荷地里,長出的葉兒一半紫一半綠,好看得很。」孩子們歡呼著去搶,野菊花掉了一地,像鋪了條花路。

  油坊的石磨正轉得歡,金黃的菜籽油順著磨盤往下淌,在陶瓮里積成個小小的湖。老油匠往磨眼裡添了把油菜籽,笑著說:「這磨盤還是你爺爺幫忙修的,當年他說石磨的軸歪了,找了根石榴木重新削了個,轉起來比以前省勁多了。」周勝摸了摸磨盤邊緣,木頭被磨得光滑,隱約能看出修補的痕跡。

  傳聲筒里突然傳來張奶奶的聲音:「周勝!胡同口的劉大爺要抓藥,說上次那『合心湯』喝著管用,讓你給配三副!我先替你應下了,等你回來再給他熬!」扎羊角辮的小姑娘趕緊記下:「劉大爺的方子是石榴根三錢,油菜稈五錢,加合歡花……對不?」周勝對著傳聲筒喊:「再加點蒲公英,他總咳嗽,這藥能清肺。」

  狗剩扛著鋤頭從地里回來,褲腳沾著泥,手裡攥著把新鮮的薄荷。「周勝哥,你看俺們的薄荷地!」他往遠處指,綠油油的一片望不到頭,「按你說的行距種的,比去年密了點,長得可旺了。」周勝跟著去看,薄荷葉上的露珠在陽光下閃,風一吹,清冽的香氣能飄出半里地。


  二丫娘端來剛蒸的槐花飯,糯米里混著油菜花,黃澄澄的像塊金磚。「這是用新碾的米蒸的,」她往每個人碗裡盛,「石溝村的新米比陳米黏,拌著菜籽油吃,能粘住嘴。」張木匠吃得直咂嘴:「比四九城的江米甜,是水土好。」老油匠接話:「等秋收了,給你們捎幾袋,合心堂的藥柜上擺著,聞著米香抓藥,病人都舒坦。」

  李木匠和二丫爹在牆角修犁,刨花捲成個個小筒,散著股桐木的香。「這犁頭得換個新的,」李木匠用錘子敲了敲,「去年種油菜時就有點松,今年得用石榴木重新做個,硬實。」二丫爹笑著說:「你四九城的木匠活就是細,俺們村的老木匠說,這犁修好了,能用到孫子輩。」

  穿藍布褂的小男孩和石溝村的孩子們在油坊後院埋東西,挖了個小小的坑,往裡面丟了顆石榴籽和顆油菜籽。「張爺爺說這樣埋,來年能長出棵怪樹,一半結石榴,一半開油菜花,」他往坑裡蓋土,「就像合心堂的招牌,紅的綠的湊一塊兒。」胖小子往上面澆了點菜籽油:「給它們加點勁,長得快些。」

  周勝翻開爺爺的筆記本,在油坊的石磨旁找了個石縫,把那片油菜花乾片塞了進去。石縫裡還留著點陳年的油垢,帶著股熟悉的香。他想起爺爺寫的:「石溝村的油坊是個好地方,磨出的不只是油,還有日子。把念想藏在這兒,比任何柜子都保險。」

  

  老油匠往石磨上撒了把芝麻,油香混著芝麻的香漫開。「該磨新油了,」他吆喝著孩子們幫忙,「讓四九城的街坊們嘗嘗鮮,這油里摻了點薄荷籽,吃著不膩。」石磨轉起來,把陽光也磨成了金粉,順著油滴往下淌,在陶瓮里積成個小小的太陽。

  傳聲筒里的聲音越來越熱鬧,張奶奶在說街坊們要來看薄荷地,王嬸在念叨醬菜的罈子該洗了,劉大爺的咳嗽聲隱約傳來,混著孩子們的笑。周勝往傳聲筒里喊:「我們在石溝村的油坊磨新油呢,等回去給你們帶剛出磨的,拌麵條吃香得很!」

  風穿過油坊的窗欞,帶著薄荷的清、菜籽油的香、槐花飯的甜,往四九城的方向飄。周勝看著石磨上的桃木藥杵跟著轉,「合心」二字在油光里閃閃發亮,突然覺得這油坊和那合心堂,早被一根看不見的線連在了一起,線的這頭是石磨和菜籽油,那頭是藥櫃和薄荷香,中間纏著的,是兩村人用日子搓成的繩,越擰越緊,沒有盡頭。

  孩子們還在埋籽的地方插了根小旗,旗面是用麻紙做的,上面印著野果的紫印。風一吹,小旗嘩啦啦地響,像在給土裡的籽唱催生歌。周勝知道,等明年春天,這裡說不定真能冒出棵奇怪的苗,一半紅一半綠,往天上長,往遠處伸,把石溝村的油香和四九城的藥香,都纏在枝丫上,慢慢熬成日子該有的模樣。

  此刻,石磨還在轉,菜籽油還在淌,孩子們的笑還在飛,傳聲筒里的家常還在繼續,一切都像剛開磨的油,新鮮、滾燙,帶著無限的可能,往更長遠的日子裡去,沒有停歇,也不需要停歇。

  石磨轉得正歡,菜籽油順著磨盤的紋路淌成細小的河,在陶瓮里聚成汪金亮的湖。周勝蹲在磨旁,看老油匠往磨眼裡添油菜籽,每一把都撒得均勻,像在給石磨餵飯。「你爺爺當年總說,」老油匠手腕一轉,籽粒簌簌落進磨眼,「這磨盤認人,你對它上心,它出的油就香。他給磨盤換軸那天,特意往軸眼裡塞了把石榴花瓣,說『花魂能讓木頭活過來』。」

  周勝伸手摸了摸磨軸,石榴木的紋理在掌心蹭出溫熱的癢。「爺爺的筆記本里記著,」他指尖划過軸上的刻痕,那是個模糊的「周」字,「換軸後第一鍋油,他裝了滿滿一壇,說要留給『合心堂』開張用。」老油匠突然停下手裡的活,往牆角的舊瓮指了指:「喏,在那兒呢,封了三十年,壇口的紅布都褪成粉的了。」

  二丫抱著罈子跑過來,壇身裹著層灰,紅布的邊角脆得一碰就掉。「俺們一直沒敢動,」她小心翼翼地把罈子放在石桌上,「老油匠說這是念想,得等合心堂的人來親自開。」周勝解開紅布時,一股醇厚的香漫出來,混著石榴的甜和油菜的清,像把三十年的光陰都熬成了蜜。「真香啊,」穿藍布褂的小男孩湊過來,鼻尖差點撞上壇口,「比新榨的油多了點說不清的味,像故事裡的香。」

  李木匠往陶碗裡倒了點陳油,油色深黃,像塊凝固的琥珀。「這油能當藥引,」他用手指蘸了點嘗,「你爺爺說過,陳年菜籽油能治燙傷,比藥膏管用。」張木匠接話:「等回去給合心堂的藥櫃騰個地方,把這壇油供著,比啥鎮店之寶都強。」

  傳聲筒里突然傳來王大爺的聲音:「周勝!你那畫眉在胡同口跟賣糖人的較勁呢!人家吹糖哨,它就跟著唱,把街坊都引來了!」胖小子對著傳聲筒喊:「讓它學!學會了回來教石溝村的畫眉,倆鳥一起唱,准好聽!」

  狗剩娘端來剛烙的油餅,餅上的芝麻在陽光下閃,油花順著邊緣往下滴。「用新油烙的,」她往每個人手裡塞,「就著陳油的香吃,能嘗出倆村的日子。」周勝咬了一口,外酥里軟,新油的鮮混著陳油的醇,在舌尖纏成個暖團。「比城裡的蔥油餅多了點土氣,」他笑著說,「這土氣最金貴。」

  往薄荷地走的路上,二丫爹扛著鋤頭在前頭開路,草葉上的露水打濕了他的褲腳。「這片地以前是荒坡,」他往遠處指,「你爺爺說土性好,就是缺肥,帶著俺們往地里埋了三年的油菜稈,才改成良田。」周勝蹲下來抓了把土,黑油油的,攥在手裡能攥出油來。「土裡還留著當年的稈渣呢,」他捻開土塊,果然看見點碎末,「這是最好的肥,比任何化肥都養地。」

  孩子們在地里比賽拔草,誰拔得快,二丫就給誰顆紅糖饅頭。穿藍布褂的小男孩拔著拔著,突然喊:「有蟲!」一條青蟲正趴在薄荷葉上,胖小子伸手就要捏,被周勝攔住。「這是藥蟲,」他指著蟲身上的紋路,「爺爺日記里畫過,專吃薄荷葉,卻不毀根,留著能讓薄荷長得更旺。」二丫趕緊找來個小竹籠,把蟲裝進去:「帶回合心堂,讓它給藥材當『看門人』。」



  老油匠帶著張木匠在地里搭籬笆,竹條是石溝村的老竹子,削得光滑。「這籬笆得纏上油菜藤,」他往竹條上綁藤,「等夏天開花,黃燦燦的圍著薄荷地,像給菜地戴了串花。」張木匠往竹條上刻小槽:「讓藤能順著槽爬,長得齊整,不像野藤亂纏。」

  周勝往地里撒了把從合心堂帶來的藥渣,當歸、黃芪、金銀花混在一起,在陽光下泛著陳香。「這是最好的肥,」他邊撒邊說,「藥材餵地,地長藥材,才是正理。」狗剩跟著學,撒得滿身都是渣,卻笑得一臉燦爛:「等薄荷長成了,俺們也把藥渣攢起來,往四九城的地里撒,讓那邊的菜也沾點藥香。」

  日頭爬到頭頂時,二丫娘提著飯籃來了,籃子裡是菜籽油炒的雞蛋,黃澄澄的鋪在玉米餅上。「快吃吧,」她往每個人手裡遞,「油是新榨的,蛋是自家雞下的,吃著踏實。」老油匠咬了一大口,餅渣掉了滿身:「比城裡飯館的香,是因為油裡帶著汗味——咱石溝村人的汗,四九城人的汗,混在一塊兒的味。」

  李木匠突然指著地頭的老槐樹喊:「那是什麼?」樹杈上掛著個舊木牌,風吹日曬得發白,隱約能看出「合心」二字。「是你爺爺掛的,」老油匠眯著眼看,「當年改完地,他說要給地起個名,就叫『合心地』,木牌是他親手刻的,說『地合心,人才能合心』。」周勝爬上樹把木牌取下來,牌上的字雖模糊,卻透著股倔勁,像爺爺的脾氣。

  傳聲筒里傳來張奶奶的聲音,帶著點急:「周勝!劉大爺的藥熬好了,可他孫子突然發燒,你說要不要加味柴胡?」周勝對著傳聲筒喊:「加三錢!再往藥里滴兩滴菜籽油,石溝村的土方子,治小兒發燒管用!」二丫娘趕緊接話:「讓他孫子多喝薄荷水,退燒快,俺們村的娃都這麼治!」

  往回走時,孩子們抱著裝滿薄荷的竹籃,腳步輕快得像要飛。周勝看著他們的背影,又看了看手裡的木牌,突然覺得這「合心地」早不只是片地了,是倆村人的心扎在這兒,長出的根,發的芽,開的花,結的籽,都帶著彼此的氣,分不出哪是四九城的,哪是石溝村的。

  老油匠往馬車裡裝新收的油菜籽,布袋鼓鼓的,壓得車轅往下沉。「給合心堂的藥櫃添點新貨,」他拍著布袋笑,「這籽能榨油,能入藥,還能當種子,一身都是寶,像咱倆村的人。」周勝往布袋上系了根紅繩,繩結打得跟合心堂招牌上的一樣:「讓它知道,到了四九城,也是自家人。」

  車剛出村口,就見一群白鵝往這邊游,領頭的公鵝脖子上繫著藍布條,是石溝村的標記。「它們又來送行了,」二丫笑著說,「每次有四九城的人走,它們都跟著船游出半里地。」周勝往水裡撒了把麩皮,鵝群嘎嘎叫著搶食,水花濺在車簾上,像繡了片銀花。

  傳聲筒里的聲音越來越遠,卻越來越暖,王大爺的畫眉還在唱,張奶奶的念叨還在繼續,劉大爺的咳嗽聲輕了些,孩子們的笑混著風聲,像支沒譜的歌。周勝把「合心地」的木牌往懷裡揣,牌面的溫度透過布衫傳過來,像揣著塊曬過太陽的石頭。

  他知道,這趟石溝村之行只是個開頭,往後還得常來,把薄荷地的土捎回四九城,把合心堂的藥渣撒進石溝村,讓倆地的土越混越勻,讓倆村的人越走越親。馬車軲轆碾過石板路,發出「吱呀」的響,像在說:別急,日子還長著呢,有太多的故事,等著往合心堂的帳本里寫,往爺爺的筆記本里續,沒有盡頭,也不需要盡頭。


  馬車剛過渡口,就見王嬸領著幾個街坊在河灣子等,手裡都提著東西。「可算回來啦!」王嬸往車斗里瞅,「石溝村的薄荷看著真鮮,快分點給大夥,回去泡水喝。」周勝趕緊往下搬,薄荷的清香混著街坊們帶來的醬菜味,在風裡纏成個暖團。

  穿藍布褂的小男孩抱著裝青蟲的竹籠跑向合心堂,籠里的蟲正趴在薄荷葉上,優哉游哉地啃。「張爺爺!快看藥蟲!」他舉著籠子往櫃檯跑,竹籠撞在藥柜上,發出「哐當」的響,驚得柜上的銅鈴叮鈴亂響。張木匠正在給藥櫃刷漆,綠漆剛塗到「心」字的臥鉤,被這響動嚇了一跳,漆刷在櫃面上劃出道歪線。「你這猴崽子,」他笑著罵,「再鬧把蟲給你扔了餵畫眉。」

  李木匠把那壇陳油往櫃檯最高層擺,踮著腳還夠不著,周勝趕緊搭把手。「得放在最顯眼的地方,」李木匠拍了拍壇身,「讓來抓藥的人都知道,這藥鋪的根扎在倆村的土裡。」壇口的紅布被風吹得飄,陳油的香順著縫隙往外鑽,和新榨的菜籽油混在一起,像把新舊日子熬成了一鍋湯。

  傳聲筒里突然傳來二丫的聲音,帶著哭腔:「周勝叔!俺們的薄荷地被雨水淹了!剛搭的籬笆也衝倒了!」周勝心裡一緊,對著傳聲筒喊:「別急!我們這就找街坊們幫忙,明天一早就帶工具過去!」王嬸在一旁聽見,趕緊接話:「讓你張爺爺帶著鋸子,俺家那口子會編籬笆,都去!」

  胖小子往傳聲筒里塞了片干薄荷:「二丫姐,別難過,這是四九城的薄荷,聞著能舒坦點。等水退了,我們給你們帶新的竹條,比原來的結實!」傳聲筒那頭傳來孩子們的啜泣聲,夾雜著老油匠的吆喝:「哭啥!水退了再種!有合心堂的人幫忙,怕啥!」

  張木匠連夜趕工,把石溝村的老竹子削成一根根竹條,削得比原來的細,卻更有韌性。「這竹條得泡在石榴水裡,」他往大缸里倒石榴汁,「泡過的竹子不容易遭蟲,能頂三年。」周勝往缸里添了把鹽:「爺爺說過,鹽水泡竹,竹性更穩,風吹雨打都不晃。」

  街坊們自發來幫忙,有的扛鋤頭,有的背繩子,王嬸還蒸了兩大籠饅頭,用布包著往車上塞。「明早路上吃,」她往周勝手裡塞了個油紙包,「裡面是醃黃瓜,就著饅頭吃,扛餓。」劉大爺拄著拐杖也來了,手裡拎著包草藥:「這是治風寒的,石溝村遭了水,說不定有人著涼,帶上准用得著。」

  天剛蒙蒙亮,馬車就又往石溝村趕。車斗里堆滿了竹條、繩子、鋤頭,還有街坊們湊的種子——有四九城的菠菜籽,有石溝村的油菜籽,混在一起裝在布包里,像把倆村的念想捆在了一塊兒。穿藍布褂的小男孩趴在車斗邊,數著路邊的野花,胖小子則拿著小竹籠逗藥蟲,蟲兒在薄荷葉上爬,留下細細的啃痕。

  到了石溝村,水剛退了些,地里還積著水窪,薄荷東倒西歪地趴在泥里。老油匠正領著村民往外排水,褲腳沾滿了泥,像兩隻泥靴子。「可算來了!」他抹了把臉上的汗,「再晚兩天,這薄荷就全爛了。」周勝跳下車,把帶來的草藥遞給二丫娘:「給大夥分了,熬水喝,防著涼。」

  孩子們也跟著忙活,有的用瓢舀水,有的扶薄荷,穿藍布褂的小男孩和石溝村的娃比賽誰舀得快,水濺了滿身也不管。二丫舉著傳聲筒喊:「周勝叔!老油匠說要在地里挖條排水溝,以後再下雨就不怕了!」周勝對著傳聲筒喊:「讓男人們來挖,挖寬點,深點,能通到河裡去!」

  張木匠帶著人搭籬笆,竹條泡過石榴水,泛著淡淡的紅,往地里一插,整整齊齊的。「這籬笆得往外擴半尺,」他往竹條上綁繩子,「多出來的地方種油菜,油菜根能固土,再下雨就不容易衝垮了。」李木匠在旁邊挖坑,每挖一個,就往裡面丟顆油菜籽:「讓根在地下連著,籬笆在地上擋著,雙保險。」

  老油匠領著周勝在地里查看,指著東頭的薄荷說:「這一片還能救,趕緊扶起來,培點土就行。」周勝蹲下來,小心翼翼地把薄荷扶正,二丫爹往根上培土,土是從四九城帶來的藥土,混著石溝村的黑土,培得實實的。「這樣根就穩了,」老油匠拍了拍土,「就像人站在倆村的地上,啥風雨都不怕。」

  傳聲筒里傳來王大爺的聲音:「周勝!合心堂來抓藥的人排著隊呢!張奶奶一個人忙不過來,讓你們早點回!」周勝對著傳聲筒喊:「讓街坊們先等等,等把薄荷地弄利索了就回!告訴張奶奶,給抓藥的人泡薄荷水喝,算合心堂的心意!」

  中午吃飯時,二丫娘端來一鍋菜粥,裡面放了新收的土豆和南瓜,稠得能插住筷子。「就著油餅吃,」她往每個人碗裡盛,「都是地里現收的,填肚子。」周勝喝著粥,看著地里忙碌的人影——張木匠在綁籬笆,李木匠在挖溝,街坊們在扶薄荷,孩子們在拾掇種子,老油匠的菸斗在風裡明滅,煙圈飄向四九城的方向。

  他突然覺得,這水澇算不上啥,只要倆村的人湊在一塊兒,再大的坎都能邁過去。就像爺爺日記里寫的:「地會澇,藤會斷,可人心要是連著,就總有再長起來的時候。」


  排水溝挖通的時候,水「嘩啦啦」地往河裡流,帶著泥和草葉,像條奔騰的小黃河。孩子們在溝邊歡呼,有的還往溝里扔小石子,看著水花濺起。穿藍布褂的小男孩突然喊:「快看!有魚!」一條小魚順著水流游出來,鱗片在陽光下閃,胖小子伸手去抓,魚卻擺擺尾巴,往河對岸游去,像要捎信給四九城。

  張木匠的籬笆也搭好了,竹條上纏著油菜藤,綠油油的,風一吹,像道活的牆。「等油菜開花,」他往藤上澆了點水,「這牆就成了花牆,比城裡的柵欄好看十倍。」老油匠往藤上撒了把芝麻:「讓芝麻順著藤爬,開花結果,給薄荷當伴。」

  往回走時,石溝村的人往車上裝了滿滿一車東西——有剛挖的土豆,有新摘的南瓜,還有老油匠特意灌的新油。「給街坊們分點,」他拍著周勝的肩膀,「讓他們嘗嘗石溝村的土產,就當謝禮。」二丫往胖小子手裡塞了個布包,裡面是曬乾的野菊花:「帶給張奶奶,泡茶喝能明目,她總在燈下抓藥,費眼睛。」

  馬車過了河,夕陽把水面染成金紅,周勝回頭望,石溝村的薄荷地在暮色里漸漸模糊,卻能看見那道新搭的籬笆,像條綠帶子,系在倆村的心上。傳聲筒里傳來二丫的聲音,帶著點累,卻透著亮:「周勝叔!俺們給薄荷澆完水了!明天就撒新種子,保證長出的薄荷比原來的旺!」

  周勝對著傳聲筒喊:「等長出新葉,告訴我們,合心堂來收,給你們換四九城的糖人!」車斗里的土豆和南瓜晃悠著,發出「咚咚」的響,像在應和。他知道,這只是無數次互助里的一次,往後還會有風雨,還會有困難,可只要合心堂的招牌還在,只要倆村的人還像這樣湊在一塊兒,就總有熱熱鬧鬧的日子在前面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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