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謹守本分
趙嘉禾心頭驟然像是堵了一團棉花,她先看一眼牛嬌娘,對上了嬌娘擔憂的神色。
再看趙文杰,趙文杰依然是之前的神色:溫柔,卻堅持。
是因為自己給親爹下毒,嚇到了養父嗎?
他心中,自己是不是一個六親不認的薄情寡性的人?
心頭抽痛,趙嘉禾倉促低頭:「爹,娘,我有些累了,先回屋休息。」
她倉惶地跑回了自己的小院。
小院一切如舊,起居室、臥房、小藥房,紋絲未動。
剛剛陪著自己回來的洪嬤嬤正在讓人整理她的被褥。
被褥有些天沒睡了,要換一換。
趙嘉禾失神地倚在院子裡的躺椅中,越想心裡越不是味道。
牛家是她來這個世界後,最先感受到愛的地方,也是她一直以來的堅守。
也是因為皇帝要動牛三和霍既白,她才會對皇帝下藥,導致他中風。
難道在自己付出了那麼多努力之後,竟要跟牛家分道揚鑣?從此生分下去?
趙嘉禾不甘心!
她起身就往外走。
洪嬤嬤擔憂地看她背影一眼,沒說話。
正院中,房門關著,牛嬌娘跟趙文杰正在吵架,內容就是剛剛趙文杰對趙嘉禾的態度。
「她剛遭了這樣大的變故,你不說安慰她,你還戳她心窩子!」
「你怎這般無情?」
「你看到她剛才的模樣了沒?差點就要哭出來啦————
趙嘉禾站在門外,聽著這話,眼淚嘩啦啦就流下來了:幾年母女情分,她無數次感恩曾經遇上了牛嬌娘這樣的繼母。
她是真心地疼自己。
趙文杰語氣無奈,卻依然堅定:「娘子,大恩成仇,你不懂啊!」
「你可知高祖昔年打天下,坐朝堂之後,為何一起打天下的兄弟最後都不得善終嗎?」
牛嬌娘沒好氣地嘟囔:「我哪兒知道?我就是個屠婦,只會殺豬宰羊!」
趙文杰:「就是因為那些兄弟造反成功,卻還將高祖當成昔日的兄弟,動輒在朝堂上喊他二麻子,動輒與他攀脖子摟腰,動輒在外人面前說高祖昔日的糗事。」
「需知自打高祖坐上朝堂,關係便不同了。」
「昔日兄弟,從那日起,就是君臣。」
「若為臣者不懂這些,便是取死之道。」
牛嬌娘顯然被嚇住了,聲音都虛了許多:「哪有這樣誇張?我們嘉禾不是那樣的人!」
趙文杰接話:「我自然知道嘉禾不是那樣的人。」
「可咱們要做的,是做好為臣者的本分,與她是不是那樣的人沒關係。」
「你可知高祖身邊,唯一一個得了善終的昔日弟兄,又是如何做的嗎?
」
牛嬌娘還是賭氣:「不知道!」
趙文杰:「那人平時就不愛開玩笑,等高祖登基,問昔日兄弟都想要什麼。」
「昔日的兄弟當時還笑話他,說他好不容易打了天下,竟不當官?莫不是傻了?」
那人也不分辨,只拱手告辭,連「以後常來玩」這等場面話都沒說,就離去了。
趙文杰的話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住了,趙嘉禾站在原地,卻手腳冰涼。
她驟然反應過來:趙文杰這話,不僅是對牛嬌娘說的,更是對門外的自己說的。
他不僅是想解釋他為何稱呼自己為殿下,更是要提醒自己:如今小太子即將登基,玉貴妃垂簾聽政,她與太子、玉貴妃的關係也發生了變化。
對太子而言,她也是臣。
若心中還將太子當成親弟弟,將玉貴妃當成至親,說不定什麼時候就在對方心中埋下了禍種,最後為自己招來禍患————
她一轉頭,差點撞進一個堅實的懷抱。
霍既白默默站在她身後,也不知道聽了多少。
她抬頭看向霍既白,霍既白手指抵住唇瓣,無聲地「噓」了一下,帶著她離開了主院。
隔壁霍家。
獨眼管家無聲地上茶,二人沉默地對坐,喝茶。
趙嘉禾臉上淚痕已經幹了,神色卻有些萎靡。
霍既白感慨:「趙大人不愧是明閣老都看好的人。他這話,不只是點你,還是點我,點他自己呢!」
「昔日小太子曾在牛家小住,得牛家庇護。」
「如今小太子登基在即,若牛家以此為恩,挾恩圖報,牛家也就有了取禍之道。」
趙嘉禾點點頭,聲音都沙啞了:「我懂,我只是————有些難過。」
難過人生無常,人心善變。
理智上,趙嘉禾甚至是很感激趙文杰今日這番話的:他提醒得很及時。
趙嘉禾嘆息一聲:「既白哥哥,我想出去走走。」
霍既白訝然:「出去?去哪兒?」
趙嘉禾:「天下遼闊,我所見甚少,想四處去看看。」
霍既白下意識蹙眉:他想陪著一起去。
可如今太子年幼,人心不穩,他身為攝政王,是真的離不開。
趙嘉禾卻很快拿定了主意:「我知道你擔心,我去找二哥好不好?二哥在雁門關,那邊又有阿圓,我再多帶幾個人,定然沒問題的。」
霍既白想了想:「也成,我正好有事找你二哥,這就找他過來。」
牛二這次進京勤王,功勳卓著,玉貴妃的意思,是要封兵馬大元師。
牛二卻執意不從,他尚且年輕,經驗不足,擔不起這等高位,還是當大將軍心裡踏實0
玉貴妃無奈,想讓霍既白勸一勸他。
來之前,霍既白確實想要勸他的:他不上去,下面的人就被壓著,也都上不去。
就算牛二無心做這個兵馬大元帥,也要考慮下面人的晉升之路。
可剛剛趙文杰的一番話,卻讓他悚然而驚。
自己對皇帝也有數度以身相替的救命恩情。
皇帝也曾無數次眼含熱淚地說,他對自己如同子侄,今後定然不相疑。
可最後呢?
還不是悄無聲息地創立了麒麟衛?
牛二過來,瓮聲瓮氣地拱手行禮:「末將參見攝政王。」
霍既白指了指下首圈椅,聲音和緩:「先坐。」
牛二規規矩矩坐了半邊屁股,身形倒是鬆散了些許,不像金鑒殿面聖一般拘謹。
鬆弛得恰到好處。
趙嘉禾看在眼中,心頭也是暗暗慚愧:原來二哥也已經擺正了自己的位置,謹守君臣之道的本分。
是自己太過天真單純了。
要改。
霍既白先將玉貴妃的話轉告了牛二,牛二果然還是之前那一套說辭:自己年輕,擔不起如此盛名,還應該多多歷練才是。
霍既白卻提醒他:「你若不上去,你手下那些人又該如何提拔?」
牛二早有準備:「回攝政王,這一點,末將是這樣考慮的————」
等公事談完,霍既白說了趙嘉禾想去雁門關的事:「我會讓護衛跟著她,你也一路帶她過去?」
牛二拱手:「喏。末將明日就要開拔了,嘉禾妹妹,你先做好準備,收拾好東西。」
「箱籠不可太多,否則目標太大,不利於你之後四處行走。」
趙嘉禾點頭如同雞啄米,聲音不自覺甜軟:「我知道了~二哥~」
牛二無奈地看她兩眼,趙嘉禾後知後覺,吐了吐舌頭訕笑起來。
自己這是跟皇帝撒嬌習慣了,竟也對二哥用上這一招了。
她拔腿就往門外去:「時間緊急,我先回宮跟我母后說一聲————」
她風風火火進了宮,還沒到坤寧宮門口,就迎面碰上了劉老太君。
她怒氣沖沖地往外走,看見趙嘉禾,竟是招呼都不打,就往外衝去。
趙嘉禾眉心疾跳,斷喝一聲:「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