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傍身的鋪子
對上何狸驟然感動的眸光,蘇輕塵無聲嘆息:「這本就是因為我才惹出來的事,我為你報仇出氣,掃清後患是應該的。」
他伸手過去,捏住何狸的下巴頦往桌前方向掰:「先吃飯,吃完了再帶你去看第二折戲。」
何狸眸光再次瞪大:還有後續?
那抓緊吃飯!
這頓飯菜格外豐富,盤兔、熄肉、批切羊頭、百味羹、蟹釀橙、紫蘇魚,再配上梅花酒————就很完美。
何狸吃得小肚子圓溜溜,卻依然吃不完。
她看著剩下的菜餚,有些心疼:「還剩這麼多,你不多吃點?」
都是餓過的人,蘇輕塵哪能不懂她的心思?
「你放心,剩下的包一下,再讓人去買些雜糧餅子,叫人一起送去城南關帝廟。」
天寒地凍,關帝廟周圍住著許多乞兒,得了這樣的吃食,哪怕只是湯水,都夠他們高興好一陣了。
何狸果然高興起來:「好。」
她心滿意足地下樓,跟著蘇輕塵去看第二折戲。
第二折戲就在錢府門口。
此時此刻,錢府的家眷和奴僕已經都被趕出門口,簽了活契的奴僕都被放了契,回歸自由,死契的奴婢卻只能跟著一起入獄。
他們身上的錦裘珠玉都被扒了個乾淨,一個個穿著單薄的中衣站在門外瑟瑟發抖,哭嚎得一個比一個委屈害怕。
官差們見多了這樣的情形,早沒了憐惜:「錢府抄家,家眷都帶走,先押進大牢。」
男男女女一大群人,被鎖鏈鎖著,朝牢房的方向而去。
何狸坐在馬車中,看著錢府女眷抱著胳膊逶迤前行。
錢二小姐突然覺得,不遠處那輛馬車有些眼熟?
她腦子還沒想明白,眼睛卻對上了車窗露出的半張臉。
不是賣烤腸的又是誰?
腦子裡電光火石,錢二小姐頓時反應過來,尖叫出聲:「是你!是不是?是不是你?
」
跟在錢二小姐旁邊的女婢也看到了何狸,想起昨日之事,頓時恍然大悟。
她顧不得有人在旁邊,噗通就衝著馬車跪下了:「夫人!是奴婢錯了,奴婢也是聽二小姐的,並非奴婢想用荷包砸你————」
何狸沒有回應,她深深地看了錢二小姐和那奴婢一眼,才緩緩放下窗簾。
有些人,高高在上時,就當旁人能隨意作踐打擊,等她淪為腳下泥時,卻又覺得委屈憤怒。
仿佛這天下,好的都該歸她,壞的都該歸那些不順著她的人。
對這樣的人,講道理是沒用的,只有徹骨的痛才有用。
從錢府門口離開,何狸心裡卻並沒有十分痛快的感覺。
她有些悵然若失:這世道她早就深有體會,尋常百姓磕得頭破血流,也尋不到一個公道。
權貴豪門不過彈指之間,就能將另一個遜色些許的世家碾壓得屍骨無存。
她過往幾年,小心翼翼地遮掩容色、裝聾作啞,在夾縫中求生存,確實如蘇輕塵所說:是極大的運氣。
蘇輕塵看她不高興,也不明白她的悵然從何而來,輕輕拉過她的手:「怎麼不高興
了?」
何狸搖搖頭,轉換了話題:「接下來我們去哪兒?」
蘇輕塵指了指前方:「御街。」
何狸不明白但聽話,乖乖跟著蘇輕塵去了御街。
剛進御街,何狸就被香了一個跟斗。
御街以賣各種吃食為主,有擺攤的,也有鋪面:有新近嘗試做吃食的,也有百年老店,風味各不相同。
御街上也有好幾家賣旋煎羊白腸的。
她正左顧右盼,手就被蘇輕塵牽住了,二人走了沒多遠,停在一個只開了兩扇門板的鋪子面前。
一個小廝打扮的男子拱手行禮:「大人、夫人————」
蘇輕塵拉著何狸往那鋪子裡面進。
何狸心頭一跳,有些不敢置信地仰頭看向蘇輕塵。
他的側臉輪廓很好,嘴角微微上揚,是心情愉悅的模樣。
果然,蘇輕塵在鋪子中央站定:「這個鋪子,是我送給夫人的賠禮。」
「夫人且看看,用來做吃食合不合適?可還有哪裡需要改動。」
何狸呼吸都急促了起來:「大人————」
蘇輕塵打斷了她的話:「叫夫君。」
何狸頓了頓:「————夫君。」
蘇輕塵捏了捏她食指上的繭子,嘴角越發上揚:「乖。」
他牽著何狸往鋪子後面去,後面是個不小的院子,也有後門,能進車馬。
整個院子和鋪子都是兩層的,前院的二樓可以用來待客,後院的二樓用來住人卻是剛剛好。
她心中掠過規劃,看向蘇輕塵的目光越發感激:「多謝夫君考慮周全,這鋪子,只怕不便宜。」
她可能還不起。
蘇輕塵輕笑一聲:「你是我夫人,這鋪子作為賠禮,自然不能太差,否則如何對得起禁軍統領夫人的名頭?」
「你一直怕萬一沒了我,你就過不下去。」
「我已經知會衙門,這鋪子計入你的嫁妝,不算我蘇家的產業。往後就算我出了什麼狀況,這鋪子也都是你的。」
「你和你娘,無論什麼時候都有一個落腳之地。」
「這樣,你就不怕了吧?」
何狸垂下頭沒說話,眼眶卻有些發紅。
她現在隱約也感受到了:蘇輕塵那些小動作、那些貼心的安排————他大概,也對自己有些男女之思?
她從前總不敢輕易將一顆心許出去,可若是他————或許也能試一試?
何狸是個敢想敢做的女子,她一想明白,突然就抬頭墊腳,在蘇輕塵的下頦上輕輕親了一下:「謝謝夫君。我很喜歡。」
蘇輕塵沒想到何狸會突然如此主動,站在原地呆了一下,才驟然手上用力,將她拉進了自己懷中。
「夫人?你這是————」
何狸沖他翻了個白眼,竟有種風情萬種的味道。
「是什麼是?這裡叫人慢慢收拾,天氣太冷了,我們先回家。」
回家的路上,何狸嘴角是繃不住地笑,蘇輕塵將她的手握在掌中,一刻也捨不得放開。
何狸沒話找話:「錢家是為何抄家下獄?」
蘇輕塵順著她的話接:錢家闔家下獄,罪名是貪污,只是貪污的款項不大,罪不至死,不會判死刑。
但因為證據確鑿,應該會被判流放,就是不知道哪一日宣判,哪一日啟程。
說到這個,蘇輕塵才想起來問她為何那會兒不高興。
「是不是覺得懲罰太輕了?」
何狸搖頭:「我只是感慨這世道,眾人不畏律法,只畏權威。」
「若我沒有嫁給你,被砸個大包的冤屈,我是無論如何也找不回來了。說不準還要苦中作樂,安慰自己還得了一錠銀子。」
蘇輕塵沒想到她想的是這個:「世道一直如此,你我縱然心有不甘,也只能順應時代而行,努力讓自己擁有權勢,不欺凌旁人,也不被旁人欺凌。」
「至於更多的,只能慢慢來。」
他話沒說透,何狸卻聽懂了:想要天下大同,想要眾人畏懼律法而不畏懼權威,是更
高層的皇族才能想辦法解決的問題。
身為尋常人,能做的只能是獨善其身,再慢慢地做些能利人利己的事————
二人回到家已是傍晚,蘇輕塵將鋪子的房契給了何狸,戶主下面端端正正的何狸二字,讓何狸滿心都是感動。
蘇輕塵又要往書房去時,何狸叫住了他:「夫君?」
蘇輕塵訝然回頭:「嗯?」
何狸遲疑了一下,又鼓起了勇氣:「晚飯你要回房來一起吃嗎?」
他通常都是在書房單獨吃的。
蘇輕塵以為她有事,心裡盤算了一下事務安排,點頭:「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