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無盡之海
維克多也有一張同樣的地圖。這是安東尼提供的重要資料之一。
有定位，有方向，甚至有準確的目標距離。
這任務似乎比想像中要簡單得多。
維克多抓住韁繩，踩著腳蹬，翻身騎上駱駝，帶著貴族特有的冷漠與傲慢，對奧納卡淡淡地說：「走吧！我們沒有太多的時間可供浪費。」
烈日下，一行人騎著駱駝在戈壁上緩緩前行。
傍晚，臨近沙漠邊緣。
奧納卡選了個背風的位置宿營。
索博從一匹駱駝上解下包裹，打開，取出一卷厚重的物件，沿著宿營地周邊擺開。
那是密密麻麻布滿在鐵鏈上，底層用厚毛氈縫製連接的條形鋼釘。長度約為十厘米的銳利釘子一根根倒豎著，仿佛沉默的衛兵，用特殊方式警告著所有隱藏在暗處的凱覦者。
奧納卡從駱駝另一端的負重帶上取下大木箱，從中拿出一個個密封的瓦罐。那是在拉達克城雜貨店裡經常可以看到的圓柱形物料罐，主要用於存放鹽和辣椒粉之類的調料。
奧納卡雙手捧著罐子，在釘帶外側的環形區域傾倒灰粉。他動作不緩不疾，神情專注，甚至可以說是嚴肅。從罐口裡潑灑的灰粉均勻散布在地面上，足以確保他走過的每一個地塊都能沾染。
這件事需要極大的耐心，也需要時間。索博做完手上的事情後就過去幫忙。兩個人從不同的方向潑灑灰粉。以位於釘帶中央的營地為核心，外擴出半徑約為二十米的龐大區域。
維克多從背包里拿出一個筆記本，饒有興趣地看著他們，筆尖在紙面上流利划動，以簡略語句記錄著自己的所見所聞。
《大百科全書》上提過這種特殊的灰粉。那是以艾草類植物為主，添加冥蛾、斑紋黑足蟲、老鼠屍灰等特殊物質混合，燒制後的提取物。主要功效是防蟲。
按照維克多的理解，藥粉中真正產生效果的只是艾草。至於其它名目繁多，看起來很嚇人的輔料，其實是製作者和商家為了掩人耳目故意搞出來，隱藏真正配方，用於防偽的噱頭。
整整用了六罐，奧納卡和索博才完成了對營地外圍的潑灑。
箱子裡還剩下四罐灰粉。
其它駱駝背上還負載著同樣的大貨箱。
瑪莎在在帳篷前的空地上點起一堆簧火。燃料是從駱駝背負貨箱裡取出的煤塊。
這可怕的地方連寸草不生，連木柴都找不到。
牛肉湯是簡略的改良版本。那是把提前準備好的干牛肉粉撒進鍋里，加水煮熟的做法。優點是不費火，省時省力。缺點是滋味寡淡，僅能果腹，根本談不上什麼口感。
但瑪莎做出來的這鍋湯顯然不一般。
湯里的主料除了牛肉粉，還有切碎的西紅柿和奶酪，以及少許的糖。
為了增加湯的黏稠度和口感，她還灑入了少許麵粉。
加上一塊麵包，在無盡之海這種可怕的地方，算得上是真正的宴席。
湯汁入口的時候，奧納卡的眼珠子幾乎從眼眶裡跳出來。
索博也一改之前死氣沉沉的模樣，整個人精神一振，飽含複雜成分的目光久久停留在瑪莎身上，也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麼。
看著奧納卡咽下最後一點麵包，心滿意足的把空碗放在地上，雙手撫摸著因為吃太對而高高隆起的肚皮，維克多臉上浮現出專屬於孩子的童稚，抬手指著不遠處的釘帶，好奇地問：「這裡是不是不太安全？」
奧納卡頗感意外地眨了眨眼，他顯然沒想到竟然從對方口中聽到這樣的問題。
正在低頭進食的索博也抬起頭，他渾濁的眼瞳深處透出疑惑，還有一種外人無法明白
真實含義的奇異光彩。
奧納卡思索片刻，小心翼翼地說：「格雷德先生，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我想先問一下：對於無盡之海，您都知道些什麼？」
他隨即補充了一句：「我指的是基礎知識。」
維克多不假思索地說：「這裡是異空間。」
「還有呢？」
「這裡極度乾旱，晝夜溫差很大，而且在委託人標定的搜索區域內，沒有水源。」
「請繼續。」
「這裡最常見的動物是黑蠍和沙蛇，它們都帶有劇毒。」
「您說得沒錯。還有嗎？」
「沒了。」維克多攤開雙手，誠實的回答：「我知道的就這些。」
奧納卡神情變得有些古怪。
不等他說話，坐在斜對面的索博忽然仰起頭，從破鑼般的嗓子深處發出譏諷嘲笑：「果然是見多識廣。哈哈哈哈，不愧是有身份的貴族老爺啊！」
奧納卡很是厭棄地瞪了他一眼，轉而將注意力集中到維克多身上，苦笑著解釋：「異空間可沒有書上說的那麼簡單。死亡威脅不僅僅只是表面上看到的那些。」
維克多臉上流露出本能的驚恐：「除了蠍子和毒蛇，還有什麼？」
奧納卡搖搖頭，他眼睛裡透出毫不作偽的嚴肅與真誠：「雖然我來過這裡好幾次，對無盡之海的熟悉程度超過大多數空間獵人，但每一次進入，都有新的發現，而且是令人恐懼的那種。」
「具體是什麼我也說不上來。我只知道這裡到處都隱藏著危險，甚至就連腳下的砂子也能殺人。」
維克多臉色蒼白，看不到一絲血色。他顯然被嚇壞了，用近乎粗魯的動作慌慌張張解開衣服領口，大口喘息著問：「怎麼會這樣？安東尼說，你們————你們是侯爵府最優秀的空間獵人。他說，你們能保護我！」
奧納卡眼裡閃過一絲得意與滿足，卻很快被深沉的憂鬱取代。他臉上泛起苦笑，低聲解釋：「感謝您的誇獎，但我還是要說，您和安東尼先生實在太高看我們了。」
「我和索博前前後後進入了無盡之海六次，之所以能活到現在，不是我們有多麼強大，而是因為我們足夠小心。」
「設置在營地外圍的釘帶和灰粉，是我們總結失敗教訓後得到的寶貴經驗。它們能把大多數毒蟲擋在外面，還可以提前預警，為我們爭取到足夠的反應時間。」
「在這裡，每一滴水都要計算著用。因為所有飲用水只能從外面帶進來，所以在這個
地方，駱駝比人管用得多。」
說著，奧納卡從旁邊的物料箱裡拿出一個蘋果，用力咬下一塊，大口咀嚼。
「多麼甜美的果汁。我敢用腦袋打賭，無盡之海的原住民從未吃過如此美味的東西。
很幸運，我們不是長途旅行，也不需要在這裡待上很長時間。前後也就一個星期，所以我們才能享用新鮮蔬菜和水果。」
他說的是實情。
侯爵委託的任務沒有規定時限。
但只要攜帶的水達到臨界點，就必須返回。
奧納卡吃得很快，他連果核也沒有放過，全部吞進肚子裡。
抬手擦抹著嘴角，他用異常嚴肅的口吻叮囑維克多：「在無盡之海，絕不能隨意拋棄任何垃圾，包括糞便。這是我給您的第一個忠告。」
維克多滿面慘白，看上去就像一張品質絕佳的羊皮紙。他張著嘴，表情與其說是驚恐，不如說是被各種可怕的念頭嚇到面部肌肉徹底僵硬。
唯一的動作，就是木然且機械地點了點頭。
夜深了。
維克多躺在厚厚的皮製睡袋裡，在沉默中陷入思考。
夜晚的沙漠地帶很冷。刺骨的寒意有助於大腦保持清醒。
來的時候，維克多查閱過大量資料。
安東尼是個通情達理的人。看在十個蘇勒德斯的「禮金」份上，他向維克多提供了一些得到侯爵默許，至少在表面上不算違規，但絕不可能對外公開的特殊信息。
喬納森.里奧斯是侯爵的長子。他跛腳，還有著非常嚴重的口吃。身體上的殘疾並非後天事故所導致，而是從娘胎裡帶來的先天缺陷。
坎圖侯爵對這個兒子的感情有些複雜。
簡單來說就是談不上有多喜歡，但也不會因個人情緒而忽視。
喬納森是嫡長子。
按照王國法律，他是絕對意義上的第一順位繼承人。
沒人知道喬納森為什麼會主動前往無盡之海。
一個名叫奧維的侍從帶回了消息。他是喬納森身邊的近侍，也是那支前往異空間探險隊的唯一生還者。
據他所說，探險隊在異空間遭遇了掠食生物圍攻。
坎圖侯爵第一時間組建了救援隊。
兩周後，奧納卡和索博出現在位於侯爵府的傳送點。他們當時嚴重脫水，遍體鱗傷，修養了一個多月才緩慢恢復。
據他們所說，其他人都死了，包括奧維。
侯爵仔細詢問了異空間事發區域的詳情，根據生還者的描述，劃出了所謂的127號區域。因為綜合掌握的各方面信息，以及人類體能達到的極限，這是喬納森的最大活動半徑。
兩個月後，新組建的救援隊出發前往無盡之海。
奧納卡和索博隨隊前往。
這是符合常理的安排。
因為他們有經驗。
十五天後，奧納卡和索博回來了。
救援隊的其他成員全部死亡。
在此之後，坎圖侯爵又組建了四次搜索隊。
維克多第一次閱讀相關文件的時候，就注意到「救援」和「搜索」這兩個詞的區別。
安東尼解釋：這是因為從第三次開始，前往無盡之海的隊伍規模不復從前，人員和裝備數量大幅度縮減，而且是侯爵本人親自授意。
第一次救援：總人數高達八十五位。
第二次救援：總人數六十六位。
第三次搜索：二十一位成員。
第四次搜索：二十五位成員。
第五次搜索：十一位成員。
第六次搜索：七位成員。
奧納卡和索博每次都能活著回來。他們也是歷次救援和搜索唯二的倖存者。
從第一次救援到第六次搜索，時間已經過去了八年。
每一次任務，都是具有貴族身份的人帶隊。
其中身份最高的是一位男爵。此人的情況與維克多相似。都是繼承爵位，家道中落。
其實從第一次救援開始，尋找目標就不是喬納森，而是他隨身攜帶的一隻小木箱。
依照第一個生還者，也就是跟隨喬納森前往異空間的奧維所說：探險隊當時遭遇了無盡之海的特有生物「黑鐮怪」。喬納森被多達上百頭怪物圍堵。他在最後時刻拼盡全力向其他有可能逃出去的人示警。
「告訴我的父親，一定要派人把這隻箱子帶回去。」
這是他的原話。
維克多很清楚，如果不是確認接下委託，在合約上簽字畫押，就算給安東尼再多的錢，也不可能得到這些機密資料。
坎圖侯爵的確想要找回失蹤的兒子。
準確地說，應該是找回已經死亡兒子的遺骸。
當然，最重要的，是那隻不知道具體藏有什麼秘密的箱子。
無論任何人看到這些資料的第一反應，都會認為奧納卡和索博有問題。
連續六次生還，其他人全部死亡。
這無論如何也說不通。
維克多當時就向安東尼提出類似的疑問。
然而安東尼再三保證：奧納卡和索博是侯爵的心腹，他們絕對可以信賴。事實上，如果沒有他們，侯爵也不可能從長期發布委託，並連續組建後續的搜索隊。
維克多否定了「坎圖侯爵與委託人有仇，想要以這樣的方法殺人」的想法。
他從未見過坎圖侯爵。
委託的中間人是帕爾西姆，他沒有想要對自己不利的理由。
一個低沉細微，卻足以被維克多聽見的聲音從對面傳來。
「你在想什麼？」
是瑪莎。
她裹著同樣質地的睡袋，躺在對面，與維克多之間距離還不到一米。
奧納卡和索博躺在火堆的另一端。他們不可能聽見這種程度的語音交流。
維克多的眼睛在黑暗中微眨了一下，以同樣輕微的聲音回覆：「我在想你。」
「為什麼？」瑪莎有些意外，這是她從未想過的回答。
這聽起來像是男人慣用的老套情話，然而對方只是一個連毛都沒長齊的孩子。
「我一直不明白德雷克為什麼要推薦你。我想，這大概是因為你做的西紅柿牛肉濃湯滋味獨特。」維克多知道這不是正確答案，但至少表面上看來符合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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