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我只吃自己的麵包
晚餐很豐盛。
當然,這種所謂的「豐盛」,是建立在地域和環境限制下,食材物資頂格供應的基礎上。
瑪莎照例把牛肉粉撒進鍋里,同時放進去的還有西紅柿、土豆、洋蔥和奶酪。
奧納卡興致勃勃的把硬麵包切片。做這件事的時候,他一直用快樂和炫耀口吻講述發現箱子過程中的每一個細節。其中充滿了對維克多智慧與見解方面的驚嘆,以及毫不吝惜的讚美。
平時幾乎從不與人交流的索博也一改之前的做法。他主動幫忙剝洋蔥和削馬鈴薯皮。
那張枯皺乾癟的臉上表情平和,甚至好幾次露出極其難得的笑。
湯很快燉好,瑪莎按照分量盛入各人的碗裡。奧納卡把蘸滿了湯汁的麵包塞進嘴裡,帶著滿足與幸福大口咀嚼。
咽下嘴裡的食物後,他神采奕奕地看著坐在對面的維克多,試探著問:「先生,可以讓我們看看那個箱子裡裝的是什麼嗎?」
索博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流動著與奧納卡相同的期盼。
就連正在忙碌的瑪莎也停下手上的動作,把視線轉向這邊。
維克多把麵包撕成小塊,放進湯碗裡。他沒有與任何人的視線接觸,仿佛注意力全部
集中在擺在面前的這份食物上。
「不可以。」他的聲音不大,語氣溫和,卻帶有非常強硬的拒絕成分。
索博臉色立刻產生變化,惡毒與陰狠再次成為面部表情的掌控主體。
奧納卡顯得有些尷尬,他顯然沒想到維克多竟然拒絕得如此乾脆。
沒有人說話,令人難堪的沉默足足持續了五秒鐘,奧納卡才強壓下心中的不快,臉上再次堆起恭維的媚笑:「我沒別的意思。我只是想看看,喬納森少爺到底在箱子裡留下了什麼。」
「這與你無關。」維克多把一塊麵包塞進嘴裡慢慢嚼著,目光始終停留在奧納卡臉上:「你是里奧斯侯爵的人。出發前,你看過委託書。上面特別標註:必須把箱子完整的帶回去。」
奧納卡辯解:「我只是想滿足一下好奇心。我保證不會弄壞箱子。」
「不行。」維克多搖搖頭:「既然接受了委託,就必須說到做到。這是每一個貴族都必須謹守的規則。」
奧納卡非常聰明地閉上了嘴。
對方已經表明態度,他知道就算說再多也沒用。
過了一會兒,奧納卡「呵呵」地乾笑笑幾聲,誠懇道歉:「對不起,是我唐突了。希
望您理解,畢竟我和索博為了這個箱子,前前後後跑了好幾次,死了太多的人————
唉————」
維克多點了點頭:「我明白。」
晚餐繼續。
小小的不愉快顯然沒有擾亂眾人興致。無盡之海這種環境惡劣的地方本就不適合人類居住。想到明天中午就能抵達出發點,傳送返回克雷伊王國,歡樂的氣氛再次籠罩了整個營地。
維克多從衣袋裡掏出一小把松子。
他習慣在晚上睡前吃點兒堅果。
用牙齒嗑開堅硬的外殼,把白色松仁塞進嘴裡的時候,維克多突然渾身劇顫,臉色驟變,雙手死死捂住腹部,松子撒了一地。
「疼————疼死我了!」
維克多的腿腳徹底失去了支撐身體的能力,整個人歪斜著倒在地上。他慘叫著,彎著腰,腹部在力量巨大的雙手按壓下深深凹陷,身體以詭異的角度蜷曲著,仿佛一條脫水缺氧,正在垂死掙扎的蝦。
見狀,瑪莎徹底慌了神。她小跑著衝過來,抓住維克多的胳膊,把他從地上扶起,驚恐無比連聲追問:「你怎麼了?」
維克多額頭滲出密密麻麻的冷汗,蒼白的臉上看不到一絲血色。他努力張開因為劇痛被迫咬緊的牙齒,嘴角泛著黏白色的泡沫,喘著粗氣,艱難地說:「————中毒————麵包————湯里有毒。」
奧納卡和索博從不同方向走了過來。
他們安靜地站在篝火旁,沒有詢問維克多的傷情,眼裡沒有憐憫,只有看待獵物的貪婪目光。
瑪莎發出難以置信的尖叫:「你們————是你們在湯里下毒?」
奧納卡的嘴角微微上揚:「糾正一下。首先,下毒的不是「我們」,而是他。」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瑪莎和維克多看到了滿面都是譏諷表情的索博。
奧納卡繼續笑著解釋:「其次,那鍋湯很乾淨,索博只是在維克多先生的麵包里動了手腳。」
奄奄一息的維克多掙扎著發出疑問:「————為什麼?」
「因為你必須死。」索博發出比夜梟還要難聽的笑聲:「在此之前,已經死了六個領隊的貴族。而你,是第七個。」
維克多年輕的臉上滿是驚恐,對於死亡的畏懼壓倒了一切。他身體顫抖得厲害,嘴唇哆嗦著:「我————我從未得罪過你,為什麼————」
奧納卡打斷他的話,意味深長地說:「因為你是貴族。」
索博附和著補充:「因為你接了委託。而這個委託,是個必死的任務。」
維克多嘴角泛出更多的白沫。與所有不甘心的瀕死者一樣,他想要死個明白:
里奧斯侯爵————為什麼要殺我?」
「侯爵跟這件事沒有關係。」奧納卡笑著把視線轉到瑪莎身上:「我本想好好品嘗一下你這種小貴族是什麼滋味兒,但索博覺得應該儘可能避免意外,所以他給你下了毒。現在你的內臟已經被毒素污染,尤其是屁股,非常的髒。」
「我們帶的水只能保證飲用,無法為骯髒的身體進行清潔,你應該為此感到幸運。」
「只是沒想到你竟然帶了一個女人隨行。哈哈哈哈!她燉湯的手藝很不錯,人也長得不錯。」
正說著,站在奧納卡旁邊的索博忽然皺起眉頭,神情古怪地「咦」了一聲。
突然,一股狂暴氣流瞬間撲面而至,其中夾雜著令人恐懼的力量。少許砂子被風裹挾著狂襲過來,打在臉上一陣生疼。
索博側身避開這陣風,同時下意識抬起右手,想要擋住自己的側臉。
然而這動作剛進行到一半,他赫然發現:舉至胸前的手臂竟然從腕部被齊齊切斷,鮮血如噴泉般在自己眼前濺開。
沒有想像中那麼痛,只有神經被切斷產生的短暫麻木。
索博連忙伸出左手,想要捂住傷口。
完全是下意識的行為。
這一刻,他看到了維克多的臉。
皮膚光滑,帶著年輕人特有的稚嫩;略微凸起的嘴唇上端有少許絨毛;鼻樑表面殘留著汗漬;眼睛與黑夜是同樣的顏色,瞳孔深處透出令人心悸的一絲鮮紅。
揮刀,帶著狠辣與果決,毫不留情斬斷了索博的左腕。
索博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明明一秒鐘前自己已經掌控了局面,為什麼一個深度中毒的瀕死者,竟然在眼皮子底下又站了起來,還能以如此迅猛的動作和力道,砍斷自己的雙手?
是的,我明明已經察覺到事情不太對勁。
可他的動作為什麼比我更快?
難道————
不是索博不願意朝著問題深處去想,而是麻木感已經消失,傷口部位傳來撕裂心肺的劇痛,驅散了腦子裡所有根究的念頭,進而把一切身體反應轉換為痛苦慘烈的尖叫。
奧納卡感覺身體裡所有的血瞬間湧上頭頂。
他同樣在震驚與愕然中陷入兩秒左右的思維空白。
「你騙我!」
「你沒有中毒!」
他咆哮著,拔出匕首。
維克多用力捏握著染血的格鬥刀,隔著熊熊燃燒的簧火,冷冷注視著站在對面的奧納卡,準備應戰。
忽然,眼前景物變得有些模糊。
奧納卡竟然消失了。
僅零點一秒,也許更短,奧納卡的身形突然閃現至維克多面前。
他保持著右手持刀向前猛刺的動作。
只是不知道為什麼,鋒利的刀尖在距離維克多喉嚨大約五厘米的位置停了下來。
奧納卡使勁渾身力氣,卻無法寸進。
仿佛空氣中存在某種無形的障礙,牢牢卡住刀尖。
他眼睜睜看著維克多帶著微笑,以對付索博同樣的方法,側身揮刀斬斷自己的右手。
然後是左手。
幾分鐘後,瑪莎用皮繩把奧納卡和索博結結實實綁定,維克多在他們兩人的傷口位置潑灑了大量灰粉。
血很快止住,但消耗的體能和血液無法在短時間得到補充。他們躺在溫度逐漸變冷的沙地上,渾身顫抖,發出痛苦的呻吟。
看著在面前彎腰蹲下的維克多,奧納卡和索博忍住痛,不約而同張口發問。
「為什麼你沒有中毒?」
「你到底想幹什麼?」
維克多淡淡地笑了:「我只有一張嘴,不能同時回答你們兩個人的問題。」
「其實我也有很多疑惑想要從你們這裡得到解答。這樣吧,公平起見,我先回答你們
的問題,然後輪到你們為我解惑。」
他站起來,緩步走到索博面前。
瑪莎用皮繩綁人的方式很特別。那是把對方雙手向上拉起,朝著耳朵後面大幅度傾斜,繩索直接在手肘部位抽緊固定,在後腦與胳膊之間還要塞進去一塊石頭的做法。
小腿從後方向上正常彎折,皮繩沿足踝環繞,與大腿綁定。正中留出繩扣,用另外的皮繩與正上方捆綁胳膊的繩扣連接。根據被捆綁者的實際身體情況,適當收緊或放鬆。
這種做法可以最大限度束縛被捆綁者的身體運動幅度。越掙扎,皮繩收縮就越緊。
「今天晚上是你切的麵包。」維克多居高臨下俯視著索博,冷冷地說:「我沒吃,所以沒有中毒。」
「這不可能!」對方的言語和態度徹底激怒了索博,他強忍著傷痛發出尖叫:「我看得很清楚。奧納卡和你坐在一起,你們吃了麵包,還喝了湯。」
「你說的沒錯。」維克多滿面平靜,看不出絲毫情緒波動:「我的確吃過麵包,可那是我的麵包,自始至終沒有經過你的手。」
索博心中立刻湧起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他雖然不太聰明,卻明白對方想要表達的真實意圖。
「你,你從一開始就防備我?」索博的聲音和身體都在發顫。他一掃之前性格孤僻,少言寡語的形象。前後不到一分鐘的時間,他說的話比進入異空間這些天加起來還要多。
維克多微笑著點了點頭:「是的。」
「可是,我以前從未見過你。我根本就不認識你。同樣的,你也不認識我。」手腳被反綁著,索博說話很困難,但他的視線焦點牢牢鎖定站在面前的年輕貴族。
維克多仔細打量著橫躺在地上的索博。篝火光線照著他的後背,在沙地上拖出一條長長的陰影:「安東尼給我的資料很完整,其中包括之前所有參與救援和搜索的人員名單。
你和奧納卡的名字在其中出現了六次。」
「這一次,是第七次。」
「其他人都死了,為什麼只有你和奧納卡活著?」
「這不符合常理。」
「別跟我說什麼聖靈庇佑。」
「我不確定這是否出於里奧斯侯爵的授意,我只能小心提防。」說到這裡,維克多轉向躺在另一邊的奧納卡:「謝謝你之前為我解惑。你說了:侯爵跟這件事沒有關係。」
奧納卡眼裡滿是怨毒:「我應該剛進來的時候就殺了你。」
維克多聳了聳肩膀,他對這種口頭威脅毫不在意:「就算你當時動手也沒用。」
「為什麼?」奧納卡問。
「你不是我的對手。」維克多看了他一眼,冷靜回答:「從一開始你就沒有機會。」
「我知道這個委託很危險,危機重重。當然,最大的威脅來自你們。但我不明白里奧斯侯爵的真實想法。我很好奇。所以我從未相信過你們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
「我知道你們想殺了我,就像對付之前那些死在你們手裡的人一樣。」
「有一點可以確定:在過去的幾天,甚至包括今天,我指的是還沒有找到那隻箱子以前,你們不會動手。」
「無盡之海很難找到水,食物也只能從外面帶進來。按照我們攜帶的物資計算,你們計劃殺人的時間,至少是第六天。」
索博和奧納卡眼睛裡流露出恐懼。
兩個人都是一副見了鬼的表情。
他們不約而同尖叫:「你是怎麼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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