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林震南的修煉日程中,又多了一項雷打不動的內容——向孟梟請教靈蛇拳。兩人通常就在這靜室或更為開闊的後院專屬演武場進行。他並不要求學習具體的靈蛇拳殺招,而是讓孟梟演示最基本的運勁法門,如何模仿蛇類「曲中藏勁、柔裡帶殺」的特性,如何通過脊柱的擰轉、肩胛的開合、關節的微小角度變化與錯動,來達成那種匪夷所思的移動、閃避與攻擊。
有時,林震南也會施展翻天掌的招式,與孟梟進行慢動作的對抗拆解,體會靈蛇拳那種專門尋找防守縫隙、以巧破力、以柔克剛的戰鬥思路。他將這些點點滴滴的感悟,與從戚通遠處學來的通背拳「迅疾爆發」之意,以及陳天河所授的運勁妙理相互印證。
與此同時,他暗中大力收集各地外家拳的武學典籍,尤其是象形拳譜。其中有流傳較廣的《少林五拳》(龍、虎、豹、蛇、鶴)圖譜,有閩粵之地特色的虎鶴雙形、福州本土的白鶴拳譜,還有來自北地的鷹爪拳、秘傳的猴拳、模仿螳螂搏擊的螳螂拳秘要,甚至還有一些關外流傳的熊形、馬形等較為粗獷的象形拳術記載。除了拳譜,與之相關的呼吸吐納訣、獨特的練勁法門、藥浴方子、身法步法秘技,都在收集之列。
象形拳向來被江湖中視為不入流的武學,加之林震南的這些舉動都是在暗中進行,外人並沒有察覺,或者說根本沒有人在意。鏢局內偶爾看他練習的人,則認為總鏢頭這是為了博採眾長,也未覺得有何異樣
時光在專注的修煉中悄然流逝,轉眼已是六月盛夏。福州城仿佛被扣在一個巨大的蒸籠里,熱浪灼人。
這一日午後,天氣格外悶熱,天空陰沉沉的,似乎醞釀著一場雷雨。福威鏢局內院,卻被一種緊張而期待的氣氛所籠罩。
主屋外,林震南負手而立,看似平靜,但微微蹙起的眉頭和不時望向房門的眼神,泄露了他內心的焦灼。陳天河坐在廊下的竹椅上,閉目養神,指尖卻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林平之則在一旁來回踱步,顯得比父親還要緊張。
突然,一道閃電劃破昏暗的天際,緊隨其後的是一聲沉悶的驚雷。幾乎就在雷聲炸響的同時,一聲響亮而有力的嬰啼從房內穿透出來,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緊接著,房門打開,穩婆滿臉堆笑地快步走出,對著林震南連連道喜:「恭喜總鏢頭!賀喜總鏢頭!夫人生了!是一位小公子!母子平安!」
林震南一直緊繃的身體瞬間鬆弛下來,長長地舒出了一口氣,他顧不上多問,立刻邁步走入瀰漫著淡淡血腥氣的內室。
王氏躺在床榻上,面色蒼白,汗濕的頭髮貼在額角,顯得十分虛弱,她身旁的襁褓里,一個紅彤彤的小嬰兒正張著小嘴用力啼哭。
林震南幾步走到床邊,先緊緊握了握妻子的手,低聲道:「夫人,辛苦你了。」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王氏微笑著搖了搖頭,目光投向孩子。
林震南這才小心翼翼地抱起嬰兒。孩子很小,閉著眼睛,哭聲卻格外響亮。感受著懷中那真實的重量和溫度,一股沉如山嶽的責任襲來,這是與他血脈相連的骨肉。
「紅纓,辛苦了。」他再次說道,聲音更加溫柔。
「給孩子取個名字吧。」王氏柔聲提醒,目光片刻不離孩子。
林震南凝視著懷中幼子那稚嫩的臉龐,沉吟片刻,他緩緩開口,聲音沉穩而清晰:「我心中所願,無非是家人安康,平安順遂。平之的名字,便寄寓了『平息紛爭,守護平安』之意。」
他頓了頓,繼續道:「如今這孩子降臨,於我林家,是血脈延續,是未來希望。便叫『承之』吧,林承之。希望他能『繼承家業,承載希望』。而且與平之之名相連,便是『承平』。願我林家基業,世代綿長;更願這紛擾江湖,終有一日能天下承平,再無干戈煩擾。」
「林承之……承平……」王氏輕聲念著這兩個名字,眼中泛起欣慰與柔和的光彩,「承之,承平,這個名字取得好!寓意深遠,又朗朗上口。」
林平之不知何時也溜了進來,湊到父親身邊,好奇地看著襁褓里的小不點兒,臉上滿是新奇與一絲做兄長的責任感,「林平之,林承之……爹,你放心,以後我會保護好弟弟的!」
林震南看著林平之還稍顯稚嫩的臉龐,心中暖流涌動,將林承之小心地遞到林平之僵硬的臂彎里,笑道:「好,平之是兄長,以後要當好榜樣,保護好娘親和弟弟。」
林平之用力點頭,滿臉的認真嚴肅。
次子林承之的出生,如同在福威鏢局注入了一股鮮活的生機,但林震南並沒有絲毫鬆懈,相反,他覺得肩頭的擔子更重了。當然,這種負擔也是甜蜜的負擔。
老祖宗挖的這個坑實在太大了,青城派和華山派這兩關是必然要過的,而一旦辟邪劍譜和葵花寶典的關係暴露,甚至可能引來東方不敗,可偏偏知道這個秘密的人還不少。
現有的勢力擴張、人脈結交、財富積累,固然能增加籌碼,但林震南深知,在這個偉力集於自身的武俠世界,自身的強大才是根本中的根本。他如今雖找到了「以象形拳模擬辟邪劍法」這條看似可行的道路,但困守福州,僅靠收集來的拳譜自行鑽研,以及和孟梟、陳天河等有限高手的切磋印證,進展終究有限,猶如隔靴搔癢。
那些真正將某一門象形拳練至化境的宗師級人物,大多散於江湖,隱於山林市井,其畢生領悟的精髓,絕非幾本死板的圖譜文字所能承載,需要親身體驗,當面請教,甚至需要在特定的環境、心境下才能領悟。
是時候走出去了!
多日後的一個夜晚,暑熱稍退,月明星稀。林震南與王氏在庭院中納涼,僕役們都已被屏退。
「夫人,」林震南握著妻子的手,月光下他的側臉線條顯得有些嚴肅,語氣也比平日更加凝重,「承之出生,我心中歡喜,難以言表。但福威鏢局如今看似風光無限,實則危機暗藏。閩地黑白兩道暗流涌動,都在等著咬上我們一口,還有青城派余滄海,雖因蜀地內鬥暫緩,但他們和我們遲早也要做過一場。」
王氏似早有所料,靜靜依偎在他肩頭,感受著他話語中的沉重,輕聲道:「我知道。這麼多年來,你幾乎沒有一日真正放鬆過。你想做什麼,便去做吧,我和孩子都會支持你。」
林震南心中感動,將妻子摟緊了。
他低聲道:「我已經找到了一條通往一流乃至絕頂的道路,因此需外出遊歷一番,尋訪各地將象形拳練至化境的隱士高人,虛心求教,博採眾長。以求集百家之精粹,融會貫通。如果成了,我就真正擁有守護這個家、守護鏢局的力量。但這個時間可能會很長。」
王氏抬起頭,月光映照下,她的眼中雖有化不開的擔憂,卻更多的是理解與支持:「武道之途,閉門造車確實難有寸進。你去吧。只是……江湖風波惡,『林震南』這三個字樹大招風,需得萬分小心,時時警惕。」
「我明白。」他鄭重點頭,「所以,此次外出,我打算隱去身份。福威鏢局總鏢頭這個名頭,容易引來不必要的麻煩。我將扮作一個尋常的遊歷武者、求藝之人。如此,既能降低關注,更方便我深入市井山林,也更安全。」
王氏點了點頭,非常贊同這個想法:「家裡和鏢局,有陳師叔坐鎮,有孟梟、趙至誠、鄭鏢頭等一眾忠心兄弟幫襯,還有我爹那邊的關係可以借力呼應,短期內應無大礙。你只管安心去追求你的武道,去走你的路。但需記得,家中妻兒,時刻盼你平安歸來。」
「一定!」林震南將她緊緊擁入懷中,如同立誓般沉聲道,「我一定會儘快回來。」
他同時也默默在心中補了一句:「而且,會變得更強回來!」
計議已定,接下來的時間,林震南便開始了緊鑼密鼓的籌備。他以要閉關整理自身所學為由,將各項權力逐漸轉到了王氏身上,並暗中又單獨囑咐鄭榮等心腹鏢頭及孟梟、趙至誠等新晉的鏢局好手,他對每個人都進行了單獨而深入的談話,交代了各種可能出現的情況及應對預案。與此同時,他秘密辦理了全新身份文牒和路引,籍貫、來歷都做了妥善安排,經得起尋常盤查。
嘉靖二十八年,八月。
又是一個深秋的清晨,最是尋常不過,林震南沒有驚動任何人,只與妻子在房中默默道別,親了親尚在熟睡中的小兒子,便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色布袍,背著一個簡單的行囊,如同無數個為生計奔波的尋常武人一般,悄然從側門離開了福威鏢局,身影很快便融入了南來北往、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