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蒼山事了,林震南歸心似箭。他隻身一人,跨上快馬,沿著官道一路向南疾馳。
風塵僕僕數日後,當他終於望見福州城那熟悉的輪廓時,正值黃昏。夕陽將天邊的雲霞染成一片瑰麗的橘紅,金色的餘暉灑在城牆上。
鏢局門口,早已得到消息的眾人已然等候多時。為首的,正是他的妻子王氏。她穿著一身淡紫色的衣裙,外罩一件薄薄的錦緞比甲,雖已是兩個孩子的母親,歲月卻並未在她臉上留下太多痕跡,反而更添了幾分成熟的風韻。她靜靜地站在那裡,雙手微微交握在身前,目光穿透暮色,牢牢鎖在策馬而來的那道身影上。
林震南勒住馬韁,翻身下馬,動作乾淨利落。他幾步走到王氏面前,兩人相距不過尺許,目光交匯,兩年的分離,無數的擔憂與思念,此刻都化作了這無聲的凝視。他伸出手,輕輕握了握妻子微涼的手,低聲道:「我回來了。」
王氏用力回握了一下,只是輕輕「嗯」了一聲,但微微顫抖的指尖和眼中瞬間湧起又強行壓下的水光,卻泄露了她內心的波瀾。
「爹!」一聲充喜悅的聲音打破了靜謐,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快步沖了過來,正是林平之。兩年時間,他身形抽高了不少,肩膀變得寬闊,面容褪去了幾分稚嫩,多了些許青年的硬朗線條。
他快步衝到林震南面前,想說什麼,卻又一時語塞,只是激動地看著林震南,眼圈微微發紅。如果是兩年前,他可能直接就撲到父親懷裡了,現在終究是長大了。
「哼,你倒是能躲清閒!」一個略帶沙啞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傳來,帶著幾分戲謔。
林震南循聲望去,只見陳天河牽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正從大門內緩步走出。小娃娃約莫兩歲多的樣子,穿著紅綢小襖,虎頭虎腦,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地打量著風塵僕僕的他,似乎有些認生,小手緊緊抓著陳天河的手指。
這正是他離家時剛出生的次子林承之,這兩年雖然他中途也回來過幾次,但次子也僅僅是匆匆見過兩面,如今這孩子卻是已能蹣跚走路了。
陳天河依舊是那副不拘小節的模樣,頭髮隨意挽著,一身半舊的葛布長袍,但眼神開闔間精光內蘊,他嘴上抱怨著,看向林承之的眼神卻透著慈愛,顯然這兩年老少相處,感情已是非同一般。
林震南連忙上前,對著陳天河深深一揖:「陳師叔,這兩年辛苦您了!震南感激不盡!」這一禮發自內心,若非陳天河坐鎮,他絕無法安心在外遊歷兩年之久。當然,這話不能當眾細說,畢竟在外界看來,他這兩年時間基本都是在閉關修煉,這次也是因為玉蒼山一事臨時出關的。
陳天河擺了擺手,將林承之往前輕輕推了推:「承之,快見過你爹。」
小林承之仰著小臉,看了父親好一會兒,似乎想在他風塵僕僕的臉上找到熟悉的輪廓。
「嘿!這臭小子,自己老子都不認得。」陳天河笑罵道。
林承之自然聽不懂他的意思,以為小外公是在跟他說話,立馬抱著他的腿「咯咯」傻樂。
林震南蹲下身,將小兒子一把抱入懷中。聞著他身上帶著的孩童特有的奶香味道,所有的奔波艱險,在這一刻,都變得無比值得。
眾人簇擁著林震南進入鏢局,晚宴早已備好,是王氏特意吩咐廚房準備的,都是他平日愛吃的家鄉菜。
內院席間,只有陳天河與林震南一家。林平之難掩興奮,不斷詢問父親這兩年的見聞,尤其是與倭寇交戰、玉蒼山比斗的細節。林震南撿了些能說的,略加敘述,便已讓少年聽得心馳神往。王氏則默默為他布菜,偶爾抬眼看他,眼神溫柔而滿足。林承之起初還有些怕生,躲在陳天河懷裡,但孩子心性,很快便被桌上的美食吸引,咿咿呀呀地伸著小手,氣氛溫馨而融洽。
晚宴過後,林平之雖意猶未盡,但也懂事地告退。王氏則帶著已然有些睏倦的林承之先去安頓。
林震南與陳天河移步後院,後院那株老臘梅樹依舊虬枝盤結,在夜色中靜靜佇立。
「小子,」陳天河停下腳步,轉過身,目光如電般掃向林震南,「出去晃蕩了兩年,讓老頭子我看看,你這身功夫是進步了,還是荒廢了?」
話音未落,他已並指如刀,帶著一股銳利的金風,直刺林震南肩井穴!這一下毫無徵兆,速度快得驚人,指風破空,發出嗤嗤輕響。
林震南知道陳天河晚間用飯時就有些按捺不住想試試他的身手,能夠忍耐到現在也是難得,心下並不驚慌。他腳下微錯,身形如被風吹動的柳絮,向旁輕輕飄開半步,恰恰避過指風。同時右掌一圈一引,使出了翻天掌中的「淺浪分風」,掌力柔和卻綿密,試圖卸開陳天河隨之而來的後續勁力。
陳天河「咦」了一聲,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他能感覺到,林震南的身法更加靈動自然,對力量的掌控也更為精妙,他興致頓起,掌法一變,化指為掌,掌影翻飛,時而剛猛如金刀破空,時而輕靈如穿花蝴蝶,一雙肉掌竟也將金刀門的刀法精義發揮得淋漓盡致,攻勢如同長江大河,滔滔不絕。
如此一來,林震南也需凝神應對,楚玄江雖然也說是二流巔峰,但是比起陳天河來,真是一個天一個地,陳天河帶給他的壓力比兩個楚玄江都大,他將這兩年融匯的各家外功一一施展出來,通背、靈蛇、飛燕、螳螂、龍形、虎形、鶴形等等,不拘泥於某一招某一式,各種武功招式信手拈來,渾然天成,往往在間不容髮之際,以最恰當的方式化解對方的攻勢,偶爾的反擊亦是刁鑽老辣,直指要害。
兩人在這老梅樹下以快打快,身影飄忽,掌風呼嘯,捲起地上片片落葉,勁氣交擊之聲不絕於耳,卻又控制在極小的範圍內,顯示出兩人對內勁的精妙掌控。
轉眼間,兩人已交手超過百招,竟是旗鼓相當,難分勝負!
陳天河越打越是心驚,兩年多前他未出全力,林震南也只能勉強接他三十招,可是今天他已然使出了渾身解數,竟然連壓制林震南都做不到,這才短短三年時間不到,進境竟能如此之快。
他能感受到林震南攻守之間,仿佛一座移動的堡壘,毫無破綻且韌性十足。這顯然是對武學的理解和運用,已經脫胎換骨,形成了一套自己的東西。他也能清晰地察覺到林震南的內力雖未突破至一流,但雄厚凝練,運轉自如,較兩年多前有了長足的進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