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十餘招,陳天河猛地收招後撤,穩穩落在三步之外,撫掌大笑:「好!好小子!果然沒有虛度這兩年光陰!」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微微喘息的林震南,語氣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讚賞:「想不到短短兩年多,你的進步竟如此神速!如今這江湖上,一流以下,恐怕已難覓你的對手了!」
得到陳天河如此高的評價,林震南心中亦是欣喜,他拱手道:「全賴師叔昔日點撥,我方能有所寸進。」
陳天河擺了擺手,嘆道:「融會貫通,自成一格,這是你自己的造化,外功修煉到你這般境界,已是江湖罕見。再進一步,就可開宗立派了。」
夜色漸深,陳天河自行回房休息。林震南也回到了闊別兩年的臥房。房間內一塵不染,布置依舊,熏著淡淡的安神香,顯然是王氏日日精心打理的結果。
王氏已卸了釵環,穿著一身素色的寢衣,正坐在梳妝檯前,有一下沒一下地梳理著長發。燭光映照下,她的側臉線條柔和,帶著一絲沐浴後的慵懶與紅暈。
林震南走到她身後,雙手輕輕放在她的肩上。王氏身體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來,透過銅鏡,與鏡中的他對視。兩年的分離,並未帶來陌生與隔閡,反而像是陳年的酒,醞釀出更加醇厚的情感。
他俯下身,在她光潔的頸側輕輕印下一吻,低聲道:「辛苦你了。」
王氏沒有回頭,只是伸出手,覆蓋住他放在自己肩頭的手背上。這一刻,好似時間靜止了。
然而,這溫馨的氣氛並未持續太久。
門外傳來細微的響動,接著,房門被輕輕推開一條小縫,一個小腦袋探了進來,正是本該睡著的林承之。小傢伙睡眼惺忪,小嘴癟著,帶著哭腔喊道:「娘……要跟娘睡……」
王氏連忙起身,過去將小兒子抱了起來,輕聲哄著。
好你個臭小子!
林震南看著這一幕,又是好笑又是無奈,心中那點旖旎心思頓時煙消雲散。他走過去,從王氏手中接過兒子,笨拙地拍著他的背,柔聲道:「爹和娘都陪著你。」
小林承之趴在父親寬闊的肩頭,嗅著那陌生又熟悉的氣息,漸漸止住了抽噎,小手緊緊抓著父親的衣襟,不一會兒,便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竟是又睡著了。
王氏看著父子倆,嘴角漾起溫柔的笑意。最終,這一夜,是一家三口擠在了一張床上。雖然有些擁擠,但聽著身邊妻兒平穩的呼吸聲,感受著這久違的溫暖,林震南卻覺得無比的踏實。
窗外,月華如水,靜靜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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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威鏢局因主人的歸來,平添了幾分昂揚向上的氣象。林震南卻並未急於處理繁雜的鏢局事務,而是將更多時間留給了家人。他陪著王氏在庭院中散步,聽她細說這兩年間福州城的變遷、鏢局的瑣事以及孩子們的成長。抽空還考較了林平之的武功,發現他不僅將林家翻天掌練得頗為純熟,內力也由虛轉實,穩穩步入了三流之境,更難得的是眉宇間少了幾分浮躁,多了幾分沉靜,心中大感欣慰。還有便是將大部分閒暇用來陪伴次子林承之,試圖彌補兩年缺失的父愛,小傢伙也從最初的生疏,迅速變得黏人,時常咯咯笑著撲進他的懷裡。
數日後,孟梟、趙至誠、石龍等人終於處理完玉蒼山的事情,回到了鏢局。孟梟向他匯報了詳情:被劫的鏢貨悉數追回,由兩位老成鏢頭帶隊,重新押送往南京,預計半月後可抵達。陣亡的李鏢頭、梁鏢師、趙鏢師,其家眷已妥善安置,確保日後生活無憂。重傷的兄弟如今傷勢穩定,也已經在恢復中。玉蒼山匪寨則樹倒猢猻散,曹猛、韓英的首級懸於寨門,殘餘匪眾或逃或降。
在同一天,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也送到了林震南的手中,俞遜堯的消息來了。
他拆開火漆,取出信箋,快速瀏覽起來。信是俞遜堯親筆所書,字跡剛勁有力,內容言簡意賅:寧波衛所及浙江都司已正式批覆,同意由福威鏢局承接部分往來的軍需輜重押運事宜,相關公文不日將經由驛站系統正式送達福州府衙及福威鏢局。
俞遜堯還在信中叮囑他早作準備,並提及首次押運任務可能在一個月後,自金華府起運一批糧草至寧波衛大營。
看完信件,林震南將信紙輕輕放在桌上,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押運軍需,不同於走尋常的商鏢。倭寇兇殘狡詐,風險極大。但同樣,這也是福威鏢局樹立聲望的絕佳機會。
數日之後,福威鏢局,議事廳。
林震南、王氏、孟梟等鏢局核心人物,還有負責各條鏢路的資深鏢頭,管理帳目、後勤、人員等諸多管事齊聚一堂。
林震南端坐主位,目光沉靜地掃過在場眾人,將俞遜堯的來信以及即將到來的官方公文內容簡要說明,隨後開門見山道:「此事利弊,想必諸位心中都有考量。風險,毋庸諱言,倭寇之兇殘,諸位即便未曾親見,也當有耳聞。但機遇同樣巨大!一旦此事做成,我福威鏢局聲望必將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負責帳目的老管事撫須沉吟道:「總鏢頭,押運軍需,酬勞恐怕遠不及走一趟重鏢,而風險卻高出數倍。這其中的損耗、人員撫恤,可是一筆不小的開支……」
林震南擺手打斷他:「李老所言極是。但有些帳不能這麼算。」
他話鋒一轉,聲調陡然揚起,如同金石交擊:「我福威鏢局能有今日之規模,靠的是祖宗餘蔭,是諸位兄弟用命,更是這閩浙兩地父老鄉親的信任與幫襯!如今倭寇肆虐,沿海百姓流離失所,朝廷大軍在前方浴血奮戰,糧道卻屢遭襲擾。我輩持鏢行商,若只知閉門斂財,罔顧百姓存亡、國家大義,還有何面目立於這天地之間。」
他站起身,走到廳堂中央,目光灼灼:「能力越大,責任越大!如今東南四省諸多鏢局就屬我福威鏢局兵強馬壯,聲威最盛。我們有了這份力量,便當承擔起相應的責任!大義所在,才是立足之本!」林震南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在議事廳內久久迴蕩。
負責帳目的李管事沉吟片刻,最終還是開口道:「總鏢頭,您說的在理。是老朽目光短淺了。」
孟梟也站起身來,冷聲說道:「倭寇雖凶,也不過是仗著狠辣與行蹤飄忽不定。只要籌劃得當,護衛力量足夠,未必不能戰而勝之!總鏢頭,我願親自帶隊,負責首次押運的護衛事宜!」孟梟的師父霍天行就是死於倭寇和通倭的漢奸之手,有此血海深仇在,對於此事他比任何人都要積極。
在座的其他鏢頭也紛紛起身贊同總鏢頭的說法,這些年隨著這樁樁件件的事情發生,林震南在鏢局的威望愈發的高了,便是這兩年幾乎沒有管理鏢局,仍然能一呼百應,大家對於總鏢頭似乎有了種盲目的信任。
林震南微微頷首,示意大家重新落座,隨即拋出了自己深思熟慮的計劃:「李老的顧慮確實也不無道理,僅憑我福威鏢局一家之力,或可勉力為之,但終究不是長久之計。押送寧波衛所輜重事關重大,若要確保萬全,尚需聚合整個閩浙兩省江湖之力。我意,藉此機會重金廣招閩浙兩地江湖上的散人高手,臨時加入抗倭鏢隊。一來可極大增強實力,應對不測;二來,也可藉此機會,與各地豪傑結個善緣,讓我福威鏢局真正成為凝聚東南武林力量的一面旗幟!」
此議一出,議事廳內先是一靜,隨即響起一片贊同之聲。此舉可謂一舉多得,既能解決人手問題,又能藉此機會擴大福威鏢局的影響力,甚至可能從中發掘、招攬到一些真正的人才。
計議既定,福威鏢局如一台精密機器高速運轉。一方面,林震南著手篩選首次押運的鏢局人手,此番押運是鏢局頭一遭,干係重大,東南四省江湖必將矚目,遠在海上的倭寇也定會聞訊。對倭寇而言,絕不容福威鏢局事成,若能將其全軍覆沒,正好殺雞儆猴,震懾所有敢與他們作對的勢力。是以此次押運,林震南決意親自帶隊,隨行人員的遴選更是絲毫不敢懈怠,必擇鏢局內好手同行;另一方面,鏢局刻意推波助瀾,「重金招募江湖高手,共押抗倭輜重」的消息,循著茶寮酒肆、驛站碼頭等各路渠道,從福州城火速傳遍閩浙江湖。
抗倭,是閩浙沿海的大義所在。消息所到之處,果然引起了巨大的震動。
尋常百姓聞之,多是拍手稱快,江湖之上,反應則更為複雜。有嗤之以鼻的,有冷眼旁觀的,有心懷熱血欲藉此揚名立萬的,但更多是一些確實想為抗倭出一份力卻報效無門的。
令林震南沒有想到的是,首先到來的是武夷山靜岳拳莊的莊主戚通遠。他並非孤身前來,身後還跟著數名氣息沉凝、太陽穴高高鼓起的精悍弟子。老人依舊精神矍鑠,見到林震南便洪聲笑道:「震南,聽聞你要為抗倭大軍押送糧草,此乃利國利民之壯舉!老夫雖年邁,卻也願盡一份綿薄之力,帶幾個不成器的弟子,來給你壯壯聲勢,順便也讓這些小子們歷練歷練!」
戚通遠的到來,意義不僅僅是增添了一位強援,更是一種無聲的背書,代表著閩北武林對福威鏢局此舉的鼎力支持。
更令他沒想到的是,過了數日雁盪派也來人了,雁盪派掌門吳靜源的師弟李靜春,以及兩名一看便是派中精英的年輕弟子。李靜春言辭客氣,表示雁盪派亦心系抗倭大局,聽聞福威鏢局義舉,特派他帶弟子前來相助,略盡江湖同道的本分。
原來林震南在玉蒼山挫敗楚玄江,大大打擊了這位實權長老在派內的威望,使得掌門吳靜源壓力驟減,話語權有所增加。吳靜源此番投桃報李,既是對林震南的感謝,也是藉此機會向江湖表明雁盪派的態度,並與福威鏢局緩和關係。
連戚通遠和雁盪派都表態支持,江湖上的觀望者再無猶豫。不過旬月工夫,便陸續有大量江湖人物持帖前來福州福威鏢局總舵。其中不乏在地方上頗有名氣的硬手,甚至還有幾位修為已達二流之境,平日裡都難得一見的獨行客,如浙東的「孤傘客」,以雨傘為兵器,融合刀劍棍棒鞭技法,招式快穩靈活,避實擊虛,端是厲害非常;閩西的「鶴翅雙刀」傳人鄭童,刀法似剛非剛,似柔非柔,輕盈、靈活、優雅,同時兼具攻擊力;畲寨高手雷震雲,使奇門兵器盤柴槌,集短打、散手、棍術於一體,風格剛猛。
對於二流高手,林震南都極為重視,親自出面接待和考察,其餘前來應募者,則由孟梟、趙至誠等人負責接洽、考較身手,擇優錄用。
一時之間,福威鏢局竟有些門庭若市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