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陽光變得柔和了一些。馬車出了洛陽城西門，沿著官道向白馬寺方向駛去。
白馬寺位於洛陽城西十餘里處，始建於東漢永平年間，是中國第一座官辦寺院，被譽為「釋源祖庭」。
寺前古柏參天，遮天蔽日，最老的幾棵據說已有上千年的樹齡。山門是明代重建的，朱紅色的門柱，琉璃瓦的頂，門楣上懸著「白馬寺」三個鎏金大字。
馬車在山門外的空地上停下。此時的香客已經少了一些，但依然絡繹不絕。
林震南帶著妻兒進了山門，穿過天王殿，來到大雄寶殿前的廣場。廣場寬闊，青石鋪地，東西兩側各有一座鐘樓和鼓樓。殿內供奉著釋迦牟尼佛、藥師佛、阿彌陀佛三尊大佛，金身莊嚴，寶相慈悲。
王氏帶著林平之、林承之進殿上香。林承之學著母親的模樣，小手合十，閉上眼睛，嘴裡念念有詞，也不知在求什麼。
林震南沒有進殿，站在殿外的石階上，負手而立，欣賞著周圍的古建築。他的目光看似隨意，實則暗暗觀察著來來往往的香客。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殿前的古柏下，站著一個身著灰色僧袍的老僧。那老僧約莫七十餘歲，面容清癯，雙耳垂肩，雙目微微閉合，似在入定。但林震南敏銳地察覺到，老僧周身氣息內斂，幾乎與古柏融為一體，若不是他刻意留心，根本不會注意到這個不起眼的老僧。
高人。
林震南心中暗暗警惕。白馬寺作為千年古剎，藏龍臥虎也不稀奇。他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轉身進了大殿。
王氏已經上完香，正拉著林平之的手，低聲說著什麼。林承之蹲在蒲團邊，好奇地看著地上的蓮花圖案。
一家人出了大雄寶殿，沿著中軸線繼續向里走，經過法寶閣、藏經閣，來到清涼台。清涼台是白馬寺最高的建築，站在台上可以俯瞰整個寺院和遠處的洛河。
就在林震南一家在清涼台上觀賞風景時，身後傳來一陣銀鈴般的笑聲。
「平之表哥！」
這聲音清脆響亮，帶著幾分少女特有的嬌憨，瞬間吸引了周圍所有人的目光。
林震南轉頭看去，只見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正快步從台階下跑上來。她穿著一身鵝黃色的衣裙，腰間繫著一條紅色的絲絛，腳蹬一雙黑色的小蠻靴，走起路來虎虎生風。一頭烏黑的長髮梳成雙丫髻，用金色的髮帶繫著，襯得她整個人明艷照人。
不是別人，正是王伯奮的幼女王菁。
王菁身後跟著四五個金刀門的年輕弟子，都是二十歲上下的年紀，穿著統一的青色勁裝，腰佩金刀，眾星捧月一般跟在她身後。
王菁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歪著頭打量林平之，笑道：「表哥也來上香？好巧呀！」
林平之被她的熱情弄得有些措手不及，連忙拱手行禮：「表妹好。陪爹娘出來逛逛，聽說白馬寺很有名，便來看看。」
王菁又向林震南和王氏行禮：「姑父好，姑姑好。」
林震南點頭微笑，王氏則拉著王菁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菁兒怎麼一個人跑出來了？你爹放心讓你一個人出門？」
王菁揚了揚下巴，露出一副得意的神情：「誰說一個人？」她回頭指了指身後的幾個金刀門弟子，「我爹讓我帶他們出來歷練，順便逛逛。再說了，洛陽城誰敢動我，不要命啦？」
那幾個弟子連忙上前行禮。
王氏對林震南無奈笑道：「這丫頭，性子有點像我年輕時候。天不怕地不怕的，什麼話都敢說，口無遮攔的。」
王菁挽著王氏的胳膊，親昵地說：「姑姑，你們是第一次來白馬寺吧？走吧，我帶你逛逛。白馬寺我熟得很，哪座殿供的什麼佛，哪棵樹有多少年，我都知道！」
說罷，也不管王氏答不答應，拉著王氏就走。
林震南笑了笑，默默跟上去。心中暗道這「偶遇」恐怕沒那麼簡單。洛陽城這麼大，白馬寺也不小，偏偏就「巧遇」上了。
不過，他也不點破。王菁的熱情是真心的，還是受長輩指使，他暫時還看不出來。沒有必要惡意揣測一個晚輩。
林平之走在父親身邊，目光不時瞟向前方的王菁。他心中有些奇怪，表妹怎麼對他這麼熱情？明明昨天才第一次見面，今天就好像認識了很久一樣。他不禁想起母親說過的話：洛陽王家的姑娘，性子都爽利，不似江南女子那般扭捏。
也許，只是性格使然吧。
白馬寺占地極廣，殿宇重重，要想一一逛遍，沒有一兩個時辰根本不夠。王菁果然對這裡了如指掌，帶著林震南一家穿廊過院，如數家珍。
「這是齊雲塔，又叫釋迦舍利塔，高十三層，據說塔下有釋迦牟尼的舍利子。」王菁指著一座青磚塔介紹道，「這座塔可神奇了，站在塔前拍手，能聽到『蛙鳴』聲。」
林平之好奇地拍了兩下手，果然聽到塔身傳來「呱呱」的聲音，如同蛙鳴，不禁嘖嘖稱奇。
王菁得意地笑道：「怎麼樣？沒騙你吧？」
林平之由衷讚嘆：「果然神奇。表妹見多識廣。」
王菁被誇得臉微微一紅，轉身又領著他們去看別的。
逛了一個多時辰，林承之累了，趴在林震南肩頭打哈欠。王氏也有些乏了，林震南便提議找個地方歇歇腳。
王菁連忙道：「我知道附近有家茶館，茶水不錯，點心也好吃。姑父、姑姑，我帶你們去！」
一行人出了白馬寺山門，沿著一條青石板小路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來到一座二層小樓前。樓門上方懸著一塊匾額，寫著「聽雨軒」三個字，筆法清秀，頗有幾分雅致。
茶館雖不大，但布置得頗為雅致。一樓是大廳，擺了十來張桌子，坐滿了歇腳的香客。二樓臨窗的位置最為搶手，可以看見遠處的洛河和城牆。
王菁顯然與茶館老闆相熟，直接帶著眾人上了二樓。老闆是個四十來歲的瘦高個兒，見王菁來了，連忙親自招呼：「王小姐來了！樓上雅座給您留著呢，請請請！」
二樓果然有一張靠窗的大桌空著，正對著洛河方向。夕陽西下，餘暉灑在河面上，波光粼粼，與遠處的城牆、青山構成一幅絕美的畫卷。
王菁點了壺信陽毛尖，又點了些點心——桂花糕、綠豆糕、芝麻糖、核桃酥，都是洛陽本地的特色小吃。不多時，茶點便上齊了。
那幾個金刀門弟子識趣地坐在隔壁桌，雖然不敢靠太近，但目光一直往這邊瞟，其中一個身材高挑的弟子，還不時給王菁這邊添茶倒水，殷勤備至。
王菁卻不理會他們，只顧著跟王氏和林平之說話。當然，林震南能看出來，重點還是和林平之說話。
「表哥，福州是什麼樣的？聽說那邊一年四季都熱，是不是？」王菁雙手托腮，一雙眼睛直直地看著林平之，滿是好奇。
林平之道：「是比洛陽熱些，但也不至於。福州的冬天比洛陽暖和多了，很少下雪，有時候整個冬天都見不到一片雪花。」
王菁眼中露出嚮往：「那真好。我最怕冷了，每年冬天都凍得手腳冰涼，我娘給我灌了湯婆子，塞了手爐，還是覺得冷。」
林平之道：「表妹若是有機會，可以去福州住些日子。」
王菁眼睛一亮：「真的？那可說好了，改日我去福州，表哥要帶我好好遊覽福州城。」
林平之一愣，沒想到她這麼直接，但既然話已出口，也不好反悔，只得道：「那是自然，表妹若是來了，我一定盡地主之誼。」
王氏在一旁聽著兩個孩子聊天，嘴角微微上揚。能夠與娘家親上加親，她自然是樂見其成的。王菁是大哥的獨女，從小嬌生慣養，性子雖然刁蠻了些，但心地不壞，長相也好，配林平之倒是不差。怕就怕父親和兄長的目的恐怕不單純。
想到這她悄悄看了林震南一眼，見丈夫端著茶杯，目光望著窗外的洛河，似乎在出神，也不知在想什麼。
其實林震南並沒有出神，他一直在聽林平之和王菁的對話。王菁看著很是主動，林平之的態度倒是不冷不熱，既不親近，也不疏遠，保持著恰到好處的禮貌和距離。這讓林震南略感欣慰——這孩子心裡有分寸，沒有被美色沖昏頭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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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沿著來路緩緩駛回洛陽城。車廂內，林承之趴在王氏懷裡沉沉入睡，嘴角沾滿了桂花糕的碎屑。王氏用帕子輕輕替他擦拭，動作溫柔。林震南依舊坐在車轅上，手握馬鞭，不緊不慢地趕著車。
林震南轉頭看了眼林平之道：「平之，你覺得你菁表妹怎麼樣？」
林平之一愣，顯然沒想到父親會問這個問題。他沉吟片刻，道：「表妹性情爽朗，待人熱情，是個好姑娘。」
「只是如此？」
「……只是如此。」林平之的語氣有些遲疑，似乎不太確定父親問這話的用意。
林震南笑了笑，沒有繼續追問。孩子的心思，他不想過多干涉。感情這種事，順其自然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