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三問
大夫約莫半個時辰後才趕到，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郎中，背著一個舊藥箱，一進門就被滿床的血嚇得直擺手：「這、這傷得太重了，老漢怕是————」
「你只管治。」林震南按住他的肩膀，「錢不是問題，藥也不是問題。就算治死了，也是他命不好，與你無關。」
老郎中得了他的保證，這才安下心來，連忙放下藥箱開始診脈。
他診了好一會兒，又仔細看了何九霄身上的傷，最後鬆了口氣：「這位公子雖然傷重，但好在年輕體壯，底子不差。失血雖多，可方才應該已經服過什麼補氣血的藥物了？」
「不錯。」林震南道。
老郎中點了點頭：「那就好。老漢給他開幾副內服的湯藥，再配些外敷的傷藥，只要好好養著不再折騰，性命應當無礙。」他頓了頓，又道，「不過他這一身的傷，怕是得養上兩三個月才能好利索。」
林震南點了點頭，讓楊鏢師跟著老郎中回去抓藥。
等藥熬好、何九霄服下，又換了一遍新布條包紮傷口之後，已經是半夜了。
林震南回到自己房間的時候，王氏還沒有睡下，桌子上面還擺著一碟醬菜、一碟醃蘿蔔、一小碗冒著熱氣的白粥。
見他進來，忙招呼他坐下：「一天都沒吃東西了，快墊點吧！」
林震南在她對面坐下；端起那碗熱粥，自粥入口綿軟滾燙，裹著米香順著喉嚨滑下去，像一條暖流緩緩滋潤著他的腸胃。
王氏安靜地看他吃了一會兒，這才開口道：「那個渾身是血的孩子，是什麼人？」
方才林震南背著何九霄進來的時候，王氏只是匆匆瞥了一眼，沒怎麼看清，再加上此時的何九霄何婚宴時候已經判若兩人了，所以她並未認出來。
林震南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放下筷子，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他的目光在油燈光中微微閃爍，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他就是何九霄。」
王氏的手微微一凝，目光中的柔和淡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林震南，等他繼續說下去。
林震南又緩緩吐出一口氣，這才從黑虎寨截殺福威鏢局的陰謀說起，一直說到他和岳不群夜探山寨、在地牢中發現何九霄、掃平黑虎寨、何九霄獨自守在山洞口攔下六名匪徒。他說得很詳細，幾乎沒有省略什麼。
夜風從窗縫裡漏進來，吹得油燈的火焰輕輕晃動，牆上的影子也跟著搖搖晃晃。王氏安靜地聽完，從始至終沒有打斷他。
林震南頓了頓，苦笑道：「我救他雖是恰逢其會，卻也是應有之意，可是把人救回來了，後面該怎麼辦，我心裡沒底。」
何九霄廢了家駒的手臂，是王家的仇人，如今人落在自己的手裡了，若是什麼也不做就把人放走，王家會怎麼想？可是交給王家處置，卻也是萬萬不能的。
「這件事，說到底關係的是王家。」林震南道，「我雖然救了他，但怎麼處置他，不該由我一個人來拿主意。我想聽聽你的意思。」
油燈的光映在王氏的側臉上，將她的睫毛和下頜的線條都照得柔和而分明。
她的目光中有些複雜的東西翻湧過，但最終沉澱下來的。她看著林震南，神色平靜的問道：「你相信我會處理得公正？」
「我自然是信的。」林震南毫不猶豫地說，「你嫁給我這麼多年，幾時做過不分青紅皂白的事？」
王氏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你信得過我，我卻信不過你。我就不信了，這孩子真有你說的那般好？我先跟他談談。該怎麼了結這筆帳，由我來定。」
林震南看著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
王氏任他握著，另只手拿起筷子，將碟中剩下的醬菜夾到他碗裡：「粥要涼了，先吃完再說。」
林震南低頭看著碗裡那幾根醬菜，應了一聲，重新端起了粥碗。
何九霄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傍晚了。
他睜開眼，目光渙散了好一陣子才漸漸聚焦，頭頂是灰白色的粗布帳子，鼻端有淡淡的藥草味。他躺了一會兒，感覺到傷處雖然還在疼，但已經不像之前那樣火燒火燎了。
然後他看見一個人推門走了進來。是個三十多歲的女子，穿一件淡紫色的衣裙，髮髻挽得整整齊齊，面容溫婉端莊。
她手裡端著一碗藥湯，走到床邊放下，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中帶著審視。
「醒了？」她的聲音不高不低，「把這碗藥喝了。」
何九霄撐著身體坐起來，肋下的傷口疼得他直抽涼氣，但他硬是沒有吭聲。他接過藥碗卻沒有立刻喝，而是看著那女子：「你是————」
「我姓王，婚宴那天我們見過。」
何九霄的手一抖，藥碗差點從手中滑脫。他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攥著碗沿的手指收緊了幾分，指節泛白。
王氏沒有理會他的緊張，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抬手示意他喝藥：「別愣著，藥涼了就沒效了。」
何九霄猶豫了一瞬，還是低頭把藥喝了。藥湯極苦，但他眉頭都沒皺一下，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
「你知道我為什麼來嗎？」王氏打斷了他。
何九霄沉默了一會兒：「因為我是王家的仇人。」
王氏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片刻後才開口：「我來是想問你幾個問題。你如實答了，我們再說後面的事。」
何九霄抬起頭，目光中帶著一絲警惕，但最終他還是點了點頭：「夫人請問。」
王氏看著他的眼睛，第一個問題來得很直接：「我侄兒王家駒的右臂，是你打斷的。
是也不是？」
何九霄攥著碗沿的指節泛了白，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是。」
「好。」王氏沒有追問細節，也沒有流露出恨意或怒意，只是點了點頭然後她說了第二句話：「你在黑虎寨的地牢里快要死了，是林震南把你救出來的。這件事，你認不認？」
何九霄沒有猶豫，甚至沒有抬頭：「我認。」
「那你應該也明白一件事。」王氏的聲音忽然清晰了幾分，「按江湖上的道理，你廢了我侄子的手臂，你是我的仇人。我殺了你都不算過分。但你現在的命，是我丈夫林震南從黑虎寨救出來的，是福威鏢局的人替你請的大夫。嚴格說起來，我們救了你一命。」
何九霄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喉結上下動了動。他沒有反駁，也沒有辯解。
「所以—」王氏看著他，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迴避的力量，「你欠我王家一條手臂，也欠我林家一條命。」
何九霄沉默了一會兒。
「我認。」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王家駒的手臂是我打斷的，雖然我並不後悔，也不認為我做錯了，但是你要報仇也無可厚非。至於林總鏢頭救了我的命，這個恩我也認。夫人說得對，我欠了。」
王氏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過了片刻，她開口問出了第三個問題，語氣忽然比方才緩了幾分：「我再問你最後一件事。你師父劉雲鶴臨終前，真的讓你來金刀門報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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