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勸說
何九霄的手指猛地攥緊了床單。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一個含混的音節,卻沒能連成一句完整的話。
王氏沒有催促他,只是靜靜地等著。
過了很久,何九霄才啞聲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師父臨終前————只讓我把金刀送回金刀門。」
「他沒有讓你報仇。」王氏的聲音很平,但卻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力量。
何九霄的聲音開始發顫:「沒有。」
「那你為什麼要借他人之手在婚宴上發難?」
「因為我不甘心。我師父受了二十多年的苦,斷了一條手臂,被逐出師門,落得客死異鄉。」
他的拳頭攥緊又緩緩鬆開,眼眶微微泛紅,咬緊了牙關:「金刀門的人提起劉雲鶴,只記得他是個偷學秘傳的叛徒。我要讓他們知道,我師父不是叛徒。他就算被趕出了金刀門,也還是比金刀門的人強。」
王氏看著他,目光中那種平靜的審視漸漸褪去,她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道:「我小的時候,是劉師兄教我練的刀。」
何九霄猛地抬起頭來。
王氏的目光落在身側的牆壁上,像是透過那面土牆看到了很遠的地方:「我小時候爹和大哥都很忙,沒人有空教我功夫。二哥眼睛長在腦門上,總小看我是女子,我也看不慣他的張狂勁。所以都是劉師兄帶我練刀。」
「他教我起刀式教我運勁發力。我那時候才八九歲,人長得矮,刀都提不穩,劉師兄從不嫌我麻煩,他每天都會抽出半個時辰來教我。」
何九霄的眼眶紅了。
王氏的聲音依然平靜,但在那平靜中,有一種很深很沉的情緒像暗流一樣涌動:「他被趕出金刀門的時候,我十四歲。我那時候小,什麼也做不了。」
何九霄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王氏看著他的樣子,聲音放緩了一些:「我來找你,不是為了跟你算帳。我是想告訴你,當年劉師兄被逐之後,門中有很多師兄弟偷偷替他求過情,有很多人在他走後還念著他的好。」
何九霄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被王氏抬手止住了。
「我想他是不會恨金刀門的,因為金刀門是他的家。他如果真的恨透了金刀門,就不會在臨終前還讓你把刀送回來。他恨的自始至終都只是我爹當年的冤枉和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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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九霄怔住了。
王氏站起身來,走到他面前,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略的篤定:「你的棍法,抄錄一份,我會讓人送回金刀門,傳給王家駒。他一條右臂廢了,還有左臂能用。」
何九霄抬起頭看著她,目光中滿是茫然:「我師父的棍法————」
「你師父的棍法本就脫胎於金刀刀法,說到底還是金刀門的東西。」王氏道,「你把它送回金刀門,讓金刀門的人看到,王元霸當年不傳你師父的秘傳三刀,可他的孫子卻要練你師父創出來的武功。你覺得,這樣是否既替你師父報了仇,還替他正了名?」
何九霄抬起手用袖子捂住眼睛,肩膀劇烈地抖動著。
王氏沒有勸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等他自己平復。
過一會兒,王氏又道:「這套棍法是劉師兄一生的心血。如果能夠傳回金刀門,我想他必然是願意的。如果能在金刀門傳承下去,那至少以後金刀門的人提起劉師兄,永遠都不會再說他是個叛徒了。」
何九霄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什麼也沒說。
王氏見此也沒有說什麼,她站起身來道:「你好好養傷吧,棍法傳或者不傳,你好好考慮。但無論結果如何,我都不會為難你,畢竟你是劉師兄唯一的傳人。」
她走到門口時,何九霄忽然叫住了她:「林夫人。」
王氏回頭。
何九霄坐在床沿上,夕陽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他臉上淚痕未乾,目光卻異常明亮:「你方才說,你小時候我師父教你練刀。那是真的嗎?」
王氏看了他一會兒,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笑道:「他教我起刀式的時候總說刀不是用胳膊搶的,是用腰送的」。」說這句話的時候,並不是普通的官話,而是帶著特別的腔調。
何九霄的眼淚又涌了上來,但他沒有去擦,只是重重地點了一下頭:「我會把棍法錄下來。」
王氏從何九霄的房間裡出來的時候,看見林震南正站在廊下等著,也不說話,只是看著她笑,那笑意從嘴角慢慢漾開,一直蔓延到眼底。
「怎麼了?「王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側過頭避了避他的目光,「我臉上有東西?」
「沒有。」林震南很自然地牽住了她的手,一起走回他們的房間。進了屋之後他才帶著幾分真切的嘆服:「我只是在想,得妻如此,夫復何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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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聽到這話手頓了一下,抬眼看他:「怎麼突然說這個?」
「怎麼處置何九霄這件事,我始終沒想出一個周全的辦法來。既不能傷害他,又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岳父他們。」林震南目光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結果你半個時辰不到的工夫,就把這個難題解決了。換了我,恐怕做不到你這樣。」
他邊說還邊搖了搖頭,語氣中滿是真誠。
王氏被他這一番話說得有些失笑,走過來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你這一晚上是吃了蜜糖了?好話跟不要錢似的往外倒。」
「句句都是實話。「林震南伸手握住她的手,「我是真心覺得你這件事辦得漂亮。恩怨分明、情理兩全。妻賢如此,我這個做丈夫的,臉上都有光。」
王氏的嘴角終於壓不住:「行了行了,知道了。不過—」她抬眼看著他,目光中帶著幾分促狹,「你心裡是不是打什麼壞主意呢?」
林震南被她看穿了心思,摸了摸鼻子,笑了一下:「什麼都瞞不過你。我是想著,這孩子既然已經願意把左手棍法交出來了,和金刀門的恩怨也算是有了一個了結。那他這個人————」
「你還想把人留下來?」王氏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實在是抗倭鏢隊那邊正缺人。」林震南訕一笑道,「他的武功天賦和底子真是不錯,心性也好,好好培養,假以時日必定能獨當一面。」
王氏白了他一眼,但沒有再多說什麼。她站起身,將被褥鋪好,回頭道:「行了,先睡覺。又要安置哪些苦命的女子,還得和這小子鬥智鬥勇,你不累我都累了,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林震南應了一聲,吹了燈。黑暗中他躺下來,聽著身邊王氏均勻的呼吸聲,嘴角還帶著一絲笑意,但很快也便沉沉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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