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佛光
第二天晌午,岳不群從外面回來,面上帶著一抹藏不住的笑意,身後還跟著三四個人影。
林震南仔細一看,那是幾個灰衣灰帽的尼姑。為首的是一個年長的比丘尼,約莫六十歲上下的年紀,面容清瘦而慈和,雙眉低垂,一雙眼睛半闔著,目光卻沉靜而有光。她手裡拄著一根青竹杖,不緊不慢地跟在岳不群身後,步伐穩重。
林震南迎上前去,目光先是落在岳不群帶笑的面容上,隨即轉向那位年長女尼。他仔細打量著對方,只覺得這人雖穿著尋常的灰布僧袍,但周身有一種讓人不敢輕慢的氣度,沉靜中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力量。
「林總鏢頭!」岳不群拱手一笑,伸手引向身後的老尼,聲音中帶著幾分敬重和欣喜,「岳某昨夜想著那些女子的去處,總覺得不能幹等著,今早便去南召縣城中幾處庵堂打聽了一下。卻沒想到,正好遇上了在此處掛單的定靜師姐!」
那老尼雙手合十,朝林震南微微欠身,聲音不高卻清晰溫厚:「阿彌陀佛。恆山定靜,見過林總鏢頭。」
林震南心中暗暗吸了一口氣,定靜師太,恆山三定之首,恆山派掌門的定閒師太的師姐,是佛門中真正的修行高人。
定靜道:「貧尼往南陽楓林庵訪友,路過南召,在城外的觀音庵借住。恰逢今早岳師兄尋到庵中。貧尼想著,既然遇上了,便是緣分。不知林施主可否容貧尼見一見那幾位姑娘?」
林震南連忙還禮,側身讓開門口:「師太肯出手相助,是她們的福分。請進,我這就讓她們出來見師太。」
定靜師太微微頷首,跟著林震南走進了客棧後院。那幾個女子正蹲在井邊漿洗衣物,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一個灰衣老尼站在那裡看著她們,目光溫和帶著慈悲。
定靜師太的目光落在她們身上,看了片刻,走到那幾個女子面前,彎下腰,輕輕握住了其中一人的手。那女子驚了一下,待看到一張慈和的蒼老面容,眼眶一紅。
定靜師太直起身來,轉頭看向林震南和岳不群,聲音不高卻清晰:「老尼此番去南陽楓林庵,正是要尋那慧明師太交流佛法。楓林庵是比丘尼的清修之所,寺中常收留無處可去的女子。若幾位不嫌麻煩,老尼帶她們去楓林庵,請慧明師太接引她們入庵暫住。」
她頓了頓,又道:「若她們願意落髮修行,寺中可以收留;若不願,只作俗家弟子寄住,等日後有了去處再走,也無不可。」
那些女子聽了這話,好幾個抬起頭來,其中一個忽然「哇」地哭了出來。定靜師太彎下腰,伸手輕輕撫了撫她的頭髮,道了聲「阿彌陀佛」,便沒再說什麼,只是讓她哭。
林震南站在院門旁邊,看著這一幕沒有出聲。
定靜師太的身份地位,放眼整個江湖中,都算得是大人物了,沒想到竟然在南召縣這個小縣城,在這麼一個時機,如此「巧妙」地出現了。
他忽然覺得命運有時候真是玄妙得讓人說不出話來。
他記得原著中定靜師太死在嵩山派高手的圍攻之下,喉嚨里有什麼東西微微堵了一下,又咽了回去。岳不群站在他身側,雙手攏在袖中,望著廊下那一幕,目光平靜。
「真是佛祖保佑。」林震南低聲說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語。
岳不群轉頭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只是微微一笑。
岳不群、林震南與定靜師太商議了幾句細節,約定明日一早由福威鏢局四位鏢師和師太一同帶著那幾名無家可歸的女子去楓林庵。
暮色漸漸沉下來,客棧院子裡亮起了燈火。那些女子得知自己有了去處之後,臉色明顯鬆快了許多,有人開始低聲交談,神情不再像之前那樣緊繃著了。
那些女子的事情安排妥當之後,客棧里的氣氛明顯鬆快了許多。林震南因為還要等西門長海回來,所以決定暫緩南下。岳不群原本說要走,卻不急著動身了,一連兩日都留在客棧里。
林震南起初沒有多想,直到第三天清晨他推開何九霄的房門去探傷,卻看見岳不群已經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正和何九霄說著什麼。
當天傍晚,岳不群來找他,開門見山道:「林總鏢頭,有件事岳某想跟你商量。
「岳掌門請說。」
岳不群的語氣很平和,但目光中帶著一種少見的認真:「岳某想要跟林總鏢頭討要一個人,望林總鏢頭可以忍痛割愛。」
林震南端著茶碗的手微微一頓。他看了岳不群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後放下茶碗,面上帶著三分玩笑七分認真的神情:「岳掌門,這就不對了吧?何九霄是已經說好了要加入我抗倭鏢隊的。這奪人所愛,恐怕不是君子所為啊。」
岳不群聽了這話,不但沒有不好意思,反而哈哈笑了起來:「林總鏢頭此言差矣。人雖然是你帶出來的,但卻是我們一同救的。師徒之間講究的是緣分,岳某行走江湖這麼多年,難得遇上一個合眼緣的好苗子,既然遇上了,自然不能輕易放過。」
他頓了頓,又道:「再說了,徒弟擇師,師亦擇徒。兩相情願的事,若是那孩子自己不願意,岳某自然不強求。可若他願意————」他看了林震南一眼,笑意中帶著幾分狡黠,「那就只好對不住林總鏢頭了。」
何九霄確實是個難得的好苗子。資質上佳,心性堅韌,又有一股在絕境中不肯彎腰的執拗勁,雖然他的武學底子走的完全是外功路子。但是華山派有一門混元功,走的也正是由外及內的路子,先以外功錘鍊筋骨,再由筋骨生發內力,內外相濟,最終貫通全身。
何九霄內力雖然不深,但在他這個年紀已經是難得,經脈也被這些年的苦練打磨得極為通暢。一旦轉修混元功,進境必然極快。
岳不群心中暗忖,若是能將這孩子收入門下,以他的資質和毅力,假以時日,未必不能成為第二個令狐沖。甚至他在心裡比了一下,令狐沖天資雖高,卻過於隨性跳脫。何九霄雖然出身草莽,但那份在生死之間淬鍊出來的穩重,反而有可能讓他走得更遠。
他心裡動了這個念頭之後,便再也按捺不住。只是在林震南面前,他自然不會把這些話說得太明白。
林震南卻是忍不住搖了搖頭,對於岳不群的「橫刀奪愛」他其實並沒有真的生氣,何九霄能拜入華山派掌門門下,在旁人看來確實是一場天大的造化。
而且,岳不群現在來問他要人,說明何九霄並沒有答應他,這就很難能可貴了。
華山派雖然這些年聲勢不如嵩山,但到底是五嶽劍派之一,岳不群的武功和人望在江湖中都是有數的。跟著他學藝,比在福威鏢局做一個護鏢的鏢師前途寬廣得多。
雖然失去一個可以獨當一面的人才,會讓他感到遺憾,但林震南也不是一個自私的人,不會為了一己私慾而壞掉一個年輕人的前途。
當然,他也知道,如今的華山派其實是一個泥潭。左冷禪虎視眈眈,劍宗的人隨時可能發難,岳不群這個掌門的位置坐得並不穩當。
但人在江湖,又有幾人能得安穩?
華山派再怎麼泥濘,也終究是一個有根基、有傳承的名門正派。
況且以後的事情誰說得准呢?
岳不群未來會走上什麼樣的路,那也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行吧,「林震南最終道:「我不攔著。不過到底何去何從,還得他自己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