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演拳千遍
老宅在福州城內街巷深處,石橋側邊的向陽巷巷底,距離西門大街福威鏢局總局二里多路,巷子偏僻,福州本地人知曉此處者也極少,無門匾標識,極為隱蔽。
整座宅院黑門白牆,大門厚重,是一座典型的江南兩進民居,前院加後院,中間一道隔牆,天井相連,格局樸素,沒有花園,也沒有練武場,和氣派開闊的福威鏢局完全兩樣。
林震南搬進了後院角落的一間靜室。靜室不大,一床一桌一蒲團,窗子朝著天井,他換了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短打,將所有人都打發了出去,連送飯的小廝都只准把食盒放在門口,不得入門打擾。
關上門的那一刻,他就徹底斬斷了一切與外界聯繫的念頭。
他盤膝坐下,閉目凝神,開始重新審視自己所學的這門家傳武學。
翻天掌一共一百單八式,看似各自獨立,實則層層遞進,如同浪潮推涌。他苦練二十年,自問已經臻至巔峰,總結出翻天掌的四重境界。
第一重稱之為流雲,是打基礎,練的是掌法的輕靈與變化;
第二重稱之為撼山,是在輕靈之上灌注力量,練的是剛猛與爆發,林平之目前就只練到這個境界;
第三重稱之為覆雨,是將剛柔融為一體,練的是綿長與韌勁,在他穿越之後,經過五年苦修,達到了這個境界。
而這三重境界之上,還有第四重,他稱之為「無常」。
「無常」二字,便是「拳無定,進退無常」之意。前三重雖然已經極盡變化,但終究是有跡可循的,有套路、有章法。而無常境則是將前三重的所有變化打散重鑄,舉手投足皆無定式,隨心而動,隨勢而變。
到了「無常」這一境界,在招式上實則已經進無可進。
但經過岳不群無意間的點播,以及他這段時間對於翻掌的重新梳理。他隱約察覺到,在這「無常」之後的另一個更高的境界。那時一個超越了「招式」範疇的境界。
林震南將自己關在靜室之中,每日除了打坐運功、進餐與短暫睡眠之外,便是在腦海中反覆推演翻天掌的每一個變化。
他將一百單八式翻天掌法打到極致,掌法時而輕靈飄忽,時而沉凝厚重,時而又在剛猛中生出柔和,厚重中裹著韌勁。
他一遍又一遍地練,一遍又一遍地拆解、重組、體悟,一次又一次地感覺到快到抵達彼岸,卻又偏偏差了那麼一點點,如同一層極薄的窗紙隔在眼前,朦朦朧朧地透過來光,卻始終捅不破。
如此,過了半個月時間。
這日,他打完一遍翻天掌,收勢而立,額頭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還是差一點。」他低聲自語。
他放下雙掌,目光透過窗欞望向天井,天井中種著一顆梧桐。正值冬末春初,樹葉早以枯黃凋零,但也有幾片枯葉還堅強地掛在枝梢,一陣風吹過,又有幾片落下,打著旋兒飄到青石地面上。
這些青石板自宅院建好便鋪在此處,據說是當年林遠圖親手搬來,數十年風吹雨打,石面遍布深淺交錯的痕跡,除了自然磨損的痕跡,還有刀痕、劍痕和掌印,深淺力道各不相同,一看便是昔日先祖日日在此練功留下的痕跡。
他緩步走至天井,蹲下身伸手撫過冰涼石面。指尖摩挲那些經年不散的痕跡,忽然發現青石板上,還有一些淺淺刻下的小字,刻痕早已被歲月磨淡,若非此刻日光斜斜落下來,根本分辨不清。即便如此,大多已經模糊不清,只有一句還算完整:演拳千遍,不如臨敵一瞬。
這短短十字,落在青石上,雖然毫不起眼,卻也讓林震南陷入了深思。
他忽然想起來林遠圖手札當中記載的一段內容。
林遠圖只說年輕時喜好用劍,練得一身凌厲無雙的劍法,可久握利刃,心中殺伐之氣日漸深重。於是後來他的師父便不許他再用劍,無奈之下他只能將棄劍用拳。
再後來他練拳又有所得,便想要融合龍、虎、豹、蛇、鶴五大象形拳法,創出一門新的拳法。他終日流連山野,觀潮水起落、虎豹撲獵、飛鳥迴旋,一點點參悟新拳法。一遍遍演練,苦修十數年,卻始終邁不出那一步。
直到一日山中猛虎闖入居所,他倉促之間赤手空拳與之周旋,沒有預設招式,全憑當下本能閃避反擊,生死一線間,忽然掙脫了所有練拳時固化的套路,方才通透剛柔隨心的道理。
當然,在手札中,林遠圖隱去了自己少林出身的情況。
林震南暗忖,坐在屋中推演招式,所有變化都是自己預先設想好的,勁路、拆解、進退全在掌控之內,遇不到真正突如其來的變數。
可真正的江湖廝殺,對手不會順著你練拳的套路出招,敵人的攻勢千變萬化,刁鑽、
剛猛、陰詭層出不窮,唯有直面實打實的對抗,才能打破心中固有的桎梏。
林震南越想心中越是清明。
他閉關苦修半月有餘,日日獨自在靜室演練、拆解,自以為將所有招式變化摸得通透,可終究只是一個人自演自拆。
沒有外部的攻勢逼迫,所有應對都源於自己心中預設,看似融會貫通,實則始終被一百單八式的框架牢牢束縛,根本觸不到無常之上、超脫招式的那層新境。
他反覆回味青石上那句「演拳千遍,不如臨敵一瞬」,再對照手札里林遠圖與猛虎搏殺破境的經歷,心中越發確信武學從不是紙上,屋中閉門推演出來的東西只是根基,真正的上乘武道,藏在瞬息萬變的實戰應變里。
自己差的這一點,可能正是缺了點「真實」。
「不能閉門造車了。」
於是,林震南回到鏢局,也是趕巧,正好碰上押鏢回來的孟梟。
孟梟見他進來,愣了一下,隨即抱拳道:「總鏢頭出關了?」
「不是出關,是出來找人打架。」林震南笑了笑,也不廢話,「孟兄,陪我過過手。
用你靈蛇拳全力攻我,不要留手。」
孟梟雖不明所以,但他本就是爽快之人,見林震南認真,便不多問:「好。那屬下得罪了。」
他將外袍褪下疊好放在石凳上,活動了一下手腕關節,然後出拳。
靈蛇拳的精髓在於「曲中藏勁」,孟梟這一拳看似軟綿綿地遞出,實則拳勁在腕關節處轉了三個彎,隨時可以變向,刁鑽至極。
林震南沒有退,他只是側身一讓,抬手一引,讓那股曲折的拳勁順著自己的掌緣滑過。他感到體內的真氣自然而然地隨之流轉,並沒有刻意去抵禦,而是像水流繞過石頭一般,貼著孟梟的勁走了半圈,又原路還了回去。
孟梟只覺得自己這一拳像是打在一團浸了水的棉花上,力道被吸納、扭轉,然後再送回來。他面色微變,腳下退了一步才穩住身形。
「再來。」林震南說。
兩人拆了近百招,孟梟的額頭已經見汗,而林震南始終站在原地,腳下只有不到半步的移動範圍。
他沒有刻意去壓制孟梟,但每一招都在孟梟即將發力的一瞬間截斷其勢,讓他的靈蛇拳始終無法真正展開。
收手之後,孟梟抱拳道:「總鏢頭,屬下甘拜下風了。」
林震南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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