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假的，都是假的！」
金池長老此刻如同瘋癲了一般，時而笑，時而哭。
他將華麗的錦瀾袈裟披在身上，通過銅鏡看著自己，雙眸滿是悲愴。
如果觀音菩薩說的話為真，那自己穿上這錦瀾袈裟以後，便應該明悟佛法至理。
但結果卻是沒有任何變化。
錦瀾袈裟如同死物，甚至觸摸上去冰冷。
相反破舊不堪的百衲袈裟，卻記載著自己曾經的赤子之心。
「菩薩，或許您是對的。」
金池長老深嘆口氣，因為就算再給他十世時間，他也不可能收集到錦襴袈裟這等品質的袈裟。
「此生無望，未來也是無望。」
他放下錦襴袈裟，回過頭，拾起昔日的百衲袈裟，只見裡面，還藏著兩樣東西。
其一，是金池長老曾經立下的血書，上面寫著：
「貧僧金池，願身如布，納眾生寒暖，願心似針，連接世間殘缺，以此血書立誓。」
金池長老笑了，笑容中，既有對往昔的自豪，更有對如今的羞愧。
「這是...一封信？」金池長老驚異道，隨後他將紙張打開，上面的文字如同刀刃，刻在他每一寸心臟。
信的內容如下：
「金池爺爺，不知不覺，我小土也是一百六十歲的老者了。」
「今天有個年輕人看來我，他背著藥簍，為我診治，說真的，小土第一時間就回憶起了你。」
「還記得那一天，我四歲，母親重病，又發生暴雨天災。」
「是你不顧一切登門，為我母親治病，修繕房屋，才讓我能苟延至今。」
「年輕人說他可以見到你，我就寫下這封信，和你說一聲。」
「金池爺爺，謝謝你。」
作為一個一百六十歲的老者，寫出的文字簡單而純粹，仿佛是一個四歲孩子的口述。
金池長老撫摸著整封信，臉上的笑容更暖了許多。
「小土，孩子，貧僧已經貪婪了半輩子。」
「這百衲袈裟，老衲沒資格穿了。」
他此刻進退兩難，進，他又無法追尋到與錦襴袈裟媲美之物。
退，他無言面對曾經的自己，以及眾村民的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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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對了，擺在他面前的還有一條路。
那就是將錦襴袈裟占為己有，將唐三藏永遠留在這裡。
「廣智！廣智！」金池長老呼喚道。
隨後廣智進入禪房，他眼神中掠過一絲狡詐，心領神會道：「明白，我這就去給客房點燃，讓他們死在這裡。」
「如此一來，這錦襴袈裟，就永遠屬於您的了。」
金池長老卻擺擺手，阻止了對方這麼做。
「山腳下，有個叫小土的孩子，不對，是老者，我想去看看他。」金池長老想過去探望，對方或許是這個世上，最後一個記得自己當時模樣的人了。
廣智聞言一怔，搖頭道：「村子裡在舉辦葬禮，死的正是您口中的老者，他一百六十歲了，壽終正寢。」
金池長老渾身一顫，如遭雷擊地點點頭，嘴裡重複念道：「哦，死了，他也死了。」
「廣智，你去叫客房，叫醒聖僧，我與他有話要說。」金池長老吩咐道。
禪房內，廣智接過命令，當即離開。
他將自己收集到的所有名貴袈裟，都丟棄在門外地面上，袈裟堆積成小山。
隨之金池有脫掉身上的這件，換上了又上百塊破布縫製的百衲袈裟。
少許，唐三藏在廣智的呼喚中醒來，來到金池面前。
「聖僧。」金池長老點了點頭，打了聲招呼。
唐三藏則看著對方這副打扮，頗感意外：「長老為何深夜不睡，反倒是捨棄袈裟，以破布為衣？」
金池長老笑道：「大唐聖僧的眼裡，也有袈裟和破布之分嗎？」
「老衲叫你前來，是邀請你來交談佛法的。」
唐三藏下意識點頭道：「不知您想要聊的，是哪一條佛理？」
金池長老搖了搖頭，他轉過身，拿起廣智事先準備好的火把，然後輕輕丟入袈裟堆中。
下一瞬，袈裟被點燃，火勢隨著風，越來越龐大，將整座屋子，以及金絲楠木的柱子都給焚燒。
「長老，您這是何意？」唐三藏臉色微變，疑惑不解。
金池長老將錦瀾袈裟還給唐三藏，然後直徑朝著火堆走去，任憑火勢朝著他身上蔓延。
在此之前，金池長老問向唐三藏：「聖僧，你看這錦瀾袈裟，他是佛法，完美無瑕，高高在上。」
「看我這一身百衲袈裟，它是眾生，千瘡百孔，皆是血溫。」
「我修行一生，終被佛法告知，需棄後者，方能得前者……此道，吾不願往矣！」
火勢越來越大，難以控制，而唐三藏所在處，卻被一股玄妙的力量籠罩，使得火焰無法波及唐僧，這顯然是出自孫悟空的手筆。
至於金池，正在逐漸被火焰逼近。
三寸！
兩寸！
半寸！
金池長老轉過身，在人生的最後時間裡，和唐三藏說出最後一句話：
「聖僧，你西行所求，可是另一件『錦襴袈裟』？」
下個瞬間，他被火海淹沒，但並沒有發出聲音，反倒像是一種解脫。
令人稱奇的是，金池長老雖已坐化，但他身上的百衲袈裟卻於火中不燃。
百衲袈裟化作三千七百道碎片，隨後又變成三千七百點溫暖的光斑，如星河中消散。
山腳下的葬禮，與觀音禪院的火葬，遙相呼應。
隱隱間，還能聽到金池長老的餘音：「小土，金池爺爺來看你了。」
唐三藏見到這麼一幕，渾身不由得劇烈顫抖，臉色蒼白，內心感到無比的刺痛。
他不理解，為何像金池這種得道高僧，最後會放棄佛法，甚至不惜葬身火海？
隱隱間，唐三藏靈魂中，那一縷真我之力，正在打破桎梏，使得他腦袋劇痛，隨後雙眼一黑，倒在地上。
孫悟空見狀，趕忙將其接住，沉聲道：「師父？醒醒？」
就在這混亂的場景中，不遠處，一道黑色的身影化作狂風而至，妖氣衝天。
他不傷害任何人，目的很明確，就是從唐三藏手中掉落的錦襴袈裟。
黑風裹挾著錦瀾袈裟逃遁的時候，微微停了下來，他望向觀音禪院的火海，輕輕吹氣，使得這火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