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蘇妄在后街算是真出了點小名。
好處是,普通人暫時不太敢來碰他的劍了。
壞處是,更多人開始明里暗裡看他。
就連去前街接個短工,蘇妄都能感覺到有幾道視線在跟著自己。
這種感覺很討厭,像頭頂總懸著一個感嘆號,周圍的人都等著上來觸發任務。
但這又不是干一天可以玩三天的人才市場,今天不幹活那明天晚上就沒飯吃了。
所以到了中午,聞鈴來找他時,蘇妄一點都不意外。
「有活。」聞鈴抱著胳膊站在木梯口,「你接不接?」
「什麼活?」
「不是夜活,不是黑活,也不是叫你去給別人試劍。」
「那還行。」
「前街風籠台那邊的轉貨升台卡住了。」聞鈴道,「今天一整條線的貨都堵著。誰先把台子弄轉起來,誰先拿錢。」
蘇妄看了她一眼:「這種活,你為什麼來找我?」
「因為你上回一眼看出止擺鉤。」聞鈴回答得很直接,「風棧眼神好的人不多,這種人要麼太貴,要麼不肯接這種髒活。」
「只有你……」
她從上到下打量了蘇妄一遍:「目前看著剛好。」
蘇妄笑了:「剛好窮?」
「也剛好膽子大。」聞鈴嘴角翹了翹。
蘇妄想了想,點頭。
「走。」
風籠轉貨升台在前街和上層貨道之間。
是個三層高的木鐵混架,底下連著風輪,上頭掛著四隻方形貨台。
平時靠風脈和配重自己轉,一層一層把貨送上去。
當然,現在它不轉了。
不光不轉,還卡在一個非常尷尬的位置。
上頭那隻裝著糧包的貨台斜斜壓著,下面那隻裝著鹽磚的又頂著不上不下,整台架子像被誰狠狠揍了一拳後扭住了腰。
底下圍了一圈人。
搬貨的、監工的、記牌的,都站著,但沒人敢亂動。
因為貨一旦摔了,責任太難分。
「你看,這就是風棧最煩的地方。」聞鈴壓低聲音,「大家都知道拖下去會更壞,可誰先動,誰先背鍋。」
蘇妄嘆了口氣,果然一回生二回熟,現在都見怪不怪了。
他先繞著整座升台走了一圈,觀察了一下風輪、配重、齒盤、卡榫的結構。
這結構雖然老舊,但設計結構還算清晰。
「有人試過了嗎?」蘇妄向旁邊的監工問道。
「試過。」監工的心情看起來不太好。
「怎麼試的?」
「加人使勁推。」
「然後呢?」
「差點把上頭那台糧包甩出去。」
那就對了,蘇妄心底瞭然。
這不是靠蠻力能推開的卡頓,而是方向就使錯了。
他蹲下來,看了眼底部那圈半露在外頭的刻齒。
其中三枚齒縫裡都有舊灰和油渣,唯獨側邊那一枚,乾淨得過分。
「有人把配重順序換過。」蘇妄道。
周圍一下安靜了。
「你胡說什麼?」監工皺眉,「這台我天天看——」
「你天天看,就更該看出來。」蘇妄指了指那枚過分乾淨的齒位。
「正常轉序,糧台該在外圈,鹽台該壓里圈,但現在反了。這不是卡住了,是有人先把重的掛到了外側,結果台子自己咬死了。」
聞鈴順著他說的方向看過去,眼睛微微一亮:「所以不是壞了?」
「壞一點。」蘇妄道,「但還沒壞透。」
「那怎麼弄?」聞鈴眨巴著眼睛問道。
蘇妄抬手指了過去:「先卸最外頭那組牽索,再把內圈止輪釘敲半格。」
監工立刻搖頭:「不行,貨台現在壓著,一動繩就可能整盤翻。」
「所以才要先卸最外頭那組。」蘇妄抬頭看他,「你們之前是想直接推整台,當然翻。」
「你說得輕巧。」那監工被他說得臉一陣青一陣白,「誰上去卸?」
聞鈴立刻道:「我。」
「你不行。」蘇妄立馬接過話,「你動作是快,但這回不是撈牌,是要踩在錯位的台邊上卸索。踩錯一次,人和糧包一起下去。」
「那你上?」
「我上。」
聞鈴一愣:「你傷還沒全好。」
「但我知道該踩哪。」蘇妄說完,直接把邱七給的押命繩系在腰上,又把另一頭牢牢系在欄杆上。
「看我手勢。」
「我說收就收,我說推就推。別自作主張。」
也不等旁邊人再廢話,他已經順著木架外側的斜撐往上爬了。
風依然很大,架子也在輕輕晃著。
爬近之後,蘇妄這才看清楚了。
果然和自己推測的一樣,不是機械結構壞了,而是最外側那根牽索扣錯了半環。
只差了一點,卻足以讓整座升台的轉序全亂掉。
「左上第三扣。」霜絳忽然在耳邊提醒,「先解那個。」
蘇妄伸手一摸,果然摸到一枚藏在木樑陰影后的舊扣。
他一邊穩住身體,一邊乾脆利落地把扣環挑開:「收繩!」
下面的人立刻一拽,最外側那隻糧台猛地往裡一縮。
同一時間,蘇妄抬腳狠狠在里圈那枚止輪釘上踹了一下。
「嘎——」
一聲悶響,整座升台像是突然喘過一口氣,原本死死咬著的齒盤緩慢滑開半格。
聞鈴眼睛一亮,這回她看明白了,於是立即對著其他人喊道:「現在推!」
兩邊的搬貨工立馬聚了過來,按之前蘇妄說的方向一齊發力。
在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里,整座升台終於重新轉了起來。
糧台歸位。
鹽台下落。
堵了一整條線的貨,終於重新活了。
底下瞬間爆出一陣叫好聲。
「真成了……」監工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看著緩緩轉動的升台,又抬頭看站在高處的蘇妄,像是第一次正經認識這個剛進邊城沒幾天的傢伙。
「廢話。」聞鈴笑得得意極了,像這事是她做成的一樣,「不然你以為我叫他來幹嘛?」
蘇妄順著木架爬下來,落地時膝蓋一軟,差點沒站穩。
聞鈴立刻伸手扶了他一下:「行不行啊你?」
「行。」蘇妄喘了口氣,「就是這活要不給加錢,我會當場翻臉。」
這話一出,旁邊原本緊繃著的人都笑了,氣氛頓時鬆了不少。
監工也總算回過神,趕緊叫帳房過來。
「給錢。」
「照高工算。」
帳房小吏顯然有點不情願:「他又沒牌……」
「他把台子轉起來了。」聞鈴直接懟回去,「你要是不給,我現在就去把剛才堵線的損耗價算給你看。」
帳房臉一綠,最後還是老老實實把錢點了出來。
整整四錢。
就這麼一會工夫,比蘇妄這兩天接的所有日結短活都高。
更重要的是,四周看他的眼神也有了些變化。
一群人折騰半天沒解決的問題,蘇妄來了沒一刻鐘就搞定了,這顯然不是瞎貓碰死耗子,而是真的會。
在他們眼裡,蘇妄已經從「新來的窮鬼」變成了「這人有點本事」。
「看見沒?」聞鈴把那串銅錢拍進蘇妄手裡時,忍不住笑了,「你以後就算不去賭命,靠這眼力也能在邊城吃口飯。」
蘇妄掂了掂那串錢,嘴角也彎了一下:「恭喜我解鎖新職業?」
「什麼職業?」
「逃課型雜工。」
聞鈴沒聽懂,但不妨礙她笑。
笑完之後,她忽然低聲補了一句:「剛才你往上爬的時候,我其實有一瞬間覺得你會掉下去。」
「我也覺得。」蘇妄點點頭。
「那你還上?」
「因為你們下面那群人看著更不靠譜。」
聞鈴被他氣得想踹人,可心裡那一下卻莫名重了點。
蘇妄這人總是會在很危險的時候,做出一種理所當然的樣子。
好像把自己往上扔這件事,本來就應該由他來。
這種人……真的很容易讓人誤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