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台重新轉起來之後,蘇妄在風棧前街的待遇,明顯好了一點。
至少帳房見他時,不再像看一個隨時會惹禍跑路的黑戶。
甚至那名原本皺著臉發工錢的小吏,在把銅錢遞給他的時候,還多問了一句:「你是跟哪家長期做?」
「暫時都跟。」蘇妄道。
「有跑牌沒有?」
「沒有。」
小吏點點頭,沒再問。
可旁邊的監工卻忽然插了一句:「那今天這筆高工,不能直接給他。」
聞鈴本來正在旁邊啃胡餅,聽到這句,立刻抬頭:「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他沒有正式短工牌,也沒有工行掛名。」監工攤了攤手,「按規矩,這筆錢得掛在你聞鈴的跑牌下面,再由你去補說明。」
「憑什麼掛我名下?」聞鈴一下站了起來。
監工一口咬死:「人是你帶來的,活也是你叫他上的,不掛你掛誰?」
聞鈴有些不忿:「我只是喊他來看一眼——」
「那也是你帶的人。」監工寸步不讓。
「而且你上回在風籠台那件事,本來就還欠一個說明。現在再多一筆越規碰機械升台,真要往上追,你這跑牌都未必保得住。」
聞鈴臉色瞬間變了。
這張跑牌,是她吃飯的命。
沒了跑牌,聞鈴在風棧就不再是個能穿街走巷、接單拿錢的人,而只是個普通窮丫頭。
甚至連普通窮丫頭都不如,因為她已經習慣靠這塊牌活了。
蘇妄站在旁邊,一下就聽明白了。
這不是不給錢,這是想找個現成的背鍋位,而聞鈴剛好夠格。
因為她有牌。
有牌的人,最適合被記責。
「不能掛我名嗎?」蘇妄忽然開口。
聞鈴猛地扭頭看他:「你瘋了?」
監工也皺眉:「你掛不了。」
「為什麼掛不了?」蘇妄把自己的臨留牌拍出來,「我有名,有擔,有臨留附記。」
「你不是最愛把什麼都記在紙上嗎?現在人就站這兒,為什麼不記我?」
監工被他說得一噎。
帳房小吏則眨了眨眼,顯然有點心動。
因為蘇妄說得沒錯,既然已有附記,那多加一筆「越規協助轉貨升台」,反而比掛在聞鈴的跑牌下更省事。
至少流程上是順的。
可監工還是不想,因為一旦把這事直接掛到蘇妄頭上,就意味著今天這座升台是被一個「臨留附記人」給修好的。
這聽起來,遠沒有掛在聞鈴這種本地跑牌身上體面。
蘇妄看出他的猶豫,乾脆又補了一刀。
「再說了。」
「聞鈴只是喊我來看一眼,真上去的是我,動扣的是我,踹釘子的也是我。」
「你現在要把事掛她身上,那不是省事,是睜眼說瞎話。」
旁邊本來還在圍觀的人群里,立刻有人噗嗤笑出了聲。
監工臉色一沉:「你說誰瞎?」
「誰想省事,我就說誰。」蘇妄乾脆就直接把話抵死。
聞鈴站在旁邊,整個人都有點發怔。
她其實已經做好了被記一筆的準備。
風棧就是這樣,很多事不是你做的,但只要你位置合適,鍋就會先落到你頭上。
可她沒想到,蘇妄居然會在這種時候站出來,而且站得這麼幹脆。
仿佛多背一筆記責,對他來說也沒什麼。
監工和帳房小吏低聲嘀咕了幾句,最後到底還是沒法在這麼多人眼皮子底下硬把帳掛錯。
帳房把一張薄薄的記工紙攤開,寫下:留人蘇妄,越規協助,轉貨升台。
寫完,又在後面多添了一筆——「附記」。
顯然,既然按照附記的流程走了,那今天這事很快就會被送到上頭。
聞鈴看著那兩個字,心裡忽然有點堵。
因為她知道,附記這玩意一旦多起來,對蘇妄絕不是什麼好事。
可蘇妄卻像沒事人一樣,低頭看了一眼,還順手把那四錢工錢揣進了自己懷裡。
「行了。」
「錢也拿了,鍋也背了。」
「你是不是該請我吃頓好的?」
聞鈴張了張嘴。
原本憋在心口那股又酸又重的情緒,硬是被他這一句給打散了大半。
「你還真敢開口。」聞鈴道。
蘇妄倒是一副無所謂的態度:「為什麼不敢?」
「你知不知道你剛才……」聞鈴說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本來想說你明明自己也掛著附記,為什麼還替我擋這一下?
可這話一旦問出來,就太像把事情往別的方向上想了。
偏偏她現在,確實已經有點往別的方向上想了。
蘇妄看她卡殼,反而挑了挑眉:「我剛才怎麼了?」
「你剛才……」聞鈴瞪了他一眼,「有病。」
「謝謝誇獎。」
「不是誇你。」
「那也收下了。」
聞鈴氣得牙癢。
可她氣歸氣,心裡那一下卻越來越清楚。
蘇妄剛才如果不站出來,她這張跑牌很可能真會被記黑一筆。
一筆黑記,在風棧這種地方,可能就意味著以後很多正經活都輪不到她了。
而蘇妄呢?
他自己也是個剛進邊城、牌子都沒捂熱的人。
按理說,這種人最該懂得責、惜命,可他偏偏還是站了出來。
他明明自己也很危險,卻還是把責任攬了過去。
「餵。」蘇妄在她眼前揮了揮手,「發什麼呆?」
「沒。」聞鈴立刻回神,耳朵卻有點發熱,「我就是突然覺得,你這個人……」
「挺好?」
「挺煩。」
「那就對了。」
「對個屁。」
聞鈴罵完,轉身就走。
走出去兩步,又忽然回頭,把自己腰間那枚常跑用的小木哨丟給了蘇妄。
「這又是什麼?」蘇妄一把接住。
「找我的。」聞鈴語速很快,像是怕自己慢一點就會後悔,「以後你要是有急事,吹三短一長。只要我在前街附近,就會過去。」
「為什麼給我?」
「因為我不想再欠你。」
聞鈴說完這句,像嫌自己說得還不夠硬,又補了一句:「你不是挺會在風棧里找縫麼,可有些縫,是得有人帶路才找得到的。」
這話說得很實在,也很風棧。
「行。」蘇妄掂了掂那隻小木哨,沒再逗她,「那我收了。」
聞鈴嗯了一聲,轉身很快混進人群里。
這回她沒再回頭。
不過兩人都知道,有些關係,就是這麼長出來的。
不是一句「謝謝」,而是有人把自己的路,往你這邊挪了一小截。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木哨,剛想收進懷裡,耳邊便又傳來霜絳那句熟悉得發涼的話。
「哦喲~連信物都有了?」
蘇妄差點把木哨扔出去:「你能不能正常一點?」
「不能。」
「她只是給了我一隻哨子。」
「可她剛才看你的眼神,不像只給你一隻哨子。」
「……」
蘇妄忽然發現,霜絳在這種事上,敏銳得有些離譜。
偏偏他還不能認真解釋,因為越解釋,越像有事。
蘇妄摩挲著手裡的木哨。
哨子分量不算重,卻像把他和這座邊城給繫到一起了。
「算了。」蘇妄把木哨收進懷裡,嘆了口氣,「至少現在,除了邱七那個喜歡宰人的傢伙外,也算認識其他會帶路的了。」
霜絳輕輕哼了一聲:「你最好別太得意。」
「為什麼?」
「因為從現在開始,別人就會用自己的話來給你打標籤了。」
風從前街盡頭穿過來,撞得一排風牌叮叮亂響。
蘇妄抬起頭,看見高高低低的木台、燈影和人群忽然都變得更熱鬧了一點。
可熱鬧的另一面,往往就是更難躲的目光。
霜絳這句話沒有說錯。
今天這事結了後,他在風棧邊城裡已經不只是個無籍的黑戶了。
他開始長進別人的故事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