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鈴給的那隻木哨,蘇妄當天就用上了。
當然,不是因為想她,而是因為蘇妄真的找不到路。
風棧邊城這地方,從遠處看像一層層搭起來的木台,但真要走進去才知道根本不是正常街巷。
上下一錯、內外一翻,昨晚你還覺得是路的地方,今天可能就成了別人家的棚頂。
昨天還通的木梯,今天說不定就被風吹塌了半截,或者臨時封去走貨。
蘇妄在后街繞了兩圈,愣是繞回了原地。
最後他站在一塊歪歪斜斜的風牌下面,面無表情地把木哨從懷裡摸出來,試著吹了三短一長。
清脆的哨聲響起。
沒一會兒,頭頂上方某段木棧就探出個腦袋來。
聞鈴撐著欄杆往下看,先愣了一下,隨即笑得肩膀都在抖:「你這麼快就迷路啦?」
「我是在考驗你這哨子靈不靈。」蘇妄昂起頭回道。
「哦。」聞鈴拖長了音,「那結果呢?」
「勉強算靈。」蘇妄把哨子裝了起來。
聞鈴笑得更厲害了:「走吧。」
她翻身從上頭那段木棧跳到旁邊矮平台,再借著一截斜梯滑下來,動作輕得像一陣風:「你要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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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邱七,把押命繩錢結給他。」蘇妄道。
「那你還真得叫我。」聞鈴哼了一聲,「邱七要是不想見人,連葛嬸都未必知道他躲哪兒。」
兩人一前一後往外墟偏後的茶棚走。
路上,聞鈴明顯已經聽了不少新鮮消息。
「你知道嗎?」
「現在后街都在傳你。」
「第一種說法不新鮮,說你那把劍是從舊柱里挖出來的邪器,誰碰誰死。」
「第二種是說你自己根本不會用劍,全靠器靈看你太廢物,親自帶你飛。」
「最後一種說法嘛……。」
說到這裡,聞鈴賣了個關子。
然而蘇妄看著聞鈴,完全沒有繼續問下去的意思。
「嘁——」聞鈴撇撇嘴,「你這人真沒意思。」
「最後這種是最離譜的,說你不是人,是舊柱里爬出來的老東西,邱七把你背進城,是想發一筆橫財。」
蘇妄面無表情地聽完,然後說道:「我比較喜歡第二個。」
「為什麼?」聞鈴瞪大眼睛,「你還喜歡上了?」
「這個至少聽起來有點可信度,不是麼。」蘇妄聳聳肩。
聞鈴又笑了:「你還挺會給自己挑名聲。」
「那你呢?」蘇妄看她一眼,「你信哪個?」
聞鈴腳步一頓。
她轉頭看著蘇妄,眼裡沒有笑:「我哪個都不信,我信另一件事。」
「什麼?」這回蘇妄也認真了些。
「你和你那把劍,都有點不正常。」
聞鈴這話說得太直接,讓蘇妄愣了半秒。
隨即他失笑道:「就這?」
「就這。」聞鈴繼續往前走,「風棧邊城的人,最會用故事解釋自己看不懂的東西。我沒他們那麼閒。」
「我這人只管看。」
「我看見的是,你平時很窮很嘴貧,可一到該出手的時候,你就像變了個人。」
「還有,你那把劍——」
她說到這兒,聲音稍微低了點:「雖然脾氣有點怪,但我感覺她更像是在害怕什麼。」
蘇妄心口微微一跳,生怕霜絳又被這話刺撓起來。
不過霜絳這回難得沒有陰陽怪氣,她安靜了一會兒,才輕輕笑了聲:「她好煩,但還不算蠢。」
這時候兩人拐進了茶棚,發現邱七果然已經在那裡了。
他坐在最裡面一張瘸腿木桌邊,面前擺著半碗粗茶,腿邊還靠著一隻舊木匣。
「喲。」邱七挑了挑眉,「你倆怎麼一塊兒來的?」
聞鈴往他對面一坐,搶先開口:「不關你事。」
「行。」邱七咂舌,「你們年輕人脾氣都大。」
蘇妄拉開凳子坐下,然後遞了一個布袋過去:「這是買押命繩的錢。」
「正好我也準備找你,來活了。」邱七眼睛眯了眯,手上則是滑溜地把布袋揣到了懷裡。
「而且這次不是隨手撿來的灰活,是正兒八經能掛錢的。」
聞鈴立刻警覺:「你別拿他去探舊柱邊的險。」
「這回不去舊柱。」邱七敲了敲腳邊那隻木匣,「去舊索道東台。」
蘇妄和聞鈴幾乎同時看向他。
邱七這才慢悠悠把話說全。
「東台底下有間老機房,前兩年塌過一次,後來封了。」
「最近不是風籠台老出事嗎?外務那邊想從舊機房裡拆兩組還能用的副齒盤出來,給前街那幾座老升台續命。」
「可那扇門,誰都打不開。」
聞鈴立刻皺眉:「打不開就繼續封著唄,非得拆它幹嘛?」
「因為新配件貴。」邱七道,「舊件雖然破,可只要還能轉,就比重新請鑄匠來得便宜。」
一個東西只要能跑就儘量別動它,這答案倒是很合理。
「那找我幹嘛?」蘇妄問。
「因為你會看縫啊。」邱七攤手,「而且上迴風籠台那一下之後,老岑……哦對了你應該不知道,就是守東台那老頭,非說你這種人或許能看明白那扇門。」
「我?」蘇妄有些詫異,這老頭是誰啊。
「對。」邱七笑得有點狐狸樣,「你去一眼,真打不開,咱們轉頭就走。」
「要是能開,裡頭拆出來的東西按價分,你三成,我兩成,老岑拿四,聞鈴給咱跑腿盯風拿一。」
聞鈴立刻拍桌:「憑什麼我才一成?」
「因為你只負責帶路遞信。」邱七老神在在地說道。
聞鈴把桌子拍得砰砰響:「放屁!要不是我,你知道老岑今天在不在東台?」
「那你兩成?」
「我三成。」
「你怎麼不去搶?」
「我現在不就在搶嗎?」
想起前兩天自己似乎也說過這話,邱七一下樂了,扶著桌子笑得直不起腰。
蘇妄看著這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忽然意識到自己在這風棧邊城也不是一無所靠了,至少比開局坐牢只剩一把劍要強得多。
在一陣互罵之後,幾人敲定了分成。
蘇妄三,邱七二,聞鈴二,老岑二,剩下一成留給辦牌和打點。
「這才像話。」聞鈴哼了一聲。
「怎麼樣?」邱七把粗茶往下一灌,抬眼看向蘇妄,「接不接?」
蘇妄心裡有點猶豫。
這確實是機會,但一個外來戶這麼出風頭,以後說不定也會帶來更大的麻煩。
霜絳似乎也察覺到了他的遲疑。
「要去就去,想那麼多幹嘛。」她懶洋洋地說道,「你不是最喜歡幹這種事嗎?」
「可去了要是又惹出事……」
「那不正說明你又猜對了。」
蘇妄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行。那就去看看。」
「痛快!」邱七立刻拍桌。
聞鈴盯著蘇妄看了兩秒,像是想從他臉上找出一點勉強。
可她沒找到,蘇妄的表情得很自然,就像吃飯喝水一樣稀疏平常。
聞鈴心裡那點說不上來的感覺,又輕輕動了一下。
她現在越來越確定了。
蘇妄這人有時候最危險的,不是他敢做什麼。
而是他看見危險之後,總是一副無所謂的態度,甚至有時候臉上還會有一點點興致。
不過這時候,旁邊桌上兩個在嗑瓜子的小販,非常不給面子地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你倆找這怪傢伙去做活?」
「一個黑戶在這邊不縮著腦袋過日子,還帶著一把見人就咬的劍大搖大擺地晃悠。」
聞鈴聞言下意識就皺了皺眉。
她本來可以順著接兩句,把這事當笑話翻過去。
可臨到嘴邊,卻莫名覺得不太想讓別人就這麼把蘇妄和霜絳說成熱鬧。
「你們懂個屁!」
「熱鬧歸熱鬧,真碰上事的時候,這倆可比你們這些會在邊上笑的靠譜多了。」
那兩人先是一愣,隨即笑得更大聲。
邱七在旁邊聽得饒有興致。
而這對一個剛進風棧沒幾天的黑戶來說,比他本身更有話題性,也更容易帶來麻煩事。
當然,這與他邱七沒啥關係,日子該過還是要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