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四個人就在風棧邊城最東邊會合了,蘇妄也見到了邱七口中的老岑。
老岑看著比蘇妄想像中更老,頭髮都花白了,手上的筋一根一根地繃著,像是個常年干粗活的。
他左腿有點跛,但走路卻很穩。腰上還掛著一串舊鑰匙片和幾枚生了鏽的鐵扣,走起來發出叮叮噹噹的響聲。
老岑第一眼沒看蘇妄,而是先在劍上面瞅了幾眼。
看完後,老岑才慢慢點了下頭:「哦,是你。」
「你認識我?」蘇妄一愣。
「不認識。」老岑說道,「我只是認得那股味。」
「什麼味?」
「舊構味。」
又是個玄乎的說法,和其他人口中的「舊柱味」也差不多,不過放在風棧這種地方倒顯得很正常。
「我早說了,這小子一身都是老東西愛認的味兒。」邱七在旁邊咧嘴一笑,像是生怕氣氛還不夠怪。
「少廢話。」老岑掃了他一眼,「先把活說明白。」
老岑說完,也不兜圈子,直接抬杖往東台底下那片更陰的地方一點。
「舊東台封了兩年,主線早廢了,下面還壓著一間舊機房。前陣子有人想拆裡頭那組副齒盤換錢,門沒開,先廢了兩根手指。後來就一直沒人再敢碰。」
「那你現在又想碰?」蘇妄問。
「因為它這兩天開始自己犯病。」老岑道,「十次有九次錯位,該咬的時候不咬,不該退的時候亂退。再這麼拖下去,後頭那組舊轉盤真帶出來,壞的就不只是一扇門了。」
「而且老岑不想走官面。」聞鈴抱著胳膊站在旁邊,接得很快。
蘇妄轉頭看向她。
見到蘇妄感興趣,聞鈴得意地抬了抬下巴。
「這事一旦報去前街,先來的不是修門的人,是記牌的人。」
「到時候封線、停工、驗舊構、補問責,一套下來,門修不修得好先不說,老岑手上這條活路肯定先沒一半。」
邱七笑眯眯補了一句:「所以這就是灰活的妙處。能先辦的,絕不先記。能先吃飯的,絕不先講規矩。」
「說白了。」蘇妄看了他一眼,「你是想拿我去探風險。」
「也不全是。」邱七一攤手,坦坦蕩蕩,「我還想順便從你身上再撈一筆。」
聞鈴立刻嘖了一聲:「你這人是真不怕挨罵。」
「怕罵的人做不了灰活。」邱七一點不臉紅。
「再說了,昨晚分成不是都說好了。蘇妄三,老岑二,我二,聞鈴二,剩下一成拿去辦牌和打點。誰也不白忙。」
「你最好真拿去打點。」聞鈴斜他一眼,「別回頭又說路上風大,把那一成吹你懷裡了。」
「我是那種人嗎?」
「你就是。」
蘇妄聽著這倆人拌嘴,忽然意識到這第二筆生意真正值錢的地方,其實不在門後面有什麼。
而是邱七已經不再只把他當一次性的便宜工具,從一開始的純粹利用到現在的試探性合作。
有價有分成,有互坑也有互保。
這才是風棧邊城的關係,不是交心,而是能繼續往下搭。
「現在後悔還來得及。」老岑看著蘇妄,語氣毫無波動,「你要是不去,我和邱七自己想別的法,頂多再廢兩天。」
邱七在旁邊咳了一聲,顯然不想聽「廢兩天」這種會少賺錢的話。
蘇妄卻沒立刻答,他先低頭看了眼腰間的劍。
霜絳安安靜靜地掛在那裡,半天才懶洋洋來了一句:「想去就去,保你。」
蘇妄忍不住笑了下:「你這算鼓勵?」
「算嫌你磨嘰。」
「行。」
蘇妄抬頭看向老岑:「帶路吧。」
老岑點點頭,沒再多說,轉身就走。
越往東,人越少。
前頭那些賣湯的、打牌的、吵價的動靜,一點點被風吹散了。
腳下木棧也越來越舊,很多地方踩上去不是響,而是悶。
那種聲音一聽就讓人知道,腳下不是實地,是空心的。
聞鈴走在最前頭。
她對這片地方顯然熟,每到拐角前,都會先用鞋尖磕一下木樑,再回頭示意後頭的人跟上。
邱七在中間,背上那隻舊布包鼓鼓囊囊,也不知道裡頭塞了多少廢釘、舊繩和臨時能拿來救命的破玩意兒。
老岑則慢一步,時不時用短杖敲一下側邊的鐵件,像是在聽回聲。
蘇妄落在最後面,霜絳偶爾會在他要踩上腐朽木板前,輕輕涼一下來提醒他。
「你倒比路牌好使。」蘇妄低聲道。
「因為路牌不會說你蠢。」霜絳立馬回道。
「你說得也沒少。」
「那說明你確實很蠢。」
前頭的聞鈴隱約聽見後頭在嘀咕,回頭看了一眼:「你又在跟劍說話?」
「沒有。」蘇妄答得很自然,「我在自言自語。」
「你最好只是自言自語。」聞鈴哼了一聲。
「那不然呢?」蘇妄笑道。
「我怕你一會兒把自己聊進坑裡,還得我回頭撈。」聞鈴話說得硬,可等真走進東台側下那段外梁時,她腳步也明顯放慢了。
這地方確實不好走,兩邊沒有正經護欄,腳下木樑被濕霧泡得發白,很多地方表面還完整,裡頭卻已經爛成了空心。
人一踩,底下就會傳出極輕的空響。
走到中段時,聞鈴正要往前邁,蘇妄忽然伸手,一把拽住了她後領。
「別踩。」
聞鈴差點被他扯得後仰,回頭瞪他:「你扯狗呢?」
蘇妄指著前面:「你再往前半步,就真得用狗爬回來了。」
「你——」聞鈴嘴上還想懟。
這時邱七已經很熟練走上去,先是一腳踹開聞鈴面前那塊爛木板,然後把一枚舊鐵釘斜斜敲進梁縫裡,又從布包里抽出半截破板卡了上去。
「成了!」邱七說道,「踩這兒。」
聞鈴踩了一腳,底下果然實得多。
她沉默了一下,到底沒繼續炸毛,只低低罵了句:「行,這回算你眼尖。」
「記帳。」蘇妄道。
「你想得美。」聞鈴啐了一口。
四人一劍繼續往裡。
穿過一段堆著廢箱和爛繩的背廊後,風聲忽然一下空了。
蘇妄剛一進去,眼前就不由得頓了一下。
地上嵌著一塊塊灰黑色老鐵板,邊緣咬合得過分規整,很多縫裡還塞著已經乾死的繩纖和木屑。
兩側牆面不是粗糙石壁,而是被舊灰和潮氣蓋了厚厚一層的硬面。
但哪怕髒成這樣,那種隱隱約約的違和感還是藏不住。
【今天也在摸魚】這地方一看就不是正常支線,像那種一開門就要掉san的隱藏區
【沒涼心攻略組】門框咬合太規整了,不像普通木門,更像嵌入式結構
【別拿科學嚇我】又來了,這裡越老的東西越沒仙俠味兒
蘇妄掃了一眼彈幕。
這回不用彈幕提醒,他自己也已經感覺到了,這地方和之前舊柱裡面幾乎是一樣的風格。
很快,窄廊到了頭。
前方豁然開出一塊半埋在山體裡的舊平台。
平台不大,外沿釘著幾根彎掉的鐵樁,半截爛繩有氣無力地垂落下來。
最裡面嵌著一大塊灰黑色門板,外頭還橫著兩道後來補上的舊鐵。
可越是這樣,越顯得不對。
那門表面雖然蒙了一層鏽黑和灰,可邊緣處依舊能看出一種過分規整的咬合感。
不像是推拉門,反而像是鑲進牆裡的一樣。
老岑走到門邊,把腰間那串舊鑰片挨個試了一遍,但沒有一枚能插進那道細長的縫。
「你們看。」老岑收起鑰片,語氣發沉,「它不認正常鑰匙。」
邱七立刻往旁邊一讓,沖蘇妄抬了抬下巴:「現在輪到你這個不正常的了。」
「你這話聽著不像誇人。」蘇妄瞥了眼邱七。
「在風棧,說你跟別人不一樣就是在誇你。」邱七挑挑眉。
蘇妄笑了一聲,走上前去。
他先是繞著門走了半圈,發現門板底下有半埋進灰里的舊刻線,門框左下角有一道不太明顯的缺口。
而最關鍵的是,門正中央靠右的位置,有一條被鐵鏽遮住大半的狹長槽痕。
槽痕很淺,若不是站得夠近,幾乎看不出來。
可蘇妄一靠近那道槽痕,腰側里的霜絳就輕輕震了一下。
「怎麼?」蘇妄低聲問。
霜絳沉默了片刻,才慢吞吞道:「這裡原本不是這麼髒的。」
蘇妄心裡一跳:「你認得?」
「拿你懷裡碎片貼上去。」霜絳沒回答這問題,而是換回了平時那股慵懶的調子。
好了,現在蘇妄很確定霜絳知道點什麼。
但她不會現在說,蘇妄也懶得追問。
他蹲下身,慢慢把那道狹槽周圍的鏽灰抹開,露出了下面那一層灰白得有些發冷的硬面,和蘇妄從舊柱裡帶出來的那種碎料很像。
「哦嚯!」邱七眼睛一下亮了,「還真是一家貨。」
老岑臉上的皺紋卻繃得更緊:「別亂碰。」
「這門後頭要是還掛著舊副轉盤,一旦被你碰活了,整段東台都可能跟著亂。」
「我知道。」蘇妄站起身,退開半步,「所以先試最小的。」
「怎麼試?」聞鈴問。
蘇妄從懷裡摸出一小片灰白碎料,貼上門側那圈細得快被歲月磨平的刻線。
本來只是想看一眼有沒有反應,結果下一刻,那片灰白碎料居然真的輕輕亮了一下。
老岑手裡的短杖都跟著微微一抖。
「操。」邱七更是直接罵出了聲,「還真認?」
聞鈴沒說話,只是用怪異的眼神看著蘇妄。
蘇妄皺著眉頭,因為他發現掛在腰側的劍自己動了,緩緩地往前偏了一寸,似乎那道狹槽裡面有什麼東西引起了霜絳的興趣。
風從東台底下穿過去,捲起一層薄灰。
蘇妄盯著那扇門,慢慢收緊了手指。
看來,這趟灰活已經不是「看看門縫」這麼簡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