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貼在門側刻線上的灰白碎料仍舊在發光。
迎著這道不算明亮的光,蘇妄看到了一層細細的冷藍色,像水痕一樣從舊灰里慢慢滲出來,細得幾乎讓人懷疑自己看錯了。
蘇妄下意識揉了揉發酸的眼尾,他連著眨了兩下眼,再定睛時那道藍痕仍穩穩嵌在舊灰里,才確定不是盯久了出的幻覺。
下一刻,眾人的注意力被門框左下的細線吸引了,因為那道原本被鏽遮住的細線也跟著微微亮了一下。
現場陷入了沉默,連剛才最愛接話的邱七都把嘴閉上了。
現在已經不是好像有點反應了,是明擺著有反應。
「退後。」老岑第一個反應過來,拄杖往後一敲,「都退後!」
聞鈴和邱七下意識照做,立刻往後退了兩步。
蘇妄剛邁開腿,然後又停住了。
那團藍光不是在門上胡亂亂跑,它是有路的。
先從門框左下那道舊缺口裡亮起來,接著順著門框內部某條很細的線往上爬,繞過右側那道狹長槽痕,最後才碰到正中央那圈已經快被磨平的舊刻線。
像一個早就半死不活的東西,忽然被什麼人拍了一下肩,勉強睜了眼。
「左下。」蘇妄忽然開口,「它不是整扇門一起亮,是左下先起的。」
老岑猛地看向他:「你看見了?」
「嗯。」蘇妄點頭。
老岑繼續問道:「看見什麼?」
「裡頭還有條舊路沒斷乾淨。」蘇妄盯著那團沿著門框慢慢遊蕩的藍色,低聲說道,「感覺就像……外頭已經死了,裡面還剩一口氣。」
邱七聽得頭皮發麻:「你能不能說點人話?」
「人話就是……」蘇妄頓了頓,「這門不是死透了,是裝死。」
聞鈴本來有點發毛,硬是被他這句逗得差點笑出來,隨即又強行繃住:「你還有心思貧?」
「我不貧的話容易慌。」蘇妄答得很誠實。
雖然嘴上這麼說,可蘇妄心裡卻一點也不輕鬆。
因為腰間的霜絳,這時候已經不只是輕輕震一下了。
她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扯住了似的,整把劍都在往前偏。
「你認得?」蘇妄低聲問。
「有點煩。」霜絳答得很慢。
「煩什麼?」
「它在叫。」
「叫你?」蘇妄眼皮一跳。
「也叫你。」霜絳的語氣懶懶的,可那點懶里分明壓著一絲很淡的躁意,「準確點說,是在認我們身上那股味。」
這句話一出來,蘇妄心裡那點不妙感立刻更重了。
又是味……
舊柱味,舊構味,黑霧裡出來的味,好像都是老東西愛認的味。
風棧這些人說話本來就玄,可玄乎歸玄乎,一旦真被驗證了就會顯得格外要命。
老岑盯著那塊發光的碎料,沉默半晌,忽然伸手:「給我。」
蘇妄把碎料遞過去。
老岑沒直接上手摸,而是從腰間摸出一塊薄薄的舊皮墊,隔著皮墊把那片碎料夾起來,往門邊另一道刻線上輕輕一貼。
下一瞬,刻線也亮了。
這回連聞鈴都吸了口涼氣:「不是巧合。」
「廢話。」邱七喃喃道,「要一次是巧,兩次就是真邪了。」
老岑臉色已經沉下去了。
他繞著那扇門走了一圈,最後停在正中央那道狹長槽痕前,抬手把表面的鏽灰慢慢抹開。
灰一掉下去,底下也露出了跟舊柱碎片極像的灰白硬面,只是它顯得更加冰冷。
上頭還嵌著一道極窄的咬合口,看著不像給正常鑰片留的,反倒更像某種又薄又長的插孔。
「等等。」邱七先反應過來,目光一下落到蘇妄腰間的劍上,「不會吧?」
聞鈴也跟著看過去:「你別亂想。」
「我沒亂想。」邱七說,「你仔細看,這槽口長短和寬窄,跟他那把劍是不是有點像?」
聞鈴本來想說放屁,可盯著看了兩眼後,硬是沒說出來。
因為……真的很像。
老岑眼裡那點遲疑也慢慢浮了出來:「你之前在舊柱裡帶出來的,不只是碎料吧?」
「還有這把劍。」蘇妄沒裝傻。
「這劍不是那門裡的東西。」聞鈴立刻道。
「我沒說是。」老岑聲音發沉,「可它可能和這套舊東西,是一路貨。」
蘇妄低頭看了眼霜絳。
霜絳安安靜靜,刃面上的幽藍紋卻已經比平時亮了半線。
「把我插進去。」她忽然說。
「現在?」
「對。」
「你確定不會出事?」
「不確定。」
「……」蘇妄嘴角抽了一下,「那你還這麼理直氣壯。」
「我說的是可能會。」霜絳慢悠悠補了一句,「而且就算你不碰,它也已經認出來了。」
這倒是真話,從那片碎料貼上去開始,這扇門就已經不正常了。
現在再裝沒看見,反而更像掩耳盜鈴。
於是蘇妄對老岑說道:「我想……大概可以用我的劍試試。」
蘇妄身上某些東西跟大門起了反應,老岑顯然也明白這一點。
他沉默片刻,最後還是開了口:「試可以,但按我的規矩來。」
「第一,只試一次。」
「第二,只准淺試,不准全送進去。」
「第三,一有不對,立刻拔。」
他說到這裡,又抬眼掃過聞鈴和邱七:「你們兩個別站那麼近。」
聞鈴嘴上還想頂一句,腳下卻已經往後退開。
邱七更乾脆,直接把自己那隻舊布包都提遠了一點,顯然是真怕出事。
見到其他人都離得遠了,蘇妄這才把霜絳拔出來。
被風一吹,霜白劍身上的寒氣升騰起來,看著比平時更冷冽了。
門上的冷藍則像被她引著似的,居然無聲無息地往那道狹槽附近聚了一點。
「看見沒?」邱七聲音都發虛了,「它真在等。」
蘇妄把劍尖對準那道狹槽,先輕輕碰了一下,發出一聲很輕的「嗒」。
就像兩塊本來就該扣在一起的舊齒,終於碰到了正確的位置。
下一刻,門框四周那一整圈細刻線,忽然一同亮了。
像一張已經蒙塵多年的舊網,被人從其中一個節點輕輕一提,整張網都跟著繃了一下。
聞鈴下意識屏住呼吸。
老岑盯得眼都不眨。
而蘇妄自己,那一瞬間腦子裡也短促地閃過古怪的感覺。
不是他在拿劍開門,而是門在主動校驗,像是在確認是不是這股味。
「再進半寸。」霜絳忽然開口。
蘇妄本能照做,將劍尖往裡送了半寸。
「咔噠——」
這一次的聲音比剛才清楚得多,接著門中央那道原本幾乎看不見的接縫,緩緩裂開了一線。
大門先是向里錯了半層,像兩片死死咬住的骨片終於被撬動了一點。
同一時間,門後傳來一陣極低極低的嗡鳴。
「裡頭還掛著副盤!」老岑臉色當場變了。
「快拔出來!」
蘇妄手剛要動,卻聽見頭頂極遠處,傳來一聲細而尖的鐵索顫鳴。
那是東台上面的某條舊線,被底下這一下帶得輕輕動了。
「媽的。」邱七先罵出聲,「它真連著上頭?」
「我就說不能全開。」老岑拄杖上前半步,聲音都壓緊了。
「這是機房外門,不是單獨一塊死門板。裡頭掛的是舊副盤,副盤咬著上頭的備用吊線。你這一下再送半寸,整段東側舊線都可能被你帶活。」
聞鈴臉都有點白了:「那快拔啊!」
蘇妄立刻抽劍。
劍一離槽,門上的光頓時暗了大半。
但是那條裂開的細縫仍在,門後那陣嗡鳴雖然小了點,但也沒有完全停。
好像什麼東西被叫醒了,卻又沒能徹底歸位。
更糟的是,那片被拿來試門的碎料,這會兒已經牢牢吸在門邊刻線上了。
蘇妄伸手去拿,碎料卻像黏住一樣,只在他指尖底下輕輕發冷。
「別硬拽。」老岑立刻喝住,「這時候強拆,裡面那口舊咬合會亂。」
蘇妄手一頓,只能收回來。
平台上一時安靜得嚇人。
風從外側灌進來,打在門上,發出輕微的顫響。
像門後有什麼東西,正在隔著多年塵灰,緩慢地嘗試著重新呼吸。
聞鈴盯著那道縫,聲音都發虛了:「它剛才……是真的在動吧?」
「動了。」邱七答得飛快,「而且不是被蠻力撬動的,是它自己動的。」
「你閉嘴。」蘇妄瞥他一眼。
「我說的是事實。」邱七卻難得沒嬉皮笑臉,反而壓低了嗓子,「這事現在麻煩了。」
「咱們都不知道它為啥會有反應。」邱七盯著門,又盯著蘇妄手裡的霜絳,「但這玩意它偏偏就只認你。」
老岑一直沒說話。
他慢慢走到門前,抬起手,卻最終還是沒碰那道縫。
老岑慢慢地蹲下去,把耳朵微微貼近門側聽了幾息。
他後頸沾的一片舊塵跟著晃落,蹭過洗得發白的布衫領口。
他攥著藤杖的指節緊了緊,就像害怕發出聲響驚到什麼一樣。
再起身時,他臉上的皺紋像一下更深了:「副盤確實醒了一口,今晚以前不能再碰第二次。」
「為什麼?」聞鈴問。
「因為它現在不是全死,也不是全活。」老岑道,「這時候最噁心。」
「你再碰,可能把它徹底帶起來。你不管,它又會把上頭那條備用吊線一點點牽松。」
邱七聽得直咂牙:「合著咱們今天不光沒把門徹底弄好,還把它給叫醒了?」
「是。」老岑承認得很痛快,「但至少現在我知道病根在哪了。」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蘇妄,眼神已經完全和剛來時不同。
「你以前碰過這類東西?」老岑問。
「沒有。」蘇妄答得也很痛快。
老岑繼續問道:「那你怎麼能讓它咬上?」
蘇妄聳聳肩:「我說我也不知道,你信嗎?」
老岑沉默了。
過了幾息,他才看著那道還殘留著冷藍的狹槽,緩緩吐出一句:「我信你一半。」
「另一半呢?」邱七問。
「另一半。」老岑抬起眼,一字一頓,「我懷疑不是他會開鎖。」
「而是這玩意兒見了他,自己想開了。」
呼嘯的風掠過平台。
聞鈴都被這句話說得後背一涼。
邱七原本還想插科打諢,可張了張嘴,到底沒能笑出來。
因為這話不像一句玩笑,倒像一句會在風棧這種地方越傳越邪門的流言。
蘇妄低頭看向霜絳。
劍刃上的幽藍已經慢慢退下去,只剩那點一貫冷冷的霜白。
明明剛才的事情都和霜絳有關,她卻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安安靜靜伏在他手裡。
老岑沒再讓眾人繼續試,而是先用一塊舊封鐵把那道已經裂開的細縫重新卡住。
接著又親自把平台邊上兩道鬆掉的警繩拉起來,算是暫時封了這處地方。
忙完這些,他才回頭對邱七道:「今天這活,算你們沒白來。」
「門雖然沒徹底修完,但病根找到了,後頭還能接著干。」
邱七一聽這話,眼睛先亮了:「那分成呢?」
老岑瞪了他一眼:「你就記得錢。」
「廢話,不記錢難道記你罵我?」邱七理直氣壯。
聞鈴終於沒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方才那陣發涼的氣氛才被沖淡一點。
可笑歸笑,幾個人再看向那扇門時,眼神還是有些凝重。
沒人能說清楚這到底算什麼,是這把從舊柱裡帶出的劍恰好和這套老設備能配套使用?
還是說……蘇妄身上真有什麼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東西,會讓這些老得快成鬼的構件一個接一個地起反應?
誰都解釋不清,可誰都能感覺到不對。
臨走前,老岑站在門前,盯著那塊還吸在門側的灰白碎料看了半晌。
最後,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專門說給蘇妄聽。
「鑰我見過。」
「舊片我也見過。」
「可像今天這樣,不是鑰去找門,是門先認人的……」
他抬起頭,深陷的眼窩看著大門:「這輩子還是頭一回見。」
風從東台外沿灌進來。
那道被舊封鐵重新卡住的門縫裡,仍有極淡極淡的一線冷藍,像沒徹底熄下去。
蘇妄回頭看了最後一眼,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今天這事既然發生了,就已經不可能只停在「我們幾個知道」的程度了。
風棧邊城,最會長腳的,從來都不是活物。
而是話語,是流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