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東台上頭還是出事了。
倒不是因為有人故意鬧騰,而是風棧這種地方,越老的舊構越有一個毛病。
你不碰它時就像死的,可一旦有哪口舊氣活了過來,它就會把自己身上別的舊病一併翻出來。
方才那道副盤被帶動後,東台外沿那條許久不用的備用吊籠線,居然也跟著輕輕動了。
最開始沒人當回事。
直到高處忽然傳來一聲尖叫,眾人才猛地抬頭。
東台外沿那隻專門走短途的小吊籠,正歪歪斜斜懸在半空。
籠子裡原本只裝著幾箱鹽磚和一個背帳牌的年輕記事工。
可眼下,鹽磚全被甩到了右側,整個吊籠像給誰拽著耳朵往外掰,偏得極其難看。
更糟的是,吊籠下頭就是一片黑霧翻卷的廢渣溝。
一旦翻過去,人和貨都會一起下去。
「都別擠!」
老岑第一個衝到台邊,張口就罵,「抱索的抱索,卸貨的別亂喊!」
可人一急,哪還真能不亂。
平台上瞬間亂成一鍋滾粥。
有人想撲上去拉副索,有人去找止輪鉤,還有人衝著半空里那記事工拼命吼,讓他趕緊往左邊挪。
那記事工本來就白著臉,聽見底下七嘴八舌地叫,反倒更慌了,真就抱著帳牌往左邊一縮。
這一下,吊籠又往外狠狠歪了半分,鹽磚「嘩啦」一聲往邊上滑去。
「別動!」蘇妄幾乎是本能地吼了一句。
這一聲吼得太急,連他自己都怔了怔。
可下一瞬,他眼前的彈幕已經瘋了一樣刷開。
【純路人】臥槽!又來?!
【沒涼心攻略組】先別碰主索,問題不在斷,在偏重!
【職業掛壁二十年】右邊那幾塊先處理,不然人沒救到籠子先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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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油小甜餅】他是不是又要上?他真的又要上?!
【今天也在摸魚】兄弟你這邊城模式怎麼比打boss還容易團滅啊
蘇妄只來得及掃一眼,心裡便跟著一沉,但那句「別碰主索」讓他心裡一動。
因為他自己也看見了,現在最大的問題不是主索要斷,而是吊籠外側的偏重被徹底拉死了。
只要先把那幾塊已經滑出來的鹽磚處理掉,籠子就還有機會回一點平。
蘇妄一把將押命繩扣在欄杆上,接著手一撐就翻了出去。
「你瘋了!」聞鈴臉都變了。
「現在不是瘋不瘋的時候。」蘇妄人已經借著勾繩盪到吊籠側上方,聲音被高處的風吹得有點散,「再慢一口氣,它就真翻了!」
底下黑霧翻湧,風像刀子一樣從耳邊刮過。
蘇妄這才發現,自己最近命懸一線的次數好像越來越多,多到連腿肚子發緊都顧不上了。
那名記事工嚇得聲音都在打顫:「別、別上來!再上來更沉!」
「閉嘴,貼住里梁!」蘇妄罵回去,「不想死就別亂縮!」
他一腳踩在吊籠外側那條窄得離譜的舊鐵邊上,整隻吊籠果然又往下一沉。
底下抱索的漢子臉都白了:「爺!真沉了!」
「我看得見!」蘇妄咬著牙,已經把霜絳拔了出來。
劍身一出鞘,寒意立刻沿著他的虎口往裡鑽。
「右外角那三塊,先斷最外面那塊。」霜絳語速很快,「別貪,一塊一塊來。」
蘇妄一點頭,幾乎想都沒想就照做了。
劍刃上的寒氣沿著鹽磚邊緣一炸,那塊最外側的鹽磚立刻從中裂開,半塊直接墜了下去,另外半塊則被蘇妄一腳踹回籠里。
偏重瞬間輕了一截,整隻吊籠果然往回平了一點。
「有門!」老岑眼睛一亮,當場轉頭吼,「副重別松!都給我穩住!」
平台上的工手這才像突然找回魂,七手八腳地去扯旁邊那根拖著的牽索。
蘇妄壓根沒空喘氣,因為第一塊處理掉以後,第二塊已經跟著往外滑了。
而那記事工方才被他一喝,雖然不敢再亂動,整個人卻還是抖得厲害,貼在里樑上跟篩糠似的。
蘇妄盯著那人一眼,忽然明白問題還不止是貨偏。
人也在錯位,因為這吊籠本來就不是載人用的。
「老岑!」蘇妄抬聲喊,「它不是承不住,是沒把人算進去!」
老岑明顯聽懂了一半,可就這一半,也足夠讓他頭皮發緊。
「那你說怎麼弄!」
「先把人往正中喊!」
「再把左邊那箱釘件推回來半尺!」
「別碰主索,先讓它重新認重心!」
這話放在平時,說出來跟瘋話沒兩樣。
可今天東台上,先有舊門亮燈,再有副盤咬合,再有老岑親眼看見「認人」這件事。
於是這會兒,竟沒人第一時間反駁。
老岑幾乎是本能地照著蘇妄的話喊了出去:「籠里那個!往中間蹲!箱子往左推!快!」
那記事工已被嚇破了膽,聽誰都像聖旨,立刻抱著帳牌一點點往中間挪。
與此同時,蘇妄踩著那條發顫的舊鐵邊,強行把第二塊滑出的鹽磚又往裡踹了一寸。
這一下力道太狠,震得他腰側舊傷火辣辣一抽,眼前都黑了一瞬。
彈幕再一次猛地刷起來。
【職業掛壁二十年】別逞強,這種站位一個失誤直接沒了!
【沒涼心攻略組】還差最後一口,問題在副索槽!
【奶油小甜餅】他傷口不會又裂了吧,我真的要看得心梗了
【今天也在摸魚】我宣布這直播最可怕的不是怪,是主角老覺得自己還能再上一步
副索槽!
蘇妄順著那句提醒一低頭,果然看見吊籠側壁上那道原本用來鎖副杆的舊槽,正被一截老舊鐵扣死死絞著。
只要不斷開,整隻吊籠就還會繼續被拖著走。
「霜絳。」蘇妄低低叫了一聲。
「知道。」霜絳聲音適時響起。
下一刻,劍身寒意陡然一緊。
蘇妄反手一劍,直劈那截舊鐵扣。
這一劍比方才更險,因為他整個人幾乎是懸在外面的,劈下去的時候連著吊籠一起晃。
好在霜絳依然替他咬住了最後那點準頭。
只見劍鋒一閃。
「鏘!」
舊鐵扣被硬生生斬開,副索猛地往回一彈。
吊籠果然不再繼續往外歪了。
可最糟糕的變化,也在這一刻來了。
底下那名一直抓著主索的壯漢,手心早被粗索磨得血肉模糊,這會兒終於撐不住,五指一松。
主索立馬往下滑去,整隻吊籠驟然往下墜了一尺有餘!
平台上尖叫聲一下炸開。
「蘇妄!」聞鈴臉色瞬間煞白,因為蘇妄還在吊籠外側。
這一瞬,蘇妄腦子裡幾乎是一片空白。
可身體比腦子更快,他甚至沒來得及去想,抬手就把劍鋒狠狠插進了吊籠側壁那道剛剛被劈開的舊槽里。
寒意沿著整個吊籠驟然炸開,一層冰霜順著副槽、短梁、側釘一路蔓延,把正往下墜的吊籠硬生生凍停了一個呼吸。
就這一個呼吸。
足夠那名記事工抱著帳牌往裡撲倒。
足夠老岑狠狠砸下止輪鉤。
足夠聞鈴和邱七撲上另一根牽索,把已經脫出去半寸的副重,拼命往回拽住。
「拉——!」
「再拉半口!」
「別松!」
東台上頭人喊馬嘶,所有力氣都被壓進這一個瞬間裡。
下一息,冰層「喀啦」一聲裂開。
吊籠重重一震,卻終究沒再掉下去。
穩住了。
整座東台一下安靜得只剩風聲。
蘇妄半跪在吊籠外沿,手還壓著霜絳的劍柄,呼吸亂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
底下那些人仰著頭看他,各個眼神都很複雜。
「上來!」聞鈴第一個回過神,聲音都劈了,「蘇妄!你趕緊給我上來!」
蘇妄這才把霜絳拔出來,借著勾繩往裡一盪。
人剛落回木台,腿就險些一軟。
聞鈴一把拽住他,手心全是冷汗:「你是不是有病!」
「你這句罵得比剛才那陣風還准。」蘇妄喘著氣,居然還笑了下。
「你還笑?」聞鈴沒好氣地說道。
「活下來了,不笑幹什麼。」蘇妄咧著嘴道。
聞鈴被他堵得眼圈都有點發紅,偏偏又罵不出第二句。
老岑則走到台邊,盯著那隻已經重新歸穩的吊籠,半天沒說話。
這句話一落,圍在東台周圍的人群立刻炸出了細碎的竊語。
「剛才那一下你看見沒有?」
「劍插進舊槽就停住了……」
「那不只是寒氣吧?」
「誰家器靈能這麼用?」
「我早說這人邪門。」
「邪門歸邪門,可他剛才是真把人救下來了。」
這話比什麼誇獎都更重,因為它會把所有看見的人都變成證人。
而風棧邊城最不缺的,就是證人和嘴。
東台邊上,那名險些被砸下去的記事工終於從地上爬起來,臉白得像剛從病舍里抬出來。
他先看吊籠,再看蘇妄,最後手忙腳亂去護懷裡的帳牌。
像是直到此刻才突然想起,自己原來也是個記事的。
蘇妄一眼看見那塊牌,心裡便跟著一沉。
果然,下一刻,那記事工就狠狠咽了口唾沫,聲音發飄地對身後另一個抱簿小吏道:「今、今日東台這事……」
「得遞。」那小吏明顯也被嚇得不輕,可仍是本能地點了頭,「得往上遞。」
老岑聽見這句,臉色一下就沉了半寸。
邱七則抬手揉了揉眉心,像是已經預見到接下來會有多少麻煩長腳追上來。
只有霜絳在蘇妄掌心裡輕輕震了一下,像是在不屑地哼。
可蘇妄自己卻笑不出來。
因為他自己心裡清楚,救場是救下來了。
可這件事,從這一刻起,就已經不再只屬於東台了。
它會被記入卷宗,會沿著風棧一層一層往上走。
然後變成某個人案頭,一行很短,卻分量不輕的字。